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时间,眨眼而已。

牧谨修为在身,又是男子,自然日日上工也不觉烦累。

只是开始还好,并无太多人有兴趣观男子剑舞,他多是做助兴解闷之用。

可后来,那圆脸壮汉次次点舞,打赏手笔也越来越大。

仅是这几天功夫,他就偿还了所欠债款。

“你不要再跟着我了,我说了我只是身不由己,暂时委身于此。”

“更何况,我是男子怎能答应你所求之事!”

牧谨浑身鸡皮疙瘩起立,抱剑后退一步,看向堵在回城必经之路上的那圆脸壮汉。

“男子又有何妨!?小谨莫要看不起于某,于某心诚天地可鉴,岂能囿于性别俗事!”于姓壮汉拍的胸口咚咚作响。

是的,不知为何,这人竟然想与他结秦晋之好?

牧谨看着眼前这人,一时只觉得头皮发麻。

此人名叫于阔海。

名字豪迈,人也确实豪迈。身高八尺有余,肩背宽厚,圆脸浓眉,笑起来时像是半点心机也无。若只是做寻常客人,牧谨其实并不讨厌他。

毕竟最初那一场,便是此人替他解围。

若没有于阔海那一枚灵石,台下气氛未必能活起来,牧谨也未必能顺利留在醉春阁。

再后来,于阔海也常来捧场。

他不吟诗,不点单,也不说那些让人浑身不自在的话。

每次只坐在前排抱着酒坛,看牧谨舞剑。

舞完之后,总是大声叫好打赏。

初时是一枚灵石,后来是两枚。

再后来甚至掏出一只小布袋,哗啦啦往台上一倒,里面全是碎银灵石,砸得小九眼睛都亮了。

牧谨靠着这些打赏,还清了醉春阁的亏欠,也终于不用再忍受卖艺带来的尴尬。

因而按理说,于阔海算是他的恩客。

可问题是,这恩客越看越不对劲。

前些日子,他只是喊“小谨舞得好”。

后来便成了“小谨今日可有空,陪于某喝一杯?”

牧谨自然拒绝。

再后来,于阔海又开始送东西。

玉佩、发簪、香囊。

甚至有一次不知从哪里搬来一只红木箱,说里面是他为“小谨”备下的聘礼。

牧谨当时差点拔剑。

秦子墨听闻之后,笑得肩膀都在抖,末了还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公子,好福气。”

小九更是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

只有牧谨一个人觉得天塌了。他原以为这只是醉春阁客人的玩笑。

可于阔海不是玩笑,此人竟是真心的。

连续堵了他三日,牧谨实在受不住,借口出城采气,跑到郊外躲了整整两日。

牧谨原本以为,两日不见,于阔海总该冷静些了。

结果一月期满,他刚从郊外回城,还没走到东城大街,便在必经之路上被堵了个正着。

于阔海像是早就在此等候。

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腰间挂着酒葫芦,见到牧谨时,那张圆脸顿时亮得像看见失而复得的宝物。

“小谨!”

牧谨转身就想走,可来不及了。

于阔海一步挡住去路,神情真挚,声音洪亮。

“小谨,俺等你两日了。”

牧谨深吸一口气。

“于兄,我已说过许多次,不要叫在下小谨。”

“小谨莫要见外。”于阔海认真道,“日后你我若成一家人,叫牧兄弟岂不生分?”

牧谨眼前一黑。

“成不了。”

“为何成不了?”

“我是男子。”

“男子又如何?”

“我要修道。”

“那更好!于某更敬重求道之人!”

牧谨握剑的手越来越紧。

他觉得自己面对山贼时,都没这么无力过。

于阔海这般真诚炽热地看着他,他反倒不知道该如何出剑。

毕竟人家没害他,还给他不少打赏。

牧谨只能硬着头皮道:“于兄,你我萍水相逢,实在不必如此。”

“不是萍水相逢!”

于阔海猛地一拍胸口。

“自那日见你舞剑,于某便知,此生再难忘怀。小谨剑舞清正,气质出尘,虽身在醉春阁,却如青山月下泉。于某粗人一个,说不出什么好听话,但于某心中认定了,便不会改!”

他说得声震长街,周围行人纷纷看过来。

有人一听“醉春阁”“小谨”“此生难忘”,眼神顿时变得精彩起来。

牧谨脸色由青转红。

“不许再说了!”

于阔海反而更激动。

“小谨,你若嫌于某粗笨,于某可以改。你若嫌于某修为低,于某也能练。于某家中还有三间铺子、两处宅院、七十亩良田”

“够了!”

牧谨终于受不住了。

他脚下青云步一踏,体内真气运转,身影瞬间向旁一闪。

于阔海只觉眼前青影一晃,刚要伸手去拦,牧谨已经从他身侧掠过。

“于兄,后会无期!”

牧谨话音未落,人已在数丈之外。

于阔海大惊。

“小谨!”

他转身便追。但他哪里追得上练气圆满的牧谨?

牧谨甚至没有半点保留。青云步全力展开,身形如流光,几下便将于阔海甩到身后。

可于阔海还在后面喊:

“小谨!于某不会放弃的!”

牧谨差点脚下一滑。

他不敢回头,只能咬牙继续往前跑。

路上行人只见一道蓝影从街角掠过,衣袖翻飞。若不是跑得太急,倒真有几分仙门弟子凌风而行的风采。

一路疾行到东城,闭月楼的匾额终于出现在眼前。

牧谨长舒一口气。

他这些日子虽然暂居醉春阁,但闭月楼到底让他安心些。

门口守卫三番两次,已然认得他。

见他来得急,连忙行礼。

“牧公子。”

牧谨点了点头,强行让自己呼吸平稳些。

“芸儿可在?”

守卫立刻道:“芸小姐在楼中,小人这就通报。”

不多时,苏芸便从楼上下来。

一月不见,她依旧温婉端方,身着浅色衣裙,眉目柔和。见牧谨衣衫略乱,神情还带着几分未消的惊魂,她关切道:

“牧公子,可是遇到了麻烦?”

牧谨说不出口。

难道要告诉苏芸,自己被醉春阁恩客追着求亲,躲到郊外两日,如今回来又被堵了?

这事比诛恶令失败还难开口。

于是他只是轻咳一声。

“些许小事,不值一提。”

苏芸看了他一眼,显然不太信。

不过她没有追问,只是引他上楼入了偏室。

偏室仍如从前,干净安静,案上放着账册与茶盏。

牧谨坐下后,整个人终于缓过来几分。

苏芸亲自倒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

“牧公子今日来得正好。”

牧谨抬头。

“正好?”

苏芸点头,眼中带着几分认真。

“公子运气不错。”

牧谨一怔。

他刚刚才被于阔海堵在路上,实在不觉得自己运气好。

苏芸继续道:“段三虎有消息了。”

牧谨原本端着茶盏的手顿住。

下一刻,他眼神骤然变了。

“段三虎?”

“嗯。”

苏芸从旁边取出一封薄薄密信,递给牧谨。

“就在昨日,有人在乱石滩附近发现一名独臂人影。那人行动极为谨慎,白日不现身,只在夜里出没。虽未能确认容貌,但从身形、位置和行踪来看,极可能就是段三虎。”

牧谨接过密信,迅速展开。

上面写得很简略:

【乱石滩旧河道附近,夜见独臂壮汉。

曾入山腰废庙。

随后消失。】

牧谨看着这些字,有些惊讶。

段三虎竟然回去了。

他原以为那人受惊之后,必定远走高飞。没想到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乱石滩。

苏芸道:“委托人那边经过确认,再次发布诛恶令。”

“并且如今一月已过。”

牧谨抬眼看她。

“你的意思是……”

“若牧公子仍愿接令,此次可以重新登记。”

苏芸声音轻柔而又清楚。

“报酬仍按原数。若能确认斩杀段三虎,灵石十枚,银三百两,一分不少。”

牧谨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向手中密信。

那日在破庙中未尽的一剑,仿佛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人生长恨不再来。

可如今,似乎真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牧谨缓缓放下茶盏,朝苏芸抱拳。

方才被于阔海追得狼狈逃窜的窘迫,在这一刻尽数散去。

“此令,我接。”

苏芸看着他,神情有些担忧。

“牧公子,段三虎吃过一次亏,必定更警惕。此次若去,恐怕比上次更危险。”

牧谨点头。

“我知道。”

“那公子还要去?”

“要去。我仍然需要钱物,醉春阁欠债已经还清,接下来也不好在那边继续干活。”

牧谨答得很快。

随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青锋剑。

“上一次,是我不够果断,才让他逃得性命。这一次,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苏芸轻声道:“芸儿并非想拦公子,只是望公子小心。若情况不对,还是以保命为先。”

牧谨心中一暖。

他抬头看向苏芸。

“多谢芸儿。”

这一声叫得比从前顺畅许多。

苏芸眼睫微微一动没有言语。

牧谨抱拳,声音沉稳。

“此番定不负所托。”

苏芸望着他,片刻后轻轻点头。

“好。”

她转身去取诛恶令牌,又让管事准备新的密信。

牧谨站在偏室中,缓缓吐出一口气。

醉春阁的灯火,台下的掌声,于阔海的追求,还有这一个月来的荒唐卖艺生涯,在此刻都像退远了些。

他仍是牧谨。

青云门练气圆满。

同辈第一,首席行走。

如今故人再现。

那未完的一剑,也该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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