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列克谢上尉所在的那个苏军近卫步兵团,在完成突袭、造成最大混乱和缴获后,没有恋战,在德军增援部队合围之前,果断撤离了已是一片狼藉的司令部区域,带着俘虏和战利品,迅速与前来接应的大部队汇合。
林晓白(或者说,曾经的安娜少校,如今苏军眼中的“特殊俘虏”)也随着这支得胜之师,踏上了转移的路途。她依旧被单独看管,但待遇明显改善,甚至得到了一件不太合身但厚实的苏军旧大衣,以抵御东线夜晚刺骨的寒风。押送她的士兵,是阿列克谢上尉连队里那两个在伏特加事件后对她态度最“和善”的老兵——瓦西里和谢尔盖。两人话不多,但眼神里的警惕少了许多,偶尔还会递给她一小块黑面包或一撮马合烟。
“嘿,安娜……同志,”瓦西里,一个脸颊带着冻疮、胡子拉碴的老兵,在行军间歇,递过来一个水壶,“喝点水。这鬼天气,又要下雨了。”
林晓白接过水壶,道了声谢,浅啜一口。水是凉的,带着铁锈味,但她喝得很自然。她抬头看了看铅灰色的天空,厚重的云层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确实,要下雨了。
“我们要去哪?” 她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用的是流利的俄语,口音纯正得让瓦西里都愣了一下。
瓦西里和谢尔盖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后由瓦西里瓮声瓮气地回答:“还能去哪?南边,伏尔加河。大本营的命令下来了,我们要去加强防线。”
虽然说得含糊,但“南边,伏尔加河”这个方向,已经足够明确了。
斯大林格勒。
“重生之火”的目标,也是苏军誓死保卫的、浸透了鲜血的荣耀与伤痛之地。
林晓白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将水壶递还。她知道,阿列克谢上尉肯定向上级汇报了她的情况和那些文件的价值。她被允许随军行动,而不是被立刻送往后方专门的战俘营或情报部门,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要么是她的“价值”和“特殊性”得到了更高层的注意,需要进一步甄别和利用;要么是阿列克谢上尉在其中起了作用,试图将她“控制”在自己可观察的范围内;又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无论如何,她正朝着这场“泡影”世界风暴的中心——斯大林格勒而去。这比跟随德军参加“重生之火”正面进攻,或许能提供一个更加“安全”(相对而言)且独特的观察视角。
雨,果然在傍晚时分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很快转为冰冷的中雨,将本就泥泞不堪的道路变得更加湿滑难行。部队在泥泞中艰难跋涉,士兵们低声咒骂着天气,但脚步却并未停歇。坦克和卡车在泥浆中挣扎,不时有车辆陷入深坑,需要人推马拉。整个行军队伍弥漫着一种疲惫、忍耐,但目标明确的沉默。
林晓白披着那件略显宽大的苏军大衣,跟在瓦西里和谢尔盖身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队伍侧翼。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顺着帽檐滴落。她并不觉得特别冷或累,这具身体的耐受性极好。她更多地在观察。
观察这支苏军部队。他们的装备算不上精良,很多士兵还穿着打补丁的军装,扛着磨损的莫辛-纳甘步枪。但他们的眼神,在疲惫之下,有一种历经战火淬炼后的坚定,以及对即将到来的大战某种近乎本能的、沉默的接受。没有德军那种刻板的纪律和狂热的氛围,却有一种更贴近土地、更顽强的生命力。军官和士兵之间的界限似乎也更模糊一些,阿列克谢上尉就经常走在队伍最前面,和士兵们一起踩着泥泞,偶尔回头吼一嗓子,催促掉队的人跟上。
她还观察着这片被战火反复蹂躏的土地。烧焦的树林,炸毁的村庄废墟,随处可见的弹坑和锈蚀的武器残骸。雨水冲刷着泥土,将深埋地下的硝烟味和隐约的铁锈血腥气翻腾出来,混杂在湿冷的空气中,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窒息的战场气息。
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不仅仅是天气的隐喻,更是整个东线南翼,斯大林格勒地区,大战前那种令人心悸的、死寂般的压抑。
德军“重生之火”的计划被打乱,但并未取消,反而可能因为司令部遇袭而更加疯狂和孤注一掷。苏军则在紧急调兵遣将,加固斯大林格勒及其周边地区的防御,准备迎接德军可能发起的、更加猛烈的进攻。双方都在调集兵力,囤积物资,磨砺爪牙。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雨声、脚步声,和远处天际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雷鸣还是炮声的闷响。
“喂,安娜。” 谢尔盖,一个沉默寡言、脸上有道狰狞伤疤的壮汉,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你以前是德国人那边的……通讯官?就是整天和那些嘀嘀嗒嗒机器打交道的?”
“嗯。” 林晓白简单应了一声。
“那你能听懂德国佬在无线电里说什么了?” 瓦西里也凑过来,好奇地问。
“一部分。” 林晓白回答得模棱两可。她当然能“听懂”,甚至能分析出更多东西,但现在没必要说。
“那你说,德国佬这次,是真要打斯大林格勒,还是吓唬人的?” 瓦西里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忧虑。他们虽然对上级的命令无条件执行,但内心深处,对那座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城市,依然充满敬畏和一丝恐惧。
林晓白沉默了片刻,看着雨幕中蜿蜒前行的队伍,缓缓说道:“他们的司令部被你们端了,计划可能泄露,可能会推迟,可能会改变方向……但目标,很大概率还是那里。”
她没有说得很绝对,但语气中的笃定,让瓦西里和谢尔盖都沉默了一下。
“妈的……” 瓦西里低声骂了一句,紧了紧肩上的步枪,“又是那里……我兄弟就死在那儿,42年冬天……”
谢尔盖没说话,只是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神变得更加锐利,盯着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泥泞道路,仿佛能穿透雨幕,看到那座矗立在伏尔加河畔的、残破却永不屈服的城市的轮廓。
队伍继续在雨中沉默地行进。雨水冲刷着士兵们疲惫而坚毅的面庞,也冲刷着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远处的地平线上,乌云低垂,偶尔有闪电无声地划过天际,照亮一片荒芜的大地,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大战前夕的压抑,如同这冰冷的雨水,渗透进每一个毛孔。
林晓白紧了紧身上的大衣,暗紫色的眼眸在雨幕中,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泥泞的道路。
目的地,斯大林格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