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大林格勒废墟的核心区域,战斗已进入一种歇斯底里的胶着状态。每一栋残存的建筑都变成了堡垒,每一条街道都成了屠宰场。火焰、浓烟、钢铁的撞击声、人体被撕裂的闷响、濒死的哀嚎……所有声音混合成地狱的交响曲。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复合气味——烧焦的皮肉、硝烟、血腥、排泄物、以及废墟深处渗出的、潮湿的死亡气息。

林晓白就在这地狱的交响曲中漫步。

她刚刚“路过”一处倒塌的公寓楼。楼体被大口径炮弹贯穿,形成了一个倾斜的、摇摇欲坠的废墟空洞。苏军的一个反坦克小组依托这里,用两门反坦克枪和一个重机枪巢,顽强地阻击着试图沿主干道推进的德军步兵和一辆“虎式”坦克的残骸(那辆坦克被地雷炸断了履带,炮塔卡死,但主炮和机枪依然在开火)。

战斗异常激烈。反坦克枪的怒吼,机枪的嘶鸣,手榴弹的爆炸,步枪的射击,士兵的呐喊和惨叫,混杂在一起。子弹和弹片在狭窄的空间内横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火药味。

林晓白如同一个无声的幽灵,从废墟侧翼一处不起眼的、布满瓦砾的斜坡缓缓走入这个杀戮场。她甚至没有刻意隐藏自己,只是闲庭信步般,踩着破碎的砖石和弹壳,走向战斗最激烈的中心。

交战的双方士兵起初都没有注意到她。在肾上腺素的飙升和生死搏杀的专注中,一个没有开枪、没有呐喊、衣着古怪、行走在弹雨中的女人,很难成为优先目标。

然而,当几发流弹“恰好”从她身边掠过,打在她脚边的混凝土块上,溅起火星,而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时;当一发德军掷弹兵射偏的枪榴弹在她身旁几米处爆炸,气浪掀飞了旁边一具尸体,而她只是微微侧身,让过几片飞溅的、速度锐减的破片时;越来越多的士兵,无论德军还是苏军,都开始用眼角的余光,惊恐地瞥向这个诡异的身影。

“看!那个女人!”

“她是怎么走到那里的?!”

“子弹打不中她?!”

“魔鬼!是魔鬼!”

惊恐的低语和惊呼,在枪声的间隙中隐约可闻。但战斗并未停止,只是士兵们的射击,在瞄准那个方向时,似乎都“下意识”地偏离了,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干扰着他们的判断。

林晓白对周围的骚动和恐惧视若无睹。她的目光,更多地被废墟中那些正在死去、或即将死去的生命所吸引。并非出于同情,而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对“濒死状态”这种生理与心理极限现象的观察兴趣。但她也没有停下观察的脚步,依旧向前。

就在这时,那辆瘫痪的“虎式”坦克的炮塔机枪,在更换弹链的间隙后,重新喷吐出火舌。机枪手显然注意到了这个诡异的、不受攻击影响的目标,将枪口微微调整,对准了林晓白。

“突突突突——!”

一连串7.92毫米的重机枪子弹,带着撕裂布匹般的尖啸,泼水般射向林晓白!

这一次,攻击不再是流弹,而是明确的、瞄准性的射击!子弹的密度和威力,远超之前的流弹和手榴弹破片!

周围的苏军士兵发出惊呼,几个德军士兵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已经预见到那个女人被大口径机枪子弹撕碎的惨状。

林晓白甚至没有回头。

就在子弹即将触及她身体的刹那——

时间,仿佛在她的周围,出现了极其微妙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如同水波荡漾般的“涟漪”。

不,不是时间停止。是那些子弹,在进入她周围大约一米的范围时,速度骤然降低,轨迹发生了诡异的偏转!它们像是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粘稠而柔韧的屏障,动能被迅速吸收、偏折,然后无力地坠落在地,或者以极其怪异的角度射向旁边的墙壁和地面,发出“噗噗”的闷响,再也无法对她构成任何威胁。

她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脚步甚至没有一丝紊乱,仿佛那阵致命的金属风暴,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

“圣母玛利亚啊……”

“撒旦!她是撒旦的化身!”

“怪物!”

“停火!别打她!没用!”

更多的惊呼和带着迷信色彩的恐惧喊叫响起。连那辆“虎式”的机枪手也停止了射击,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毫发无伤、继续前行的背影,忘记了更换那已经再次打空的弹链。

然而,林晓白的“表演”或者说“验证”,才刚刚开始。

或许是觉得仅仅“免疫攻击”还不够“有趣”,或许是想更清晰地测试这个“泡影”世界对“异常”的容忍(或者说“排斥”)底线,也或许是某种压抑了许久的、属于“异常观察者”本身的、对自身存在形式的、近乎恶作剧般的探究欲望,在此刻这个混乱而无序的环境中,悄然萌发。

她停下了脚步,站在一堆尚在燃烧的废墟旁,背对着那辆“虎式”坦克和周围惊疑不定的士兵。

她微微歪了歪头,仿佛在倾听什么,又仿佛在思考。

然后,在所有人惊恐万状的目光注视下——

她的身体,似乎……“模糊”了一瞬。

并非消失,而是一种视觉上的扭曲,仿佛她的存在形态,在那一瞬间,从稳定的三维实体,短暂地、不完全地向更高或更低的维度“渗透”了一下。

紧接着,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一条……东西,从她身后,那件破烂大衣的下摆附近,缓缓地、无声地“延伸”了出来。

那是一条……尾巴。

一条通体漆黑、泛着某种冰冷金属光泽的、细长的尾巴。它并非血肉构成,更像是由纯粹的、流动的阴影和某种不可名状的黑暗物质凝聚而成,表面光滑,尖端带着一点锐利的、仿佛能刺穿灵魂的寒芒。它灵活地摆动着,如同有自己独立的意志,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优雅而令人心悸的弧线,然后,慵懒地、带着几分戏谑地,轻轻卷起地上一块被烧得滚烫的、拳头大小的混凝土碎块。

“嗒。”

那块滚烫的混凝土碎块被她尾巴尖卷起,轻轻一抛,然后尾巴尖如同最灵巧的手指般,将其接住,把玩着。灼热的温度对那黑色的尾巴似乎毫无影响。

然后,这条尾巴又“咻”地一声,灵蛇般探出,在身旁一具德军士兵尸体旁边,卷起一支掉落的、枪管还有些发烫的MP40冲锋枪。尾巴尖灵活地勾住扳机护圈,随意地将枪口对准天空。

“哒哒哒!”

一梭子子弹被漫无目的地射向天空,枪身在尾巴的卷握下微微颤动。

做完这些,那条漆黑的尾巴似乎“玩”够了,又如同它出现时一样,无声无息地、诡异地“缩”回了她身后,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整个过程中,林晓白本人甚至连手指都没动一下。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仿佛身后那条“恶魔之尾”的惊悚表演,与她毫无关系。

但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士兵,无论是废墟中残存的苏军反坦克小组,还是那辆“虎式”坦克里的乘员,亦或是周围零散的德军步兵,都仿佛被最寒冷的冰水从头浇到脚,血液瞬间冻结,呼吸骤然停止。

时间,仿佛凝固了。

枪声停歇了,呐喊消失了,甚至连远处战场传来的爆炸声,在此刻都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实。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个站在燃烧废墟旁的、披着破烂大衣的银发女人身上。不,那已经不是女人了!那是……恶魔!是怪物!是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无法理解的恐怖存在!

“恶……恶魔……”

“魔鬼的尾巴……”

“她……她把玩着……子弹……”

“上帝啊,救救我们……”

极致的恐惧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让他们连尖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呓语。一些信仰虔诚的士兵已经开始在胸前划着十字,牙齿咯咯打颤。那辆“虎式”坦克的炮塔舱盖“砰”地一声关上,里面的乘员显然吓破了胆,不敢再露头。苏军反坦克小组的士兵们也忘记了射击,只是瞪大眼睛,握着武器的手都在颤抖。

林晓白缓缓转过身。

暗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周围那一张张因为恐惧而扭曲、苍白的脸。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眼底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恶作剧得逞般的、冰冷的光芒。

“效果……似乎不错。” 她心中默默评估着,“对低维生命体的精神冲击阈值,初步验证。‘异常’显化的外在形式,似乎会依据观察者的集体潜意识进行一定程度的‘适配’?有趣。”

她刚才“解放”的,并非什么真正的“恶魔尾巴”,而是她自身“异常”本质在三维空间的一种、带有强烈象征性和精神污染性的、不稳定的“映射”或“外显”。就像高维生物在低维平面投下的影子,其形状可以千奇百怪。在这个被战争、死亡和恐惧浸透的战场上,在士兵们充满宗教和迷信色彩的潜意识里,“恶魔”的形象无疑是最具冲击力的恐惧符号之一。于是,她的“异常”便以这种形式,短暂地、戏剧性地呈现了出来。

这无关力量,更像是一种……“恶趣味”的、对自身存在形态的、带有实验性质的“表达”。

她并不在意这些士兵的恐惧。他们只是她漫长观察中的一瞬间,是验证“异常”反应的样本。她甚至有些“怜悯”他们的惊恐——如此渺小,如此脆弱,被自己无法理解的存在轻易地击垮了心智。

但她的“怜悯”,也仅仅止于此。如同人类俯视蝼蚁,或许会有一丝对生命脆弱的感慨,但绝不会因此停下脚步。

她正准备转身,继续她的“漫步”和观察。这场小“实验”的数据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咻——!”

一声尖锐的、不同于普通枪弹的破空声,以极高的速度,从战场侧翼一处较高的、相对完整的废墟窗口袭来!

目标,直指她的……心脏?!

不,不是致命攻击。那“子弹”的速度和轨迹,与其说是为了击杀,不如说更像是……某种“捕捉”或“控制”!

林晓白的感知远超常人,在破空声响起的瞬间,她就“看”清了那东西——一枚特制的、带着倒钩和金属细线的、闪烁着微弱幽蓝光芒的注射器状物体!

与此同时,一个冰冷、平静、带着某种奇特韵律感、却又充满不容置疑命令意味的德语男声,通过某种扩音设备,在嘈杂的战场上清晰地响起:

“目标‘异常体’确认。‘影牙’营,执行‘约束’协议。优先活捉。重复,优先活捉。”

汉斯上尉。

以及,他麾下那些被“系统”或“管理员”改造过的、“影牙”特种部队的猎杀者。

他们果然在这里,在这斯大林格勒的血肉磨盘中心,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追踪而至。

林晓白暗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以及一丝……更加深沉的、冰冷的怜悯。

对汉斯上尉,对他那些被改造的士兵,也对这整个试图“约束”或“收容”她的、徒劳的努力。

那枚特制的注射器,带着幽蓝的光芒和细微的、令人不快的嗡鸣,已经飞到了她的面前。

她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闪避的动作。

只是,那条刚刚消失的、纯黑色的、细长的尾巴,如同拥有独立意志的毒蛇,再次悄无声息地、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从她身后“弹”出。

尾巴的尖端,精准地、轻描淡写地,在注射器即将触及她身体的瞬间——

“叮。”

轻轻一点。

那枚蕴含着未知科技(或“异常”力量)的特制注射器,连同上面闪烁的幽蓝光芒,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凝固在空中,然后,仿佛失去了所有动能和神秘力量的支撑,无力地、直挺挺地,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晓白缓缓抬起头,暗紫色的眼眸,越过燃烧的废墟和惊恐的士兵,精准地锁定了远处那个隐蔽的窗口。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而毫无温度的弧度。

“试图收服?” 一个轻柔的、却清晰得仿佛在每个人耳边响起的声音,回荡在这片突然死寂下来的战场上空,带着一种俯视蝼蚁般的、淡淡的怜悯。

“你,以及你背后的‘它们’,似乎对我的存在……有些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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