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上尉的死亡,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泼入一瓢冰水,瞬间冻结了整个局部战场。那无声无息、干净利落、却又充满了超越理解范畴的恐怖抹杀,彻底击垮了交战双方残存士兵最后的心防。

恶魔。

行走于人间的恶魔。

银发,紫眸,黑色恶魔之尾,无视一切攻击,轻描淡写间“处决”了拥有诡异力量(“影牙”营士兵的异常早已被普通士兵隐隐察觉)的德军指挥官。

这个形象,伴随着目睹者的战栗低语和崩溃的哭喊,如同瘟疫般在斯大林格勒北部废墟的交战区域迅速蔓延。恐惧压倒了对敌人的仇恨,压倒了对命令的服从,甚至压倒了对死亡的恐惧本身。幸存的德军士兵丢下武器,惊恐地后退,或者直接瘫软在地,口中念念有词,划着十字,或者只是呆滞地望着林晓白消失的方向。苏军士兵同样如此,他们甚至不敢去收缴那些德军丢弃的武器,只是聚拢在一起,用充满恐惧和茫然的眼神,望着那片吞噬了他们战友、也吞噬了“恶魔”的废墟深处。

枪声,诡异地停歇了。

在这片小小的、刚刚还进行着惨烈厮杀的战场上,出现了一种奇异的、充满不安的“停战”。双方士兵隔着破碎的街道和瓦砾堆,互相警惕地对望着,但谁也没有再开第一枪。空气中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伤员的呻吟、以及风吹过废墟空洞发出的呜咽。

这片诡异的宁静,在随后的几个小时里,以一种缓慢但不可阻挡的速度,向周边区域扩散。更多的士兵听说了“战场恶魔”的传说,看到了同袍们那失魂落魄、如同见了鬼般的模样。恐惧是一种高效的、非理性的“停战协定”。在无法理解的恐怖面前,人类同仇敌忾的本能,暂时压过了意识形态和军事命令的驱使。

林晓白并不知道,或者说,并不在意自己无意中促成的这场“局部停火”。她继续在废墟中漫步,只不过这次,她行走的区域,战斗的激烈程度明显下降了。偶尔有零星的枪声,也很快就停息,似乎开枪者自己也觉得心虚和恐惧。

她的注意力,更多地被那些散落在废墟各处的伤员所吸引。

不再是之前那种“顺手”为之的、带有观察性质的简单救助。现在,她的行为似乎……更加“主动”了一些。或许是验证“异常”性质后的某种“余兴”?或许是对这片充满死亡和痛苦的土地,一种更加深入的、不带情感的“观察”?又或者,仅仅是因为……“有趣”?

她走到一个被压在倒塌房梁下的苏军士兵身边。士兵双腿被压断,失血过多,已经陷入昏迷,脸色灰败,脉搏微弱。旁边的同伴早已死去。

林晓白蹲下身,黑色的尾巴无声地从她身后探出,尾巴尖闪烁着微弱的、暗紫色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光芒。她轻轻拂过士兵血肉模糊的伤口。没有药物,没有包扎。但那暗紫色的光芒扫过之处,流血诡异地减缓,甚至……停止了。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一层薄薄的、粉红色的新生肉芽,迅速覆盖了暴露的骨骼和软组织。虽然距离痊愈还差得远,但致命的出血被止住了,生命体征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

士兵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呻吟,眼皮颤动,似乎要醒来。

林晓白已经站起身,尾巴收回,走向下一个伤员。

那是一个腹部中弹、肠子外流的德军年轻士兵。他躺在血泊中,眼神涣散,看着天空,嘴里用德语低声念叨着妈妈。林晓白走到他身边,暗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那可怕的伤口。她伸出手指(没有用尾巴),指尖同样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暗紫光芒,轻轻点在他腹部的伤口周围。

外流的肠子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推”回了腹腔。狰狞的伤口边缘开始向内收缩、粘合。年轻士兵猛地瞪大了眼睛,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晓白那张沾着灰尘、却异常平静美丽的脸庞,然后,剧烈的疲惫和虚弱感袭来,他头一歪,昏睡过去,但呼吸却变得平稳有力。

她就如同一个没有感**彩的、高效的“修复机器”,穿行在尸山血海之中,无视阵营,无视军衔,无视伤势的严重程度。断肢被她“接”上(以一种不符合医学常理的方式),内出血被她“止”住,感染的伤口被她“净化”……她所做的,并非真正的、完整的治疗,更像是一种“生命维持”和“创伤稳定”,将那些濒死之人,从鬼门关强行拉了回来,赋予了他们继续活下去的一线可能。

她的动作精准、高效、沉默。被“救治”的伤员往往在极度的痛苦、恐惧和虚弱中,只来得及瞥见一个银发紫眸、神情淡漠的身影,感受到一股冰冷而奇异的力量拂过身体,然后便陷入昏睡或极度的茫然之中。

“恶魔在救人……”

“是天使?不,是恶魔!但她在救人……”

“她是谁?上帝派来的?还是魔鬼的玩笑?”

幸存的士兵们,远远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心中的恐惧、敬畏、困惑和一丝荒诞的希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没有人敢靠近,没有人敢询问,只是呆呆地看着,看着那个如同幽灵般穿梭、所过之处留下“生命奇迹”的身影。

林晓白对周围的视线毫不在意。她沉浸在自己的“观察”和“验证”中。验证这具身体、这种“异常”本质,对这个时代、这个世界生命的“干涉”能达到何种程度,会产生何种“涟漪”。她在收集数据,关于生命韧性、痛苦阈值、濒死体验,以及“异常”介入后的“因果”扰动。

就在她“处理”完一处街垒附近最后几个重伤员,准备继续深入废墟时——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不远处一个半塌的、曾经是商店的地下室入口传来。咳嗽声中充满了血沫和濒死的痛苦。

林晓白的脚步微微一顿。她感知到,那里有一个生命气息正在急速衰弱,远比刚才她“处理”过的任何一个伤员都要微弱,几乎已经到了湮灭的边缘。而且,那股生命气息……隐约有些熟悉。

她转身,走向那个地下室入口。

入口被坍塌的砖石和扭曲的金属门框堵住大半,只留下一个狭窄的缝隙。里面黑暗、潮湿,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硝烟和腐烂物的臭味。

林晓白弯下腰,灵巧地钻了进去。

地下室里一片狼藉,货架倒塌,商品(早已被洗劫一空)散落一地。角落里的简易担架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几乎看不出人形的人。他胸前有一个巨大的、被某种爆炸物(可能是坦克炮弹或者反坦克枪近距离命中)撕裂的伤口,血肉模糊,肋骨外露,能看见里面受损的肺叶在微弱地起伏。他的一条手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也断了。脸上布满血污和烧伤的痕迹,但依稀能辨认出那坚毅的轮廓和那双即便在昏迷中也仿佛带着不屈的眼睛。

阿列克谢上尉。

那个在德军司令部地穴中被她救出,又在斯大林格勒将她“送”进惩戒营的苏军上尉。

他显然在之前的战斗中遭受了致命重创,被部下拼死拖到了这个相对隐蔽的地下室,但伤势太重,已经回天乏术。他身边还倒着两个试图救护他、但自己也已死去的士兵。

林晓白走到担架旁,暗紫色的眼眸平静地审视着阿列克谢上尉那濒临崩溃的生命体征。肺部贯穿,大出血,多发性骨折,严重烧伤,感染……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他早就该死了。能撑到现在,全凭一股顽强的意志力和过于强健的体魄。

“真是顽强的生命。” 她低声自语,听不出是赞叹还是陈述。

她伸出手,指尖再次泛起那丝暗紫色的微光,悬停在阿列克谢上尉胸前那恐怖的伤口上方。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治疗”,而是用感知更仔细地探查着他身体内部的情况,以及那丝顽强挣扎、不肯熄灭的生命之火。

阿列克谢上尉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似乎感觉到了外来的、冰冷的、却又带着奇异生机的力量。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剧烈转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仿佛在与死亡做最后的抗争。

林晓白的指尖缓缓落下,暗紫色的光芒如同有生命的丝线,渗入那可怕的伤口,开始“梳理”和“稳定”那些破碎的组织、断裂的血管、受损的脏器。她的动作比之前更加精细,更加“深入”,仿佛在修复一件精密的、但濒临彻底损坏的仪器。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地下室里静得可怕,只有阿列克谢上尉逐渐平稳下来的、微弱的呼吸声,以及林晓白指尖那几乎听不见的、能量流动的细微嗡鸣。

终于,林晓白收回了手。指尖的暗紫光芒敛去。

阿列克谢上尉胸前的伤口虽然依旧狰狞,但出血已经彻底停止,外露的脏器被一层新生的、薄薄的膜状组织覆盖、保护起来。他断裂的骨骼被“归位”并初步稳定,严重的烧伤也开始出现愈合的迹象。他的生命体征虽然依旧虚弱,但已经脱离了濒死线,并且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速度,开始恢复。

他不再抽搐,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脸上痛苦扭曲的表情也舒缓下来,仿佛陷入了一场深沉而安宁的睡眠。

林晓白看着他那张沾满血污、却恢复了生机的脸庞,暗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并非同情,也非喜悦,更像是一种……对“因果”和“可能性”的深思。

她救了他。又一次。而且是以一种远超常理、近乎“逆转生死”的方式。

这会产生什么样的“涟漪”?在这个本就错误、濒临破碎的时空泡影中,强行“拉回”一个本应死去的、关键(相对而言)人物的生命,会引发怎样的“扰动”?

有趣。

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然后,她俯下身,凑到阿列克谢上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平静无波的语调,轻轻说道:

“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上尉。”

“签个契约?”

她顿了顿,仿佛真的在等待一个回答,但阿列克谢上尉依旧在沉睡。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淡淡自嘲和玩味的轻笑,从她唇间逸出。

“……开玩笑的。”

说完,她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呼吸平稳的阿列克谢上尉,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出了这个充满了死亡与新生气息的地下室。

重新回到废墟之上,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远处的“停战区”依旧维持着诡异的宁静,但更远的地方,炮声和枪声似乎再次响起,战争的巨兽并未真正沉睡。

林晓白抬头,望向西方,望向那片被浓重战争阴云笼罩的、欧洲大陆的中心方向。

柏林。

一切的起点(对她在这个泡影而言),也是一切疯狂与扭曲的核心。那位小胡子元首,那些狂热的纳粹信徒,那些隐藏在城市深处、进行着各种禁忌研究的机构(比如Ahnenerbe),以及……这个世界“错误”的根源,或者说,最明显的“异常”汇聚点。

汉斯上尉和他的“系统”已经“处理”掉了。但这个世界还在运转,还在滑向更深、更混乱的未知。

观察,似乎可以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她不再看身后那片因她而短暂“停战”、又因她而留下无数“生命奇迹”与“恶魔传说”的斯大林格勒废墟。

暗紫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西方的天际线,平静无波。

“该去柏林看看了。”

“看看这个‘泡影’的‘心脏’,到底在跳动着怎样的、最后的疯狂。”

她迈开脚步,身影如同融入废墟阴影的雾气,悄无声息地,朝着柏林的方向,开始了她新的、跨越战线的、独行之旅。

战场恶魔的传说,与“起死回生”的奇迹,将如同两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这个濒临破碎的时空泡影中,漾开难以预料的涟漪。

而始作俑者,已飘然远去,将目光投向了更深的漩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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