“她、她到底要把我们带去哪儿?” 下士杰克虚弱地问,刚刚又一个急转弯,他的胃再次翻江倒海。
“不、不知道……” 另一个新兵汤姆面如死灰,“我只想下车……我发誓,就算被德国佬抓了,也比坐这车强……”
“闭嘴……节省点力气……” 腿上中弹的新兵吉米咬着牙,额头上满是冷汗。
就在他们以为自己即将成为历史上第一批因为晕车而死在敌后的空降兵时,卡车突然一个粗暴的急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三个新兵再次滚作一团,脑袋撞在车厢板上,眼前金星乱冒。
还没等他们骂出声,一阵嘈杂的人声、引擎声和探照灯的光柱就照亮了卡车周围。
“停车!什么人!”
“举起手来!下车!”
“是德国佬的车!小心!”
各种口音的英语吼叫声响起,其中还夹杂着拉动枪栓的咔嚓声。
三个新兵瞬间清醒了大半,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完蛋了!是盟军!他们被自己人当成德国兵了!他们此刻坐在一辆德军卡车上,驾驶室里还是个身份不明、开起车来像疯子的银发女人!这下跳进英吉利海峡也洗不清了!
“别开枪!我们是美国人!第82空降师的!” 下士杰克用尽最后的力气,扒着车厢板,用嘶哑的声音大喊。
“空降兵?在一辆德国卡车上?” 一个带着明显怀疑的军官声音响起,脚步声靠近。几支上了刺刀的步枪和晃动的探照灯光柱,对准了车厢。
林晓白推开车门,不紧不慢地下了车。她依旧披着那件宽大的德军军大衣,但大檐帽下露出的银色发丝和那双即使在探照灯下也显得幽深的暗紫色眼眸,让围上来的盟军士兵们都是一愣。
这是个女人?还是个穿着德军大衣的女人?开着一辆德军卡车?
“站在原地!把手举起来!” 一名美军中尉用枪指着林晓白,厉声喝道,同时示意手下将卡车包围。
林晓白依言,缓缓举起了双手,动作从容,没有丝毫紧张。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这里显然是一个盟军(主要是美军)的临时野战营地或前进集结地。用沙袋和铁丝网围起来的简易防线,几顶帐篷,停放着几辆吉普、卡车和一辆谢尔曼坦克,士兵们脸上带着疲惫但警惕的神色。从军服和臂章看,混杂着美军第一步兵师(大红一师)和第29步兵师的士兵。
“你是谁?这辆车是怎么回事?车上的人是谁?” 中尉一连串的问题砸了过来,枪口始终对准林晓白。
“安娜,一个路过的。” 林晓白用英语回答,声音平静,“车里是三个你们第82空降师走散的新兵。我在路上‘捡’到的。”
“捡到的?” 中尉狐疑地看了看车厢里那三个狼狈不堪、脸色惨白、但确实穿着美军空降兵制服的年轻人,又看了看林晓白,“你?一个人?开着一辆德国卡车,在敌后‘捡’到我们的士兵?这故事可不太让人信服。你到底是什么人?间谍?还是德国佬派来的什么把戏?”
周围的士兵也纷纷露出怀疑和警惕的神色。一个单身女人,在战区开着德军车辆,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中尉,她、她说的是真的……” 下士杰克挣扎着在同伴的搀扶下站起来,对着下面喊道,“我们被游击队伏击,和大部队走散了,是她……呃,这位女士,开车带我们离开的……” 他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被绑架”上车的,而且差点死在路上。
“她开车?” 中尉挑了挑眉,看向那辆看起来饱经沧桑(其实是林晓白的驾驶技术造成的)的欧宝卡车,又看了看林晓白纤细的身形,表情更加古怪。
就在这时,营地另一头传来一阵骚动。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押送着大约二十多名垂头丧气、双手抱头的德军俘虏,正朝这边走来。俘虏们衣衫褴褛,有的还带着伤,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疲惫。押送他们的美军士兵则显得有些不耐烦,因为处理俘虏会占用他们本就不多的人手。
负责押送俘虏的是一名美军上尉,他看到这边的情况,皱着眉头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哈里斯中尉?” 上尉问道,目光锐利地扫过林晓白和那辆卡车。
“报告霍克上尉!” 中尉敬了个礼,快速汇报了情况,“发现一辆德军卡车,司机是这个女人,自称安娜,说是在路上‘捡’到了我们三个失散的82师新兵。身份可疑,正在盘问。”
霍克上尉打量了一下林晓白,又看了看车厢里那三个惊魂未定的新兵,最后目光落在那群刚刚被押解过来的德军俘虏身上,忽然眼睛一亮。
他走到林晓白面前,语气比中尉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审视:“女士,你说你是路过。那么,你是否介意证明一下你对……我们事业的善意?”
林晓白微微偏头,暗紫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如何证明?”
霍克上尉指了指那二十多名德军俘虏,又指了指林晓白开来的那辆欧宝卡车,脸上露出一丝“正好解决问题”的表情:“你看,我们这里人手紧张,前线还在推进,抽不出太多人押送这些俘虏去后方的战俘营。而这辆卡车,看起来状况还不错,容量也够。”
他顿了顿,看着林晓白的眼睛,用一种半是请求、半是命令的语气说道:“既然你‘恰好’有一辆车,又‘恰好’出现在这里,不如……帮我们一个忙?把这些俘虏,运到后方指定的战俘收容点去?”
周围的中尉和士兵们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上尉的打算。这既是在试探这个神秘女人的底细(如果她是德国间谍或有什么企图,肯定不会愿意运送德国俘虏去盟军后方),又能解决眼前的实际困难(人手不足),一举两得。至于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能不能搞定二十多个德军俘虏……看她能一个人开着德国卡车在敌后乱窜,应该也不是普通人。
三个新兵在车厢里听得目瞪口呆。让这个开车像疯子的女人,单独押送二十多个德国俘虏?这……这能行吗?
林晓白顺着霍克上尉的手指,看了看那群面如死灰、眼神中带着恐惧和茫然的德军俘虏,又看了看自己开来的卡车。然后,她的目光转回到霍克上尉脸上,暗紫色的眼眸中,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地点。” 她只说了两个字。
霍克上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简易地图,在上面指了一个位置:“这里,往西大约三十公里,有个叫圣洛朗的小镇,我们已经在那里设立了临时收容点,有宪兵和医疗队。把俘虏交给他们就行。”
林晓白瞥了一眼地图,点了点头。她的记忆力足以瞬间记下路线。
“可以。” 她平静地答应了。
这么干脆?霍克上尉和中尉对视一眼,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至少,这个女人愿意配合。
“很好!” 霍克上尉拍了拍手,转身对押送俘虏的士兵命令道,“把这些俘虏都赶到卡车上去!动作快点!”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用枪指着,将那些惊恐不安的德军俘虏赶向欧宝卡车的后车厢。俘虏们看到这辆德军卡车,又看到驾驶室里那个神秘的银发女人,更加惶恐不安,但在枪口的逼迫下,还是乖乖地爬了上去。二十多个人挤在车厢里,顿时显得拥挤不堪。
三个82师的新兵早就被扶下了车,此刻正被军医围着检查伤势(主要是吉米的腿伤)。他们看着那些俘虏被赶上卡车,看向林晓白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感激?恐惧?同情?还是对即将坐上那辆车的俘虏们的……怜悯?
霍克上尉走到驾驶室旁,对林晓白说:“安娜女士,拜托你了。路上小心,可能会有零星的德军散兵或者游击队。俘虏名单在这里,到了地方交给负责人就行。” 他递过来一张粗糙的名单。
林晓白接过名单,看都没看,随手放在副驾驶座位上。
然后,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摇下车窗,对着外面那些用各种复杂眼神看着她的盟军士兵,以及车厢里挤成一团、大气不敢出的德军俘虏,用清晰平静、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说道:
“坐稳。”
“出发了。”
话音落下,她挂挡,松离合,踩油门。
欧宝卡车再次发出咆哮,猛地向前一窜!这次启动的迅猛程度,甚至超过了之前接那三个新兵的时候!
“哇啊——!!”
“Gott im Himmel!(上帝啊!)”
“Halt! Langsamer!(停下!慢点!)”
车厢里瞬间响起一片凄厉的、混杂着英语和德语的惨叫。二十多个德军俘虏如同沙丁鱼罐头里的鱼,在突然启动的惯性下挤作一团,东倒西歪,脑袋撞在车厢板上、彼此身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几个本就受伤的俘虏更是疼得嗷嗷直叫。
霍克上尉和周围的美军士兵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辆卡车以不可思议的加速度冲了出去,在营地泥泞的空地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但速度极快的轨迹,然后一个漂亮的(对卡车而言)甩尾,拐上了通往西面的公路,扬起漫天尘土,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
只留下引擎的轰鸣和车厢里隐约传来的、随风飘散的、越来越远的惨叫声、咒骂声和祈祷声……
营地门口一片寂静。
哈里斯中尉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霍克上尉,声音有些干涩:“长官……她、她真的没问题吗?那些俘虏……不会在半路就……”
霍克上尉也看着卡车消失的方向,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只是拍了拍哈里斯的肩膀,语气复杂:“至少……她愿意帮忙,不是吗?而且看起来……效率很高。但愿那些德国佬能活着到达圣洛朗……”
他顿了顿,小声补充了一句:“……在吐完胃里所有东西之后。”
另一边,被留在原地的三个82师新兵,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名为“幸灾乐祸”和“深切同情”交织的情绪。他们坐过那辆车,他们懂。
杰克下士捂着还在翻腾的胃,低声对同伴说:“嘿,至少我们活下来了,而且腿没断。”
汤姆脸色依旧苍白:“我现在开始有点同情那些德国佬了……”
吉米被军医抬上担架,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艰难地说:“我、我觉得我的腿……好像没那么疼了……跟坐那车比起来……”
……
公路之上,欧宝卡车正在“狂飙”。
林晓白双手稳如磐石地握着方向盘,暗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被车灯(她打开了车灯)照亮的、坑洼不平的公路。卡车的速度指针已经逼近了这辆老车的极限,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车身在颠簸中发出各种令人牙酸的异响。
车厢里,早已是人间地狱。
二十多个德军俘虏,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袋土豆,在车厢里疯狂地颠簸、翻滚、碰撞。呕吐声、惨叫声、咒骂声、祈祷声、哭泣声响成一片。他们徒劳地试图抓住车厢板、抓住彼此、抓住任何固定物,但每一次急转弯、每一次碾过弹坑、每一次毫无征兆的加速或刹车,都会让他们刚刚稳住的身体再次失去平衡,摔作一团。刺鼻的酸臭味、汗臭味、血腥味弥漫在密闭的车厢里,令人作呕。
“慢点!求你了!女士!慢点!”
“我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
“妈妈!我想回家!”
“这女人是魔鬼!是撒旦派来的!”
“投降!我向盟军投降是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林晓白对身后的哀嚎充耳不闻。她甚至轻轻哼起了一首不成调的、旋律古怪的小曲,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着节拍。
开车,确实挺有意思的。
尤其是载着一车“货物”的时候。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车厢里每个人的状态:恐惧、痛苦、晕眩、绝望……种种负面情绪如同浓郁的烟雾,弥漫在空气中。这是一种奇特的“观察”体验,关于人类在极端物理状态(她的驾驶)下的生理和心理反应。
至于俘虏们的死活?霍克上尉只说“运到后方”,又没说要“完好无损”地运到。只要还有一口气,能自己走下卡车,就算完成任务了。
“使命必达。”
她低声重复了一下霍克上尉的话,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在车灯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卡车在漆黑的夜色中,如同一头钢铁怪兽,沿着通往圣洛朗小镇的道路,继续它那狂野而颠簸的旅程。车厢里的惨叫声,成为这趟“使命必达”之旅最“美妙”的背景音乐。
三十公里的路程,在这种速度和路况下,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尽管对车厢里的俘虏而言,每一分钟都像是一个世纪。
当圣洛朗小镇那昏暗的灯光出现在前方,盟军设立的临时检查站和指示牌映入眼帘时,车厢里的俘虏们几乎要喜极而泣了——如果他们还有力气哭的话。
林晓白减速,将卡车稳稳地(相对而言)停在了检查站前。刺耳的刹车声再次引来车厢里一片压抑的呻吟。
检查站的盟军宪兵(主要是美军)如临大敌地围了上来,枪口对准卡车。他们早就接到了可能有车辆运送战俘过来的通知,但没想到会是一辆开得如此“狂野”的德军卡车,更没想到司机是……
林晓白推开车门下车,依旧是那身披着德军大衣的装束。她将霍克上尉给的俘虏名单递给为首的宪兵军官,用英语平静地说:“霍克上尉让我送来的。二十三名,应该都在。”
宪兵军官狐疑地接过名单,又看了看林晓白,然后示意手下士兵去车厢检查。
当士兵们拉开篷布,用手电照进车厢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车厢里,二十多个德军俘虏横七竖八地瘫倒着,大多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嘴角残留着污渍,身上沾满了彼此呕吐的秽物。好几个人已经昏了过去,还有几个在无意识地抽搐呻吟。整个车厢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
“上帝啊……这是怎么了?遭遇袭击了?” 一个年轻的宪兵忍不住问道。
“不……” 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还算清醒的德军俘虏,用颤抖的、带着哭腔的英语说道,“是开车……那个女魔鬼……她开车……”
宪兵们面面相觑,看向林晓白的眼神充满了惊疑不定。
林晓白仿佛没看见他们的目光,只是对那宪兵军官点了点头:“人送到了。车也送你们了。”
说完,她竟真的转身,迈着从容的步伐,沿着来时的公路,朝着东面——也就是前线方向,徒步走了回去。银发在黑暗中微微飘动,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留下检查站的宪兵们,看着那辆散发着恶臭、里面装着二十多个半死不活俘虏的卡车,以及那个神秘女人消失的方向,在深秋的夜风中,集体凌乱。
“长、长官……现在怎么办?” 一个宪兵结结巴巴地问。
宪兵军官看着手里的俘虏名单,又看了看车厢里的惨状,最终无奈地挥了挥手:“还能怎么办?清点人数,没死的拖下来,清洗,检查,关进收容所!另外,立刻向霍克上尉那边发报,告诉他……俘虏已‘安全’送达。”
他特意加重了“安全”两个字,语气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
而远处,已经重新融入黑暗的林晓白,听着身后隐约传来的、宪兵们手忙脚乱的呼喝和俘虏们虚弱的呻吟,感受着夜风吹拂在脸上的微凉,暗紫色的眼眸在夜色中,闪过一丝近乎愉悦的光芒。
“使命必达。” 她再次低声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淡淡的满足。
嗯,返程了。
不过,这次没有车了。
步行,似乎也别有一番趣味。
她调整了一下肩上那件借来的、略显宽大的德军军大衣,身影如同幽灵,悄无声息地再次融入了战火未熄的法国秋夜之中。前方,是更加混乱、也更加“有趣”的西线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