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出生点。

赵磊到得最早。他把分析仪放在地上,开启被动扫描模式,然后蹲下来,用手电照了一圈周围的船板。

周围和白天看到的没有区别。

人陆续来。有的从棚屋方向过来,有的从岛的另一头摸黑走回来来。每个人都带着或多或少的疲惫和警惕。

赵磊数了一下。连他自己在内,二十三个。

“其他人呢?”有人问。

“没来。”另一个人说,“我隔壁那几个人,说白天累了一天,不来了。”

“也有人去了北边。”一个穿深色卫衣的年轻人压低声音,“我下午在北区搬货,看到几个人在跟蓝色空间的人说话。聊了很久。”

赵磊没有急着说话。又等了十分钟,确认不会有人再来,他才站起来。

“不等了。”

他环顾四周,结合白天搜集到的情报:“我长话短说。第一,明天七大船队要开盟主大会。决定未来一年的资源分配、航行路线。”

赵磊指了指自己,“在他们眼里,我们是‘海上来客’。没有船,没有旗,没有头领。是最底层。”

安静了几秒。

“那怎么办?”有人问。

“两件事。”赵磊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们需要有人去参会。哪怕是旁听,也要知道他们在商量什么。第二,我们需要让那些船队的人知道,我们不是炮灰。”

他放下手,看向人群。众人都不知所措。

“那么明天我会想办法进去。”

“你去?”一个剃着板寸的年轻人嗤了一声,“你谁啊?他们凭什么让你进?”

赵磊没有生气。因为他的三套方案不能百分比确定成功。他不需要所有人都信他。他只需要有人跟着他。

“我需要几个人。”他说,“明天早上,帮我盯着岛周围。谁来了,谁走了,哪条船靠岸,都记下来。还有——”

他看了一眼那个穿深色卫衣的年轻人。

“你白天看到蓝色空间的人跟谁聊天,还记得长什么样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记得两三个。”

“明天指给我看。”

他没有再多说。几个人主动报名,其他人就散了。

人有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人边走边低声交谈,有人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里。

赵磊没有回分配给他的铺位。他往西区走。说出了下一班哨位的口令后守卫放行了。

老陈头还没有睡着,躺在床上,火光在他脸上晃,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赵磊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没有说话。

老陈头没有抬头。“你不是西区的人。”

“我知道。”赵磊说,“我来找您聊天。”

老陈头警惕盯着他,手里抓起武器。“聊什么?”

“聊您抄的那些名字。”

他不近不远的蹲下来,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海面,然后像是随口一问:“您抄的那些名字,‘自然选择’四个字,为什么是‘选择’,不是‘择选’?”

老陈头愣了一下。他写字都是照着旧本子抄,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老祖宗定的,哪有为什么。”

赵磊没有反驳,只是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沙土上写了两个字:择、选。

“择,从手。本义是挑选、区分。选,从辵。本义是遣送、派出去。后来两个字混用了,但在古时,‘选择’连用,是先有‘择’区分好坏,再有‘选’择优而用——这是一个过程。”

他顿了一下。

“自然选择,不是随随便便挑一个。是天地在帮你筛,留下该留的,淘汰该淘汰的。起这个名字的人,心里装的不只是一艘船。”

老陈头盯着沙土上那两个被海风吹得快要散掉的字,沉默了很久。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白天时候赵磊通过交流和观察知晓了老人的两个特点:西区的话事人,以及执著文明的卫道士。

所以他根据有限线索准备好了一套感染老人的话语。

他指了指老陈头膝盖上的本子。

“您抄了一辈子,应该也想过。只是太久没人问,您以为自己忘了。”

老陈头的手在封皮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摸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

赵磊没有乘胜追击。他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个方向。

“您白天说,蓝色空间的人来了。他们旗上的图案是星环,还是圆圈?”

老陈头皱眉。“星环。银色的,像一道箍。”

赵磊微微颔首。“‘蓝色空间’这个名字,出自《庄子·外物》:‘胞有重阆,心有天游。室无空虚,则妇姑勃谿;心无天游,则六凿相攘。’——蓝色,是天的颜色。空间,是天游之地。这个名字的意思是:人心要像天空一样开阔,才不会互相争斗。”

他看了老陈头一眼。

“可惜,后来的人只记住了‘空间’,忘了‘天游’。”

老陈头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对了,小伙子,白天咱们好像说到了自然选择号吧?”

赵磊点了点头。

老人拿出白天的记录本。

“哦,那个呀,后来,”他边翻阅边说,生怕说错,“他们中的几家联合起来,把大船打沉了。”

赵磊的手指停住了。“自然选择号?”

“嗯。”老人的声音有一丝波动。

“自然选择没有等来团聚,等来的是炮火。”

他顿了一下。

“据记载仗打了三天三夜。蓝色空间带领了另外4家势力发难,自然选择船再大,也扛不住几家围攻。沉了。零件被各家瓜分了,岛上的人逃出来的不多,后来漂泊散落在各个势力里。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共主’了。”

赵磊沉默了很久。“他们为什么要打?”

老人咳嗽了几下。

“因为他们不想回去了。他们在外面有了自己的船队,自己的军队,自己的规矩。谁愿意把权力交还给一个‘过期’的船长?何况,大船上的油早就烧完了,船不能动,岛上就那么点人。他们觉得,那艘搁浅的破船,凭什么还叫‘共主’?”

他抬起头,神情难以掩饰的有一丝落寞。

“.......可我们本是一家人啊。”

“您为什么要抄这些?”赵磊抛出关键问题。

老人没有看他。

“因为没人记得了。”他的声音突然变硬了,像铁锤砸在锈钉子上,“年轻人只知道自己的岛,自己的旗,自己的生意。谁还记得自然选择号?谁还记得当年我们是一家人?谁还记得那艘搁浅在小岛上的大船,等他们等了一百年?”

他用手指戳了戳本子上的字。

“我抄下来。我怕有一天,连这些字都没了。那我们就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了。”

赵磊看似不经意地说:”我觉得,您抄了一辈子的名字,不该只是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句话,一个理。忘了那些理,就算把名字抄一万遍,也拢不到一起。”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老陈头。

“您带我去明天的会。我不抢您的话。但如果有人问起这些名字是什么意思,我可以帮您告诉他们。而且我们外来者们是希望大家能够团结起来,重新变回一家人的。”

最后几句话对于一般人不一定有效果,但是老陈头确实动容了。

老陈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翻开本子,看着那些他抄了一遍又一遍的名字。

过了很久,他合上本子,放在枕头下。

“明天早上,跟我走。明天白天的岗有其他人看着。”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

“你叫什麼?”

“杰克。”

“杰克。”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也抄进本子里,“你不是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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