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谨修为在身,又是男子,自然日日上工也不觉烦累。
只是开始还好,并无太多人有兴趣观男子剑舞,他多是做助兴解闷之用。
可后来,那圆脸壮汉次次点舞,打赏手笔也越来越大。
仅是这几天功夫,他就偿还了所欠债款。
…
“你不要再跟着我了,我说了我只是身不由己,暂时委身于此。”
“更何况,我是男子怎能答应你所求之事!”
牧谨浑身鸡皮疙瘩起立,抱剑后退一步,看向堵在回城必经之路上的那圆脸壮汉。
“男子又有何妨!?小谨莫要看不起于某,于某心诚天地可鉴,岂能囿于性别俗事!”于姓壮汉拍的胸口咚咚作响。
是的,不知为何,这人竟然想与他结秦晋之好?
牧谨看着眼前这人,一时只觉得头皮发麻。
此人名叫于阔海。
名字豪迈,人也确实豪迈。身高八尺有余,肩背宽厚,圆脸浓眉,笑起来时像是半点心机也无。若只是做寻常客人,牧谨其实并不讨厌他。
毕竟最初那一场,便是此人替他解围。
若没有于阔海那一枚灵石,台下气氛未必能活起来,牧谨也未必能顺利留在醉春阁。
再后来,于阔海也常来捧场。
他不吟诗,不点单,也不说那些让人浑身不自在的话。
每次只坐在前排抱着酒坛,看牧谨舞剑。
舞完之后,总是大声叫好打赏。
初时是一枚灵石,后来是两枚。
再后来甚至掏出一只小布袋,哗啦啦往台上一倒,里面全是碎银灵石,砸得小九眼睛都亮了。
牧谨靠着这些打赏,还清了醉春阁的亏欠,也终于不用再忍受卖艺带来的尴尬。
因而按理说,于阔海算是他的恩客。
可问题是,这恩客越看越不对劲。
前些日子,他只是喊“小谨舞得好”。
后来便成了“小谨今日可有空,陪于某喝一杯?”
牧谨自然拒绝。
再后来,于阔海又开始送东西。
玉佩、发簪、香囊。
甚至有一次不知从哪里搬来一只红木箱,说里面是他为“小谨”备下的聘礼。
牧谨当时差点拔剑。
秦子墨听闻之后,笑得肩膀都在抖,末了还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公子,好福气。”
小九更是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
只有牧谨一个人觉得天塌了。他原以为这只是醉春阁客人的玩笑。
可于阔海不是玩笑,此人竟是真心的。
连续堵了他三日,牧谨实在受不住,借口出城采气,跑到郊外躲了整整两日。
牧谨原本以为,两日不见,于阔海总该冷静些了。
结果一月期满,他刚从郊外回城,还没走到东城大街,便在必经之路上被堵了个正着。
于阔海像是早就在此等候。
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腰间挂着酒葫芦,见到牧谨时,那张圆脸顿时亮得像看见失而复得的宝物。
“小谨!”
牧谨转身就想走,可来不及了。
于阔海一步挡住去路,神情真挚,声音洪亮。
“小谨,俺等你两日了。”
牧谨深吸一口气。
“于兄,我已说过许多次,不要叫在下小谨。”
“小谨莫要见外。”于阔海认真道,“日后你我若成一家人,叫牧兄弟岂不生分?”
牧谨眼前一黑。
“成不了。”
“为何成不了?”
“我是男子。”
“男子又如何?”
“我要修道。”
“那更好!于某更敬重求道之人!”
牧谨握剑的手越来越紧。
他觉得自己面对山贼时,都没这么无力过。
于阔海这般真诚炽热地看着他,他反倒不知道该如何出剑。
毕竟人家没害他,还给他不少打赏。
牧谨只能硬着头皮道:“于兄,你我萍水相逢,实在不必如此。”
“不是萍水相逢!”
于阔海猛地一拍胸口。
“自那日见你舞剑,于某便知,此生再难忘怀。小谨剑舞清正,气质出尘,虽身在醉春阁,却如青山月下泉。于某粗人一个,说不出什么好听话,但于某心中认定了,便不会改!”
他说得声震长街,周围行人纷纷看过来。
有人一听“醉春阁”“小谨”“此生难忘”,眼神顿时变得精彩起来。
牧谨脸色由青转红。
“不许再说了!”
于阔海反而更激动。
“小谨,你若嫌于某粗笨,于某可以改。你若嫌于某修为低,于某也能练。于某家中还有三间铺子、两处宅院、七十亩良田”
“够了!”
牧谨终于受不住了。
他脚下青云步一踏,体内真气运转,身影瞬间向旁一闪。
于阔海只觉眼前青影一晃,刚要伸手去拦,牧谨已经从他身侧掠过。
“于兄,后会无期!”
牧谨话音未落,人已在数丈之外。
于阔海大惊。
“小谨!”
他转身便追。但他哪里追得上练气圆满的牧谨?
牧谨甚至没有半点保留。青云步全力展开,身形如流光,几下便将于阔海甩到身后。
可于阔海还在后面喊:
“小谨!于某不会放弃的!”
牧谨差点脚下一滑。
他不敢回头,只能咬牙继续往前跑。
路上行人只见一道蓝影从街角掠过,衣袖翻飞。若不是跑得太急,倒真有几分仙门弟子凌风而行的风采。
一路疾行到东城,闭月楼的匾额终于出现在眼前。
牧谨长舒一口气。
他这些日子虽然暂居醉春阁,但闭月楼到底让他安心些。
门口守卫三番两次,已然认得他。
见他来得急,连忙行礼。
“牧公子。”
牧谨点了点头,强行让自己呼吸平稳些。
“芸儿可在?”
守卫立刻道:“芸小姐在楼中,小人这就通报。”
不多时,苏芸便从楼上下来。
一月不见,她依旧温婉端方,身着浅色衣裙,眉目柔和。见牧谨衣衫略乱,神情还带着几分未消的惊魂,她关切道:
“牧公子,可是遇到了麻烦?”
牧谨说不出口。
难道要告诉苏芸,自己被醉春阁恩客追着求亲,躲到郊外两日,如今回来又被堵了?
这事比诛恶令失败还难开口。
于是他只是轻咳一声。
“些许小事,不值一提。”
苏芸看了他一眼,显然不太信。
不过她没有追问,只是引他上楼入了偏室。
偏室仍如从前,干净安静,案上放着账册与茶盏。
牧谨坐下后,整个人终于缓过来几分。
苏芸亲自倒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
“牧公子今日来得正好。”
牧谨抬头。
“正好?”
苏芸点头,眼中带着几分认真。
“公子运气不错。”
牧谨一怔。
他刚刚才被于阔海堵在路上,实在不觉得自己运气好。
苏芸继续道:“段三虎有消息了。”
牧谨原本端着茶盏的手顿住。
下一刻,他眼神骤然变了。
“段三虎?”
“嗯。”
苏芸从旁边取出一封薄薄密信,递给牧谨。
“就在昨日,有人在乱石滩附近发现一名独臂人影。那人行动极为谨慎,白日不现身,只在夜里出没。虽未能确认容貌,但从身形、位置和行踪来看,极可能就是段三虎。”
牧谨接过密信,迅速展开。
上面写得很简略:
【乱石滩旧河道附近,夜见独臂壮汉。
曾入山腰废庙。
随后消失。】
牧谨看着这些字,有些惊讶。
段三虎竟然回去了。
他原以为那人受惊之后,必定远走高飞。没想到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乱石滩。
苏芸道:“委托人那边经过确认,再次发布诛恶令。”
“并且如今一月已过。”
牧谨抬眼看她。
“你的意思是……”
“若牧公子仍愿接令,此次可以重新登记。”
苏芸声音轻柔而又清楚。
“报酬仍按原数。若能确认斩杀段三虎,灵石十枚,银三百两,一分不少。”
牧谨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向手中密信。
那日在破庙中未尽的一剑,仿佛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人生长恨不再来。
可如今,似乎真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牧谨缓缓放下茶盏,朝苏芸抱拳。
方才被于阔海追得狼狈逃窜的窘迫,在这一刻尽数散去。
“此令,我接。”
苏芸看着他,神情有些担忧。
“牧公子,段三虎吃过一次亏,必定更警惕。此次若去,恐怕比上次更危险。”
牧谨点头。
“我知道。”
“那公子还要去?”
“要去。我仍然需要钱物,醉春阁欠债已经还清,接下来也不好在那边继续干活。”
牧谨答得很快。
随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青锋剑。
“上一次,是我不够果断,才让他逃得性命。这一次,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苏芸轻声道:“芸儿并非想拦公子,只是望公子小心。若情况不对,还是以保命为先。”
牧谨心中一暖。
他抬头看向苏芸。
“多谢芸儿。”
这一声叫得比从前顺畅许多。
苏芸眼睫微微一动没有言语。
牧谨抱拳,声音沉稳。
“此番定不负所托。”
苏芸望着他,片刻后轻轻点头。
“好。”
她转身去取诛恶令牌,又让管事准备新的密信。
牧谨站在偏室中,缓缓吐出一口气。
醉春阁的灯火,台下的掌声,于阔海的追求,还有这一个月来的荒唐卖艺生涯,在此刻都像退远了些。
他仍是牧谨。
青云门练气圆满。
同辈第一,首席行走。
如今故人再现。
那未完的一剑,也该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