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大林格勒战役——或者说,这场被命名为“重生之火”的、注定惨烈的战略反攻——的准备工作,如同一个巨大的、缓慢转动的绞肉机齿轮,在中央集团军群司令部的各个角落发出沉重而压抑的噪音。作战计划、部队调动、后勤补给、情报分析……无数的指令、报告、电文如同雪花般在指挥部里飞舞,每个人都像是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在一种近乎窒息的忙碌和焦虑中运转。

林晓白(安娜少校)所在的“Aegis”小组更是重中之重。他们必须从海量的、真假难辨的苏军通讯信号中,筛选出有价值的情报,分析斯大林格勒守军的防御重点、预备队位置、指挥结构,以及那日益频繁、充满威胁的“异常”电子活动迹象。工作强度极大,而且容不得丝毫差错。林晓白凭借着远超时代的“技术直觉”和灵能辅助,总能从最混乱的数据中发现关键线索,效率高得让同组那些真正的密码学专家和通讯军官都瞠目结舌,看向她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审视、怀疑,渐渐变成了敬畏和依赖。

但这高强度、必须时刻保持“专业”、“冷静”、“可靠”的伪装,对林晓白而言,也是一种消耗。她需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确保每一个细节都符合“安娜·冯·施特恩贝格少校”这个身份——一位忠诚、高效、略带神秘、拥有非凡才能的德军情报军官。她需要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尽管她尽量保持距离),应对来自各方的打探和关注(晋升和授勋让她成了小小的名人),还要在分析那些可能涉及这个世界扭曲“异常”的信号时,不动声色地隐瞒自己的真实发现和猜测。

“伪装好累呀……”

这天傍晚,难得地因为一次大规模通讯静默(苏军似乎在更换密码),工作暂时告一段落。林晓白没有像往常一样继续泡在保密室里研究文件,而是破天荒地申请了外出的权限——理由是“需要透透气,整理思路,顺便补充一些个人物品”。冯·布劳恩少将大概是看她这段时间确实贡献突出,眼下的黑眼圈也清晰可见,勉强点了头,但只给了她两个小时的假,并且要求必须有一名卫兵“陪同保护”(实际上是监视)。

于是,林晓白换上了一件稍微不那么正式的军官常服(依旧是标准制服,只是没戴勋章),外面套了件普通的军大衣,戴上了那顶能遮住大半张脸的船形帽,在一名同样表情严肃、一丝不苟的年轻卫兵陪同下,走出了戒备森严的司令部核心区,走向外围相对“自由”一些的、为军官和后勤人员服务的临时“服务区”。

说是服务区,其实也就是沿着一条冻土路两侧,搭起的一些简陋木板房和帐篷。有小酒馆(卖着兑水的劣质烈酒和代用咖啡),有军人服务社(货架上空空如也,只有些肥皂、针线和过期的罐头),甚至还有一两个胆大的当地农民,偷偷摸摸地在角落里摆摊,卖些冻得硬邦邦的土豆、蔫了的卷心菜,或者自家酿的、味道可疑的私酒。

空气中混杂着劣质烟草、未完全燃烧的木头、腐烂蔬菜、汗臭和绝望的气息。来往的军官和士兵大多行色匆匆,面容憔悴,眼神麻木。战争的阴影如同沉重的铅云,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林晓白对这些不感兴趣。她只是慢慢地走着,目光似乎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破败的景象,暗紫色的眼眸在帽檐阴影下,平静无波。卫兵如同影子般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保持着沉默。

但她的内心,却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紧绷的神经难得有了一丝松懈的缝隙,一些被刻意压抑的、不属于这个时代、这个身份的思绪,便如同潮水般悄然漫了上来。

累。

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精神上、心灵深处那种持续的、扮演另一个人、困在一个错误时空的疏离感和倦怠感。每天看着那些被狂热、恐惧、麻木或野心驱使的人们,为了一个注定破灭的泡影厮杀、挣扎;每天分析着那些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数据和信号;每天应对着汉斯上尉之流或明显或隐晦的试探与“关注”……

这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家”。

不是这个“泡影”中可能存在的、所谓的“东普鲁士没落贵族家庭”,而是那个有着维娜丝、维多利亚、林璟、黑曼巴,以及许多她虽然嘴上嫌弃、但内心或许已有一丝归属感的、奇奇怪怪的“后辈”和“同伴”们的时空。

她想起维娜丝,那个总是带着优雅微笑、心思缜密、关键时刻却又异常可靠的姐姐(名义上)。虽然总是试图“管教”她,但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她现在在做什么?还在和黑曼巴一起,努力“打捞”她这个掉进“泡影”的麻烦妹妹/先祖吗?有没有急得跳脚?

她想起维多利亚,那位总是慵懒闲适、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金发“姐姐”。她的按摩手法,尤其是“顺毛”的技巧,简直出神入化,让人舒服得能瞬间忘记所有烦恼,只想化成一滩猫饼,在她手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唔,这个不能想,一想就觉得耳朵尖有点发痒,尾巴根似乎也有点躁动不安。

她想起林璟,那个总是绷着脸、努力在她各种“出格”行为中维持局面、最后往往自己先崩溃的“二哥”。现在应该安全回到“正确”时空了吧?不知道有没有被她留下的那些“小玩意儿”吓到,或者……用上了?

她甚至想起了黑曼巴。那条总是沉默冰冷、用熔金竖瞳默默观察一切、偶尔才会露出一丝近乎“无奈”或“嫌弃”表情的古老灵物。虽然交流不多,但那种无需言语的、冰冷而坚实的守护感,却意外地让人感到安心。尤其是那次“专业”的、让她瞬间瘫软失态的“撸猫”……打住!这个更不能想!

“唉……”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林晓白微启的唇瓣中逸出,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怀念。

是的,她承认,有那么一点点怀念。

怀念维多利亚姐姐那能让她瞬间卸下所有防备的、舒服到骨子里的“顺毛”手法。

怀念维娜丝姐姐看似无奈、实则包容的纵容和偶尔流露的、真实的担忧。

甚至……有点想念林璟那副明明拿她没办法、却还要硬撑的纠结表情。

还有黑曼巴那虽然冰冷、但关键时刻绝对可靠的背影。

在这个冰冷、混乱、充满虚假与疯狂的二战“泡影”中,那些来自“家”的记忆和感觉,如同寒冬里偶然瞥见的一缕微光,虽然遥远,却带着真实的暖意。

但仅仅是一瞬的柔软。下一秒,林晓白便轻轻摇了摇头,将那些涌上心头的、略带“软弱”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深处。

暗紫色的眼眸重新恢复了平静与疏离,嘴角那抹惯常的、玩世不恭的弧度,再次悄然浮现。

“算了。”

她对自己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一丝自嘲,却又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笃定。

“反正有她们兜底呢。”

是的,有维娜丝和黑曼巴在“正确”的时空那边努力。虽然这个“泡影”世界扭曲混乱,虽然那个“玩家”汉斯上尉和他的“系统”带来变数,虽然即将面对斯大林格勒那样的地狱战场……

但她不是一个人。

她的“任性”和“好奇心”,她的“冒险”和“观察”,并非毫无依仗的鲁莽。在她身后,或者说,在时空的另一端,有足以信任的、强大的“后盾”,正在想办法将她从这个即将破灭的梦境中“捞”出去。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那最后一丝因伪装和疏离而产生的疲惫感,也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纯粹的、属于观察者和探索者的兴致。

危险?混乱?未知?

那正是“游戏”的乐趣所在。

至于思念和那一丝丝的“累”……

就当是漫长旅途中,偶尔需要停下来喘口气,回味一下“家”的味道,然后,继续前行。

前方,斯大林格勒的废墟在召唤,无数的谜团等待揭开,那个“玩家”指挥官和他的“傀儡军团”或许也在那里。还有这个“泡影”世界更深层的扭曲秘密……

“假期”快结束了。该回去继续工作了。

林晓白停下脚步,在一家看起来相对“干净”些的帐篷前——那是一个由随军牧师主持的、提供“心灵慰藉”和热汤(味道可疑)的临时站点。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感受着里面隐约传来的、走调的圣歌和低低的祈祷声,混杂着外面世界的寒冷与喧嚣。

她微微侧头,对身后始终沉默跟随的卫兵说:“回去吧。我想到一些关于信号分析的新思路,需要立刻验证。”

卫兵木然点头,没有任何疑问。

林晓白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灰暗、压抑、却又无比“真实”的战时角落,转身,迈着平稳而从容的步伐,重新走向那座象征着权力、秘密与疯狂核心的司令部大楼。

短暂的软弱与思念,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随即归于平静。

安娜·冯·施特恩贝格少校,那位冷静、高效、神秘的情报军官,重新披上了她的“伪装”。

而林晓白,那位来自异时空的、好奇心永不满足的观察者与玩家,则将目光,投向了更远处,那片即将被战火再次点燃的、名为斯大林格勒的焦土。

游戏,还在继续。

而且,越来越接近高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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