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遍了东市的菜场,西市的骡马市,南门的码头,北门的城墙根。一条巷子拐进去,走到头,退出来,再拐进下一条。她走得慢,每张脸都要看。颧骨高的,颧骨低的,眼睛细的,眼睛圆的,眉心有痣的,眉心光的。她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完了,再看一遍。
那两张脸刻在她脑子里。一闭眼就在。
五天,几百条街,上万张脸。没有。
第六天下午,她从城西一条巷子出来,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这条巷子夹在两条大街中间,走的人少。两边是高墙,墙头长着狗尾巴草,风一吹东倒西歪。地上是碎石子,踩上去咯吱响。
走到巷子中段,她听见了声音。
声音从墙根底下传来,很轻。有人在哼哼。那声音含混,压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响一下,停一下,又响一下。
洛青停下来,侧耳听。声音是从左边墙根下一堆烂稻草后面传来的。稻草发了霉,一股潮湿的腐臭味。
她走过去,拨开稻草。
底下躺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一件半旧的青色道袍。料子是细棉布的,洗得多了,颜色褪了大半。领口和袖口磨出了白茬,左胳膊肘上打了个补丁,补丁的布比道袍新一点,颜色深了一块。他的头发散着,半张脸埋在稻草里,露出来的半张脸发青,青里透灰。嘴唇乌紫,紫得发黑。眼睛闭着,眉头拧成一团。身体在抖,是那种细密的抖,一下接一下,停不下来。
洛青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有气,很弱,刚出来就散了。她摸了摸他的额头,烫手,汗是凉的,黏糊糊的。
他身上没有外伤。衣裳完整,没有破口,没有血迹。洛青把他的袖子往上推了推,手臂上没有伤口。她又看了看脖子,胸口,后背,都没有。皮肤是完好的,可皮肤底下的肉在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
中毒了。洛青在沈府的时候听赵婆子说过,有一种毒叫软筋散,中了身上没伤,可人浑身抽,脸发青,嘴唇发紫。赵婆子说那是下三滥的**,江湖上有人拿来害人。中了使不出力气,任人宰割。
洛青拍了拍他的脸。脸是凉的,拍上去像拍一块凉豆腐。她又拍了几下,那人眉头皱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音,眼皮动了动,没睁开。洛青又拍了一下,重了,啪一声。
那人睁开了眼。
瞳孔是散的,像两颗泡化了的东西,不知道在看哪里。他嘴唇哆嗦,舌头在嘴里搅了半天,搅出几个含混的音。
洛青把耳朵凑过去。
“济……济世堂……”
声音像蚊子叫。说完这三个字,他的眼睛又闭上了,头歪到一边,人事不知。
济世堂在城西,隔四条街,走路要小半个时辰。洛青看了看这人的身量,比她高一个头,肩宽背厚,少说一百三四十斤。她一个人,背不动。
她试着把他拖起来。先把他的两只手拽过来搭在自己肩上,弓着腰,往上站。那人像一袋湿沙土,沉得她腿打颤,膝盖弯得快贴到地上。她咬紧牙,脸上青筋暴起来,把人从地上架了起来。那人的脑袋耷拉在她肩头,下巴硌着她的锁骨,硌得疼,嘴里的热气喷在她脖子上,又烫又湿。
她半拖半背,往巷子口挪。那人的脚在地上拖着,鞋底蹭着碎石子,沙沙响。走了十几步,洛青额头上就冒了汗,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她的手在抖,是累的,那人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像一座小山。
从巷子到济世堂,她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中间歇了四次。第一次在一个拐角,她把那人靠在墙上,自己弯腰喘气,喘完了又架起来走。第二次在一座石桥上,她把那人放在桥栏上靠着,蹲在桥头喝了口水,水凉,凉得她一哆嗦。第三次和第四次她记不清了,只记得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像两根木棍,凭着惯性往前迈,迈一步算一步。
济世堂的门面不大,夹在一家棺材铺和一家纸扎店中间。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济世堂”三个字写得端正。门口没人,门板卸了一半,露出里头的店堂,一股药味飘出来,苦的,涩的,混着甘草的甜。
洛青架着那人走到门口,说不出话了。她用肩膀顶开门板,踉跄着跨过门槛。那人从她肩上滑下去,她扶不住,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她压在底下,那人的胳膊肘顶在她肋骨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柜台后面的帘子掀开,走出来一个老头。六七十岁,花白头发梳得整齐,穿一件灰布长衫,腰上系着围裙,围裙上沾着药渍,黄的褐的绿的。他的脸瘦长,颧骨高,眼窝深,鼻梁上架一副铜框老花镜,镜片厚得像瓶底。他看见地上躺着两个人,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药碾子,走过来蹲下。先看了看那年轻人的脸,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把了把脉。三根手指搭在脉门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软筋散。”老头开口了,声音不大,稳稳当当,“谁下的手不知道,量不轻。再晚半个时辰,人就废了。”
他站起来,朝里头喊:“小二,搭把手。”
一个十来岁的小伙计从后面跑出来,瘦得像根竹竿。两个人把那年轻人抬到后院一张木板床上。老头打开药柜,抓了几味药,放在药罐里加水煮上。药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响,蒸汽冒出来,一股药味,苦得呛鼻子。
洛青站在床边,看着那人。他的脸还是青的,嘴唇还是紫的,躺在那里像一截木头。胸口在微微起伏。
“你是他什么人?”老头一边熬药一边问,头没抬。
“不认识。”洛青说,“巷子里捡的。”
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镜片后面透出来,在洛青脸上停了一瞬。他没多问,低下头继续熬药,拿筷子搅了搅。
“软筋散的解药不难配,”老头说,声音慢悠悠的,“就是耗时间。一天两剂,早一碗晚一碗,连喝三天,毒排干净就好了。这三天他不能动,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
洛青看了看床上那个人,又看了看老头。老头已经把药罐从炉子上端下来了,用纱布滤了药渣,药汤倒进碗里,黑漆漆的,冒着热气。
“我守着。”洛青说。
老头又看了她一眼,这回目光停得长了些。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说:“后院有间空房,被褥在柜子里,自己拿。”
洛青守了两天。
第一天夜里,那人发了高烧,浑身烫得像刚从火里夹出来的炭。洛青打了凉水,拿布巾浸湿了敷在他额头上。布巾敷上去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热了,她换了再敷,敷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烧退了,那人的脸从青灰变成苍白,嘴唇从乌紫变成淡紫,胸口的起伏稳了些。
第二天,他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师父”,一会儿喊“师兄”,一会儿喊“别打了别打了”,声音忽大忽小,大的时候像喊,小的时候像哭。有一阵子他忽然安静了,洛青以为他睡着了,凑过去看。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还是散的,嘴一张一合,在念叨什么。洛青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在念:“我的剑……我的剑呢……”念了七八遍,又昏过去了。
他的剑洛青帮他收着了。剑鞘是黑的,上面刻着太极图,阴阳鱼的线条流畅,刻得精细。剑柄上缠着深蓝色的绳子,颜色褪了不少,有些地方磨白了。她把剑靠在床头的墙上,和她的那把剑并排靠着。两把剑,一把黑鞘素面无纹,一把黑鞘刻着太极,靠在一起。
第二天傍晚,那人醒了。
洛青正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翻着那本《六合拳》。书页起了毛边,有些地方的字被汗洇开了,模糊一片。她拿手指描着那些模糊的笔画,一笔一画地在空中比划。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见他的眼皮在颤,睫毛抖了几下,慢慢睁开了。
这回瞳孔不散了。瞳仁黑亮亮的,眼珠转了一圈,打量屋顶的房梁,往下移,移到墙上,移到桌上,移到洛青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哆哆嗦嗦地摸自己的脸。从额头摸到眉毛,从眉毛摸到鼻梁,从鼻梁摸到下巴,摸得很仔细。摸完了,松了一口气,嘴唇动了,声音沙哑:“我的脸……没毁容吧?”
洛青没说话。
他第二反应是摸剑。手在枕头边上摸索了一阵,没摸到。他的脸一下子从苍白变得煞白,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大扯到了哪里,疼得嘴一咧。他顾不上,脑袋左转右转,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看见靠在床头的剑,整个人才塌下去,倒在枕头上,长长呼了一口气。
“剑还在。”他说。
然后他才转过头来看洛青。
看了两眼。第一眼扫过去,第二眼才停住。他的目光在洛青脸上停了两三息,上下打量了一遍。打量完了,撑着床板坐起来,把身上皱巴巴的道袍拉正,把散乱的头发往后拢了拢,整了整衣领,挺直了腰板。
他正色抱拳,手抬到胸前,拳眼朝上,左手压右手,拱了一下:“在下武当三代弟子陈子舟。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他说“武当”两个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幅度不大。他的眼神也变了,不再是刚醒来时的那种茫然,换成了一种神气,像是说了这两个字,对方就该立刻肃然起敬,拱手还礼,说一声“久仰”。
洛青说:“路过而已。”
三个字。她说完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碗水,端回来放在床头。碗是粗瓷的,碗口缺了一个小口。水是凉的,她早上烧的,这会儿已经凉透了。
陈子舟的抱拳姿势僵住了。
他的手还举在胸前,洛青已经转身去倒水了。他举着手在那里,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嘴角抽了一下,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弹了弹。
“姑娘可能不知道,”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武当三代弟子在江湖上也是排得上号的。我师父是……”
“水凉了,趁凉喝。”洛青把碗往前推了推,没看他。
陈子舟的话噎在嗓子眼里,脸都红了。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几下,讪讪地闭上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凉,凉得他牙根发酸。他皱皱眉,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了。
洛青已经坐回了床边的凳子上,翻开那本《六合拳》,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看。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脸上的表情平平淡淡的。
陈子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第一眼是看她还在不在,第二眼是看她手里的书。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看见了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有些地方墨洇开了,有些地方字迹淡得快没了,边角卷起来,纸页泛黄发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忍住了。忍了几息,没忍住。
“姑娘在习武?”他问。这回语气比刚才好了些。
洛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
陈子舟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珠转了两圈,嘴唇抿了抿,又松开,反复了几次。手在被子上画着圈,画了一会儿,停下来,清了清嗓子。
“姑娘救我一命,”他说,语气端端正正的,“我指点你几式武当基础剑法,算作谢礼。”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又抬了一下。幅度没刚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思,像是在说“你运气好,能得武当弟子指点”。可他的眼睛不看洛青,在看别处,像是在躲什么。
洛青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之前长了些。陈子舟被她看得脖子微微缩了一下,很快又挺直了,下巴重新抬起来,嘴角挂着一丝笑。
“好。”洛青说。
一个字。陈子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谢谢”,没等到“太好了”。他嘴角那丝笑挂不住了,往下撇了撇,又赶紧扯回来。他从床上坐起来,脚踩在地上站了一下,腿有点软,扶住了床沿。他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从墙上取下自己的剑,掂了掂。
“走,”他说,“后院有空地。”
后院确实有一块空地,铺着碎石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陈子舟站在空地上,拔出了剑。剑身出鞘的声音很脆,嗡的一声。剑身是亮的,剑脊上有一条细细的血槽,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他挽了一个剑花,动作好看,手腕一转,剑尖在空中画了个圆,剑光一闪。
“武当剑法,讲究轻灵飘逸,以柔克刚。”他把剑尖指向地面,左手捏了个剑诀放在胸前,姿势摆得正,好看。
他教了洛青三式。第一式叫“仙人指路”,剑尖向前刺,身体前倾,左手剑诀向后伸展。他示范了一遍,动作不快不慢,衣袂飘起来,道袍的下摆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示范完了,他把动作拆开,一步一步讲,讲到哪里该吸气,哪里该呼气。讲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他的声音就慢下来了。
“你先蹲着,”他指了指地上,“站桩是基础。马步站稳了,剑才能拿稳。你先蹲着,我闭目养神一会儿。”
他走到老槐树底下,靠着树干坐下去,把剑放在膝盖上,双手搭在剑上,闭上了眼睛。阳光透过树叶照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他的呼吸慢慢均匀了。
洛青蹲着马步,手里握着剑,剑尖指着前方。她的腿在抖,脸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剑身上,顺着剑脊往下流。她咬着牙,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数到五十的时候腿已经不是她的了,又软又沉。她不起来,继续数,数到八十,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陈子舟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洛青站起来,重新蹲下去。
陈子舟靠在槐树上,眼睛闭着。他听见洛青蹲下去的声音,听见她呼吸变粗的声音,听见她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声音,听见她站起来拍拍土又重新蹲下去的声音。他的眼皮动了几下,始终没睁开。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过来。他看了看洛青蹲马步的姿势,皱皱眉,拿剑鞘拍了拍她的小腿:“再往下蹲一点。腰挺直。别撅屁股。”拍完,又走回树底下靠着坐下了。
洛青调整了姿势,继续蹲。
陈子舟教剑式的时候,示范一遍就不耐烦了。他站在洛青面前,把“仙人指路”做了一遍,动作还是漂亮,剑花还是好看。做完他把剑往地上一插,两只手抱在胸前,下巴抬着:“你自己练,我看着。”
洛青拿着剑,学着陈子舟的样子,剑尖向前刺,身体前倾,左手捏剑诀向后伸。动作生硬,剑尖刺出去的时候歪了,身体前倾重心不稳,踉跄了一步。剑尖在地上划了一道,石子飞溅,溅到陈子舟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躲。
“不对不对,”他说,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剑尖要平,不能往下垂。身体前倾不是弯腰,腰是直的,上半身往前送。再来。”
洛青又做了一遍。这回比上回好了一点,剑尖没那么歪了,但还是不够平。陈子舟看了两眼,嘴角往下撇了撇。他走过来,把洛青握剑的手往上抬了抬,把她的肩膀往下压了压,调整了她的腰胯,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
“还行,”他说,“就这样。你自己练。”
他走回树底下,把剑抱在怀里,看着她练。看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他的眼神就开始涣散,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过了一会儿,头靠在了树干上,呼吸均匀了。这回是真睡着了。
洛青没叫他。她自己练,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剑尖刺出去歪了,收回来再刺。身体前倾重心不稳,站稳了再倾。剑诀的手势不对,她停下来想一想陈子舟刚才示范的样子,比划一下,再继续。她把那三式剑法翻来覆去地练,练了一个多时辰,练到胳膊抬不起来了,练到握剑的手在发抖,练到剑尖能刺得直了。还不是很直,但比刚才好了很多。
陈子舟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站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走过来。他看了看洛青练剑的样子,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了。
“你这个人,”他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练得比我还认真。”
洛青收了剑,转过身看着他。脸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喘着气,没说话。
陈子舟把目光移开了。他往怀里摸了摸,摸了好一阵,摸出一枚木牌。半个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光滑发亮。木牌正面刻着一个太极图,阴阳鱼的线条流畅,背面刻着两个字——“武当”。
他把木牌递过来,手伸得直直的,眼睛不看洛青,看旁边那棵老槐树。
“这是我武当的信物,”他说,语气端端正正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姑娘日后若在望江城遇到危难,可凭此来济世堂找赵伯。赵伯是我师叔,会帮你的。”
洛青看了看那枚木牌,又看了看陈子舟。陈子舟还是不看她的眼睛,目光在槐树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地上。
“这东西可不轻易给人,”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也就是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
洛青接过木牌。手指碰到木牌的时候,感觉底面光滑温润。她把木牌翻过来看了看,太极图刻得精细,阴阳鱼的眼里还点了两个小圆点。她把木牌收进衣领里,和那块玉佩、那两本书放在一起。胸口又多了一样东西,四样东西挤在一起,硌得慌。
“好。”她说。
一个字。
陈子舟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递木牌的姿势。他脸上挂着一种期待,嘴角微微翘着,眼睛看着地上,余光往洛青那边瞟。他在等一句捧场的话,一句“武当真了不起”或者“陈公子真仗义”。哪怕敷衍一下也行。
洛青已经转身了。她走回后堂,把那碗凉透的药端起来放在炉子上热。药罐咕嘟咕嘟响,蒸汽冒出来,苦味弥漫开。
陈子舟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他把那只手收进袖子里,手指蜷了蜷,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扯回来。
“这人,”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跟木头似的。”
他走进后堂,看见洛青蹲在炉子边上看火。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陈子舟站在她身后看了她一会儿,嘴唇动了几次,每次动到一半又闭上了。他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那碗凉水喝了一口,牙根发酸,皱皱眉,把碗放下了。
洛青把热好的药端过来,放在他面前。药汤黑漆漆的,冒着热气,苦味直冲鼻子。陈子舟看了看那碗药,皱起眉,端起来屏住呼吸,一口气灌下去。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放,咧着嘴直吸气,脸皱成一团。
“苦,”他说,“真苦。”
洛青已经把一碗水推到了他手边。他端起来喝一口,漱了漱口,吐在地上,又喝一口咽下去。他放下碗,看着洛青。洛青已经坐回床边的凳子上,翻开了那本《六合拳》,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看。
他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书上,又从书上移回她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想问她那本拳谱是哪里来的,想问她练什么功夫,想问她哪里人做什么的为什么一个人在街上走。可他什么都没问。
他把剑从墙上取下来,抱在怀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药劲上来了,浑身软绵绵的。意识慢慢模糊。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