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柱的符文依然在缓慢地明灭,淡蓝色的荧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有些发白。惠站在柱前,看着那些古老的刻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短刀的刀柄。
“在想什么?”柚希走到他身边。
“在想我父亲。”惠说,“他选择在塔顶等我们,而不是下来。也许是不想在路上设障碍,也许……是想让我一步步走上去,慢慢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不知道。”惠摇头,“也许是想清楚为什么要来。也许是想清楚来了之后要怎么做。”
白羽菲奥娜已经找到了通往上一层的楼梯。那是一道很窄的旋转楼梯,铁质的扶手已经锈蚀,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声。她站在楼梯口,抬头向上看了看,然后说:“能通。上面应该是塔的底层大厅。”
“那我们走吧。”甘城奈收起地图,走到队伍前面。
惠最后看了一眼那根石柱。蓝光正好暗下去,整个空间陷入短暂的黑暗。然后光又亮起来,周而复始,像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循环。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跟上队伍。
旋转楼梯比想象中长得多。
每走几步就有锈蚀的台阶,需要小心翼翼地避开。有时候整段楼梯都在轻微晃动,让人怀疑它会不会在下一秒崩塌。但每次晃动之后,它又顽强地稳定下来。
柚希走在惠前面,她的红色头发在黑暗中依然显眼,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惠能看到她的肩膀微微绷紧,显然也很紧张,但她没有回头,只是专心地向上走着。
走到一半时,水岛倩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惠问。
水岛倩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有人在唱歌。”
众人都安静下来。
果然,从上方隐约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完整的歌曲,而是一段旋律,断断续续的,像是某个人在无意识地哼唱。
“是黑日教的人?”柚希小声问。
“不像。”白羽说,“哼唱的方式……不像是在工作,更像是……在等什么。”
惠侧耳听了一会儿。那旋律他隐约觉得有些熟悉,但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继续向上走,声音越来越清晰。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不是合唱,而是每个人的哼唱交叠在一起,形成一种不太和谐的和声。旋律各不相同,但都是同一个调子——像是某种古老的祈祷词。
“……这是安魂曲。”甘城奈忽然说。
众人看向她。
“SST的资料里提过。”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平安时代,阴阳师们在封印妖怪之后,会唱这种曲子,安抚被害者的亡灵。后来失传了,只有一些古老家族还保留着……”
她没有说完。
因为楼梯到头了。
旋转楼梯的顶端是一扇半开的铁门,门后透出昏黄的灯光。哼唱声就是从门后传来的,比在楼梯上听到的更加清晰。
惠第一个走出门。
眼前是一间很大的大厅。
曾经的银行营业厅——瓷砖地面,高高的天花板,还有一排排早已停止使用的柜台。大厅里点着很多蜡烛,插在各种形状的烛台上,烛光摇曳,把整个空间染成温暖的橙黄色。
大厅里坐着很多普通人。他们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有西装,有运动服,有睡衣,甚至还有校服。他们闭着眼睛,盘腿坐在地上,嘴唇微微翕动,哼唱着那段古老的旋律。
柚希捂住嘴。
“他们……还活着吗?”
白羽走到最近的一个中年人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活着。”她说,“呼吸很平稳。”
惠环顾整个大厅。这里至少有四五十个人,男女老少都有,每个人都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空洞。他们不是在睡觉,更像是一种被催眠的状态。
“这是死灭回游的玩家。”甘城奈的声音有些发紧,“都是失踪的那些人。”
“失踪?”
“最近一周,涩谷结界有七十多个玩家失踪。我们一直在找,但没有任何线索。”甘城奈走到一个年轻人面前,蹲下来仔细看他的脸,“他们被带到这里,被催眠,被迫……唱歌?”
“不一定是唱歌。”惠说,“也许是在做别的什么。唱歌只是表面现象。”
他走近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女孩大概十五六岁,扎着双马尾,嘴唇翕动的频率很快,像是在念某种咒语。惠仔细听了一会儿,发现她哼唱的旋律虽然和其他人一样,但节奏略微不同,快了半拍。
再听下一个,又慢了半拍。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像是某个巨大乐谱上的不同声部。
“他们在维持什么东西。”白羽说。
“封印。”惠忽然说。
众人看向他。
“安倍泰亲的封印不是一个静态的东西。”惠回忆着卷轴上的内容,“它需要‘活’的意志来维持。这些人的精神力,被当成了燃料。”
柚希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他们还能醒过来吗?”
“不知道。”惠说,“但如果我们打破封印,他们应该就能解脱。”
“如果我们不打破呢?”
惠沉默了几秒。
“他们会一直在这里,直到精神力耗尽。”
大厅里安静了。
只有那些哼唱声,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
“有人来了。”白羽忽然说。
众人立刻警惕起来。脚步声从大厅的另一端传来,不紧不慢,鞋底敲击瓷砖的声音很清脆。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从烛光深处走出来。
他大概二十五六岁,身材修长,五官端正,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一只是深褐色,另一只是浅金色,异色瞳。
“十一姬惠。”他开口,声音温和,“等你好久了。”
“你是谁?”
“叫我‘织田’就好。”男人微微欠身,“黑日教东京支部的负责人之一。凤凰是我的上司。”
甘城奈的手按在了武器上。
“别紧张。”织田直起身,摊开双手,“我没有恶意。至少今天没有。”
他看向那些坐在地上哼唱的人。
“这些人是我带来的。他们的精神力维持着封印网络的运转,让魔都不会进一步扩张。如果不是他们,新宿结界早就吞没整个涩谷了。”
“你是在做好事?”白羽冷冷地说。
“算是吧。”织田笑了,“黑日教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邪教。我们有信仰,有目标,也有……道德底线。当然,有些成员的底线可能低了一点,比如黑崎。但那不是我们的错。”
他看着惠。
“你父亲知道你要来。他说,如果你想见他,就上去。他一直在等你。”
“为什么他不下来?”
“因为他不能。”织田说,“他和封印连接在一起了。离开塔顶,封印就会崩溃。”
惠沉默了。
“还有一件事。”织田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照片,递给惠。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个开满花的庭院里。她的笑容很温暖,和惠记忆中的母亲一模一样。
“你母亲还活着。”织田说,“但她和我们理解的‘活着’不太一样。她的身体被转换成了半能量体,和你父亲一样,和封印连接在一起。如果你想救她,需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织田看了他很久。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把照片塞进惠手里,然后转身,走向黑暗深处。
“去吧。塔顶等你。”
脚步声渐渐远去,大厅里只剩下哼唱声。
惠握着那张照片,指节发白。
“惠。”柚希轻声叫他。
“我没事。”他说,把照片收起来,“走吧。”
众人穿过大厅,找到了通往上一层的楼梯。
这一次不再是旋转楼梯,而是很宽的、铺着红地毯的阶梯,像是某个豪华酒店的大堂。地毯已经褪色,踩上去有些滑,但台阶很稳。
走了一会儿,柚希忽然问:“惠,你害怕吗?”
惠想了想。
“有一点。”
“怕什么?”
“怕上去之后,发现真相和我想的不一样。”
柚希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惠的手。
掌心温热。
惠握紧了她的手。
阶梯很长,像是没有尽头。
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一些画——不是油画,而是水墨画,画的是平安时代的风景。山,水,樱花,还有一个女人的背影。
惠停下脚步,看着那幅画。
女人的背影穿着十二单衣,长发垂到腰际。她站在一座桥上,桥下是流水,远处是朦胧的山影。
“这是谁?”水岛问。
“不知道。”惠说。
但他总觉得那个背影很熟悉。
“走吧。”白羽说。
阶梯还在延伸。
惠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画。
女人的背影似乎在烛光中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要转过身来。
但没有。
他收回目光,继续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