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那片刚刚被炮火彻底“清理”过的、属于3号前哨的废墟瓦砾之上,一个身影缓缓站直了身体。
林晓白。
她随手扔掉那个破碎的望远镜,将那支从老爹遗骸旁捡起的、保养尚可的莫辛-纳甘步枪背在身后,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整理花园里的工具。身上那件沾满硝烟、泥污和同伴血迹的苏军旧大衣,被她解开扣子,随意地披在肩上,露出了里面同样破损、但至少能看出原本是德军制式野战夹克的衣物。她头上没有了钢盔,银白色(在灰尘下显得暗淡)的长发随意披散,几缕发丝黏在沾了灰的脸颊。只有那双暗紫色的眼眸,在弥漫的烟尘中,平静得如同最深沉的夜空,倒映着周围地狱般的景象,却不起丝毫波澜。
她不再属于惩戒营。不再属于苏军。甚至,也不再需要扮演那个身份暧昧的“安娜”。
从现在起,她只属于她自己。一个纯粹的、行走在这个扭曲时空泡影中的、无法被定义的“观察者”。而这场席卷斯大林格勒的、被命名为“重生之火”的疯狂战役,不过是她眼前一幅更加宏大、更加“生动”的、用以观察“异常”与“人性”的“实景画卷”。
她迈开脚步,走下已成废墟的土丘,走进了那片正在被钢铁与血肉反复蹂躏的土地。
没有特定的方向,没有明确的目的。她只是“漫步”着,如同一个午后在自家后花园散步的闲人,只是这“花园”里,充斥着震耳欲聋的爆炸、撕裂空气的子弹尖啸、垂死者的哀嚎、以及士兵们野兽般的嘶吼。
德军的进攻正面撞上了苏军后续部队仓促建立的防线。战斗在每一栋残破的建筑、每一条扭曲的街道、甚至每一个巨大的弹坑边缘爆发。T-34与“虎式”、“黑豹”的钢铁身躯在近距离内互相撕咬,炮口喷吐的火焰照亮了阴暗的废墟。步兵们在瓦砾堆中翻滚、射击、投掷手榴弹,用刺刀、工兵铲、甚至牙齿和石头进行着最原始的搏杀。鲜血染红了焦土,染红了破碎的砖石,也染红了伏尔加河浑浊的河水。
林晓白穿行其间。
起初,交战双方的士兵都没有注意到她。在硝烟、混乱和生死搏杀的巨大压力下,一个孤身行走、没有明显标识、衣着破烂的女人,很容易被忽略。偶尔有流弹呼啸着从她身边掠过,或者炮弹在不远处炸开,掀起的气浪和泥土扑打在她身上,她也只是微微侧身,或者停下脚步,等待尘土落下,然后继续前行,仿佛那些致命的威胁只是恼人的蚊蝇。
渐渐地,开始有人注意到她的“异常”。
一名德军掷弹兵,在冲锋的间隙,看到了这个闲庭信步般穿过交战地带的、披着破旧大衣的女人。他下意识地抬起手中的MP40冲锋枪,对准那个方向,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
一梭子子弹泼洒过去。在如此近的距离,几乎不可能打偏。
然而,那个女人的身影只是微微模糊了一下,仿佛在子弹及体的瞬间,进行了一次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的、违背物理规律的侧移。子弹打在她身后的断墙上,激起一串火星和碎石,而她本人,毫发无伤,甚至连脚步的节奏都没有丝毫紊乱。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开枪的士兵,只是继续向前走着,暗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另一处正在激烈交火的街垒。
德军掷弹兵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自己还在冒烟的枪口,又看了看那个逐渐走远的、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背影,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了上来。“见鬼了……” 他低声咒骂着,甩甩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眼前的战斗,但刚才那一幕,如同烙印般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另一侧,一个隐蔽在二楼废墟窗口的苏军狙击手,也锁定了这个“诡异”的目标。他屏住呼吸,十字准星稳稳套住了那个女人的头部,轻轻扣动了扳机。
“砰!”
7.62毫米的狙击弹高速旋转着飞出枪口,划破空气,直取目标。
就在子弹即将命中目标的刹那,那个女人……似乎微微偏了一下头?动作快得像是错觉。子弹擦着她的发梢飞过,打在了远处一辆燃烧的卡车残骸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狙击手愣住了。他确定自己瞄准了。风速、距离、目标的移动速度……所有参数都计算无误。这一枪,没理由打偏!除非……她提前“知道”子弹的轨迹?
林晓白依旧没有停下脚步。她甚至抬起头,朝着狙击手隐藏的窗口方向,投去淡淡的一瞥。隔着弥漫的硝烟和遥远的距离,狙击手似乎能感觉到那双暗紫色的眼眸,如同冰冷的深潭,瞬间看穿了他的位置,看穿了他的惊骇。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猛地缩回头,心脏狂跳,再也不敢朝那个方向看第二眼。
越来越多的士兵,无论是德军还是苏军,都开始注意到这个“不受欢迎”的、无法被伤害的、行走在战场中心的“幽灵”。子弹会“恰好”从她身边掠过,炮弹的破片会“神奇”地改变方向,甚至连坍塌的墙壁,似乎也会在她经过时暂时保持稳定。
她不属于任何阵营,不介入任何一方的战斗。她只是“走”着,用那双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观察着这一切。观察着德军士兵在狂热与恐惧中冲锋、倒下;观察着苏军士兵在绝望与坚韧中坚守、牺牲;观察着钢铁巨兽的咆哮与毁灭;观察着生命在瞬间绽放又凋零。
她就像一个高维度的存在,行走在三维的战场画卷上,自身免疫于画卷中一切的物理伤害和规则。任何攻击,无论是枪弹、炮弹、还是倒塌的建筑物,在接近她的瞬间,似乎都会被某种无形的、扭曲的“力场”或“规则”所影响,要么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偏离,要么威力被削弱到近乎无害,甚至……时间本身在她周围似乎也会产生微妙的滞涩,让她总能以毫厘之差,避开最致命的威胁。
这并非她主动施展的某种“能力”,更像是一种与她存在本质绑定的、被动的“属性”。如同水不会在真空中沸腾,光不会在绝对零度下传播一样,这个“泡影”世界的、基于这个时代物理规则的攻击手段,似乎无法对她这个来自“正确”时空、本质更高层次的“异常”存在,造成实质性的、符合逻辑的伤害。
战场上的士兵们无法理解这种现象。他们只能用最原始、最迷信的恐惧来解释——女巫?幽灵?上帝的使者?还是恶魔的化身?恐惧和困惑在双方士兵中悄然蔓延,甚至短暂地干扰了局部战斗的节奏。但战争的巨兽一旦启动,就不会因为一两个“异常”而停止。更多的士兵、更多的钢铁,继续投入到这场血肉磨盘中。
林晓白对周围士兵的恐惧和猜忌毫不在意。她继续着她的“漫步”和“观察”。
只是,她的“观察”并非完全冷漠。
当她走过一片刚刚被德军突击队突破的苏军阵地时,看到几个受伤的苏军士兵被遗弃在瓦砾堆中,一个伤势较轻的士兵正在试图拖拽另一个腹部中弹、血流不止的同伴,但力量不够,而且德军的子弹不时从头顶飞过。
林晓白停下脚步,看了他们几秒。然后,她走了过去。
那名轻伤的苏军士兵看到这个“诡异”的女人靠近,吓得脸色惨白,想要摸枪,但枪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他只能惊恐地看着林晓白走到他重伤的战友身边。
林晓白蹲下身,无视了周围呼啸的子弹和爆炸,伸出沾着灰尘但异常稳定的手,快速检查了一下重伤员的伤势。腹部贯通伤,肠子都流出来了,失血严重,但还有微弱的脉搏。
她撕下自己那件破烂大衣相对干净的内衬,用随身携带的(从惩戒营带来的)简陋止血粉(其实是她自己用废墟植物简单调配的,效果远超这个时代的止血剂)撒在伤口上,然后用布条和从旁边德军尸体上解下的皮带,快速而专业地进行加压包扎。她的动作精准、高效,没有丝毫多余,仿佛做过千百遍。
轻伤士兵呆呆地看着,完全忘了恐惧。
包扎完毕,林晓白从旁边捡起一根断裂的木梁,和几块破帆布,快速做了一个简易担架。然后,她对那个轻伤士兵做了个手势,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相对完整、看起来像地下室入口的废墟。
“把他搬到那里去,暂时安全。” 她用清晰但平静的俄语说道,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周围的喧嚣。
轻伤士兵如梦初醒,下意识地服从,和另一个刚刚爬过来的、手臂受伤的士兵一起,手忙脚乱地将重伤员抬上简易担架,按照林晓白的指示,冲向那个地下室入口。
林晓白没有跟去。她只是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然后转身,继续向前“漫步”。
几分钟后,在另一处被炮火摧毁的、德军突击炮和苏联反坦克枪小组同归于尽的战场边缘,她发现了一个被压在履带断裂的突击炮残骸下、下半身血肉模糊、但还在微弱呻吟的德军年轻装填手。周围的苏军士兵正在清剿残敌,暂时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林晓白走过去,看了看那沉重的残骸,又看了看那个意识模糊、用德语喃喃喊着“妈妈”的年轻士兵。她伸出手,按在扭曲的钢铁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一推。
那截沉重的履带和部分车体,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竟然微微抬起,恰好露出了足够拖出伤员的缝隙。林晓白抓住年轻士兵的腋下,将他从残骸下拉了出来,动作依旧平稳,仿佛拖动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轻巧的货物。
她同样快速检查了他的伤势,双腿粉碎性骨折,大出血,但或许还有救。她用能找到的材料做了紧急止血和固定,然后将他拖到旁边一个相对避风的弹坑里,在他手边放了一壶(从旁边尸体上找到的、还有一半水)水壶和一个急救包(空的,但或许能给他一点心理安慰)。
做完这些,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再次汇入硝烟弥漫的战场,继续她那仿佛没有尽头的、在钢铁与血肉之间穿行的“漫步”。
她没有特定的标准去选择救谁,德军还是苏军,军官还是士兵。她只是“恰好”路过,看到“恰好”还有一线生机、而周围又“恰好”无人施救的伤员,就“顺手”做点什么。止血,包扎,指一个相对安全的藏身处,或者仅仅是将压在身上的重物挪开一点点。
她的“救助”简单、直接、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投入,如同完成一道预定的程序。她不会留下来保护他们,不会安慰他们,甚至不会多看他们一眼。做完她认为“该做”的事,她便转身离开,仿佛那些濒死的生命,只是她漫长观察旅途中,偶然需要拂去的尘埃。
但这种“偶然”的、超越阵营的、“不可思议”的救助行为,结合她之前展现出的、对攻击完全免疫的“异常”,反而在局部的小范围内,形成了更加诡异的景象。
一些濒死的士兵,在绝望中看到了这个如同幽灵或天使般的身影,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救助,活了下来。他们事后向同伴描述,但语无伦次,充满矛盾,被当作惊吓过度产生的幻觉。但也有些目击者,虽然无法理解,却将那个银发紫眸、平静穿越战场的女人身影,深深印在了脑海中,成为这场斯大林格勒地狱中,一个无法解释、却真实存在的、混乱的符号。
林晓白不在乎这些。她只是在观察,在记录,在验证。验证这个“泡影”世界的规则对她的限制程度,验证战争对人性的扭曲与激发,验证“异常”在这个混乱时空中的表现形态。
不知不觉,她的“漫步”已经深入交战区域。前方,战斗似乎进入了更加白热化的阶段,空气中爆炸的火光和枪声的密度都陡然增加。隐约地,她似乎听到了一些熟悉而令人不快的引擎轰鸣,以及某种更加冰冷、更加有序的、与周围混乱战场格格不入的“节奏”。
她停下脚步,微微侧耳,暗紫色的眼眸望向那片战斗最激烈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兴致盎然的弧度。
“终于……有点‘有趣’的东西出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