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地,从洛明各其他地方来拜访圣女的人越来越多了——有人慕名而来,有人祈求祝福,有人意图申冤,也有人寻求庇护。

伊芙意识到,现在的确该离开了,毕竟,凭自己现在的声望与能力,还远不能解决本地的所有问题,更别提整个洛明各,所以回避是必要的。

关于路斯蒂娅,伊芙想送她去东部城学习一段时间,好为以后要做的差事做准备——她原本以为,路斯蒂娅会乐意接受这样的安排,因为她曾表示自己“不喜欢这里”,但结果却是,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至于原因,路斯蒂娅并未明确说明,她只是说,自己哪也不想去——她说这话时,语气是带着央求的。

既然路斯蒂娅如此抗拒,伊芙也就不再强求。这倒也无伤大雅,去东部城的确能学到有用的知识,而留下来却也有留下来的好处——洛明各的地理及人文环境与克利金相去甚远,在发展方向上,能在东部城行得通的手段在这里却不一定合适。从这点来看,比起一位知识渊博的学者老师,又或一位实干派的企业家,或许路斯蒂娅更需要一个对本国及本地状况有着足够了解且又经验老道的师傅。

在自己熟识的人之中,有没有这样一个人呢?

由此,伊芙想到了银丝商人老利艾。老利艾对自己很热心,这其中当然是有谋求自身利益的考量,但若做事能像他这样,做到令人印象深刻,却不是容易的事。老利艾做事用心,也有耐心,看上去像是个靠谱的人,或许,他也会愿意接受女爵士的托付,来证明自己的确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雨切最近忙得不可开交,他把从市镇上秘密收集来的信息汇总起来,以谈话的形式向伊芙做了一次口头上的报告,如此一来,市镇里那些有名有姓者究竟什么来头、又是敌是友,在他洞隐烛微的分析之下,似乎也同拨云见日般清晰明了。

奥多文市镇以及诺克丁湾港口的那些政府官员,虽然明面上是由国王指派,但实际上几乎都是靠着卖官鬻爵得来的。这个调查结果虽让人惊讶不已,却又并不出乎意料,因为这本就是洛明各大部分地区的现状——国家要打仗,要大量的钱,而商人买官,一是为了以权谋利,二是为了虚荣,两者不谋而合,因而政以贿成,贪墨成风。

“我可以理解为——他们要么是国王的人,要么是长公主的人?”听到这个消息,伊芙显得有些泄气。作为本地领主,伊芙无权罢免由国王任用的官员,这也意味着,若她以后想在这里搞出什么大动静,恐怕还需上下打点一番,再由这些官员逐级申报,等得到王室的书面许可之后才能行动——如此一来,才能确保不会有人暗中作梗,又或阴奉阳违。

“这只是最坏的一种设想。”雨切说,“也可以再做另一种假设——如果我们能将本地的官僚势力连根拔起,我想……大概所有人都会默不作声,无论是长公主本人,还是她的反对者。”

“这又怎么说?”

“长公主把咱们请到这里,就像在夜里点起了一盏灯,任何试图扑向这里的虫子都将立刻现出原形——然而‘国教圣女’这个称号自七个世纪以来还是第一次,它太过炽热,以至于没人敢靠近,因为第一个靠近的,必然会成为宗教的牺牲品,以最残酷的审判与刑罚敬献给圣宗圣灵。”

“你的意思是,长公主想用宗教来巩固自己的统治?”

“短时间内是如此。但在不敬神者眼里,宗教只能是一种手段。若某一天手段失去效果,它就会被立刻抛弃。”

“我也是这样想的。”伊芙点点头,“所以,长公主扶持的教会势力不一定靠谱,圣女这个头衔也是一样。”

聊到这里,雨切突然不说话了,在灯光下,他盯着伊芙的脸,眼中似乎带着一丝困惑。

“怎么了?”伊芙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我觉得你好像……对她有些偏见。”

“也许吧。”伊芙说,“像洛明各现在这个样子,总归会让人有一些先入为主的看法,倒不如说,这种偏见本质上是对制度的偏见。”

“原来如此……可有件事或许我不该说,却不得不说——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她是打算把你当成自己的继任者来培养的。”

伊芙叹了口气,心中突然涌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悲哀,因为她知道,终有一日,自己会成为一个“背叛者”。

温兹娜在和自己交谈时,总是耐心十足,即便自己说错了话,她最多也只是装作生气,一如两人在萝齐米镇第一次见面时的那样,其语气、神态中总是透着不加掩饰的温情——所以,同样的假设,伊芙当然也想过。

也正是如此,她才会觉得如此难过。

在启蒙之后,平民与统治阶级的矛盾终将走向不可调和。凭借另一段历史,便能大致预测洛明各的未来,也因此,伊芙无法一直与这位亲爱的长公主站在同一条阵线上。

生于旧制度之下的长公主可能无法理解这一点,无论是从身份还是从后果来看,她的立场都难以被撼动。温兹娜有恩于自己不假,但旧时代终究会被推翻——思想在进步,革命必将流血,任何胆敢阻拦者,都要沦为陪葬。也因此,伊芙注定不能站在她那一边。

“计划没有变化快。”伊芙这句话是对雨切说的,同时也是在劝自己,“别想那些了,就想想咱们眼前的问题。如果你说的这些属实,为了能让计划顺利实施,咱们……真能成功扳倒这群官僚吗?”

“当然,不仅能成功,而且方法有很多:温和的、暴力的,又或是快刀斩乱麻,无非是从几种方案中选出一种。”

“那是不是要尽快一些?一周的时间够不够?”

“这件事倒不很急。”雨切回答道,“最近一段时间,我接触过不少人,他们不可能听不到风声,也许现在正防备着咱们呢。所以,咱们还得从长计议,若要采用最温和的手段,那就得沉得住气,要挑他们毫无防备的时候。”

在历史上,伴随着几次重要改革,洛明各国王对地方的掌控也越来越强——原本属于贵族的权力都被瓜分了,交给了由国王委任的各级政府官员来执行,至此,除了北方那些家史悠久的大贵族之外,其他地方贵族几乎都失去了本应属于他们的行政权力,不如说,现在他们的身份倒更类似“地主”——享有着高级特权与荣誉的大地主。

长公主为伊芙谋划了“圣女”这一身份,实则是以宗教为手段,最大限度地将领主的权力重新赋予给了她——雨切认为,长公主的意图其实很明显,那就是期望伊芙为诺克丁湾带来改变,既然被赋予了权力,那就没有不做的道理。

“那就听你的,先等等。”伊芙说,“如果没有别的事要忙,咱们就回克利金吧。”

启程的那天还算风和日丽,接连一周的晴朗天气,也让原本泥泞的道路变得干燥了许多。

“这假春时节,倒是一年比一年暖了。”康森德感叹说。

“这不好吗?”伊芙问。

“我觉得挺好。”康森德回答,“谁不喜欢好天气呢。”

伊芙今天穿的这身骑马装,正是前几天和路斯蒂娅一起出门时穿的那套——毕竟,这套行头本就是为了这一天做的准备。

她今天化了妆,也可以说是“乔装”,路斯蒂娅看不出她在哪里动了手脚——除了那一小堆不算明显的雀斑——总之,她的脸看起来更立体了一些,带了一些十四五岁的少年的特征,少了精致,多了俊朗。

伊芙对同行的两人说,等出了这个院子,就别再喊自己的名字了。

“明白了,我的小少爷。”康森德马上领会了她的意思,“这倒真是个好主意,像这种年纪的少年,长得漂亮些的也属实是雌雄难辨,就连说话时的声音也是,要不怎么说,有些贵族……算了,我还是不说了。”

“我知道您想说什么——希望咱们在路上不会碰上这种人吧,不然,我怕自己到时会忍不住,朝着他的某个部位猛踹一脚。”

“哦,我有主意了。”

“什么主意。”

“我就叫你‘卢特达尔’少爷吧。”

虽然伊芙一直在学洛明各语,但她现在的水平也只能做到懂一半猜一半,因而这句话她听得是一头雾水,而站在她身边的两位侍女却已经捂着嘴笑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在我们洛明各语中,卢特达尔是一个很常见的名字,其本意是指一种很顽强的动物,就和你一样,擅长踹人。”

“其实就是‘倔驴’。”路斯蒂娅马上拆穿了他。

“哦?”伊芙看着老公爵,眼中带着嗔怪与笑意,似乎是在等他做解释。

“对,对——我刚想说呢,结果就被这丫头抢了先。”康森德用手指挠了挠额头,“不过,我可没说谎,在我们这儿,‘卢特达尔’这个名字并不赖。”

“这倒是真的。”路斯蒂娅肯定了他的说法。

“您觉得合适,那就这样叫好了。”伊芙说,“反正也只是个临时的名字。”

临出发前,小侍女乌狄娜有些舍不得她,在送行时忍不住哭了,伊芙下了马,上前拥抱了她,又在她的脸上吻了一口,总算是安慰好了她。

路斯蒂娅默默地站在一旁,并没有介入到两人的谈话中去,又过了一会儿,她看到女主人在朝自己招手,便也走近了一些。

“路斯蒂娅,我得走了,我也说不好下次回来会是什么时候。”伊芙对她说,“你比乌狄娜年纪大,平时要多照看她。”

“当然了,您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路斯蒂娅回应道。

“那就好。”伊芙点点头,“还有一件事——”

她放轻了声音,像是要说几句只有她们才能听见的悄悄话,为此,路斯蒂娅低下了头,作聆听状,却毫无征兆地,感觉到脸颊上传来一点微小的,却又难以忽略的温热触感。

“我不在的时候,如果这里有什么事,记得给我写信。”伊芙说。

路斯蒂娅猛然抬起头,却只看到一轮令人眩晕的金色太阳。朝阳从山间显现,少女的面庞混进了绚丽的光芒中,再也看不真切。

“我会的,这里就交给我吧。”路斯蒂娅用手遮住了额头,她说话时的语气仿佛带着某种决心。

时间不早了,在康森德的再三催促下,伊芙终于重新骑上了马,准备启程。

庄园里的一众人站在旷野上,迎着朝阳与霞光,默默地望着这三个骑马的背影,他们逐渐远去,身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在远端的林间晨雾之中。

“她亲了我。”路斯蒂娅自言自语道。

“也亲了我呀。”乌狄娜回过了头。

路斯蒂娅笑着摇了摇头。

“咱们的女主人,说真的……我从未见过像她这样的人。”她感叹道。

“是啊,她是圣女呢。”乌狄娜十分赞同。

伊芙、雨切和康森德三人踏上了归途。

像这样的骑马旅行,伊芙也有些适应了,而相比去北方剿匪的那一次,又或是去清水堡的时候,这场回家之旅也还算舒适,一方面,他们是三人同行,另一方面,洛明各南方的路况虽不比克利金,但总比通特尼要好得多。从诺克丁湾到东部城的这段路线是由康森德规划的——三人白天赶路,到了晚上便在旅馆又或修道院过夜,但也有少数时候,要在野外露宿。

每一次旅行都能让伊芙长许多见识,而这一次也不例外,一路上最让她印象深刻的就是形形色色的人。

洛明各的南部既偏僻又贫穷——尤其是东南地区,这里算是边疆地带,除去北方那片与摩可拓接壤的部分,就属这里治安最差。

出了佩托曼瑟郡南翼的司威姆地区,便是约德曼瑟郡了。在古西语中,“佩托曼瑟”与“约德曼瑟”这两个词分别意为“靠海城邦”与“靠山城邦”,佩托曼瑟的三面都临近帕拉内海,而约德曼瑟则又是另一种情况——原本东西走向的密恩山脉在这里变得曲折向上,逐渐向北偏转,于是便把约德曼瑟的部分地区环绕起来了。

佩托曼瑟拥有海洋、河流与肥沃的田野,而约德曼瑟的土地却不太适宜种植,这里遍布着山脉与乱石滩,是真正意义上的贫瘠之地。

自然环境的差异,会造就不同的人。此地民风彪悍,拦路抢劫的土匪到处都是,他们藏在山里、林子里、沟渠里:你在上午经过一片牧原,一位村民在不远处放牧,他的样子憨厚老实,甚至连说话都说不利索,而等到傍晚,他却又摇身一变,成了凶恶强盗中的一员,手持利器埋伏在你的必经之路上——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为避免遭抢,旅人们也都更倾向于结伴而行。这些人每到一处,便坐在村镇的酒馆里喝酒打牌,慢慢消磨着时间,直到有商队又或其他顺路的行人经过此处,再与他们一起上路。

也正因如此,在经过佩托曼瑟郡时,伊芙遇到了许多想与她搭伴而行的人,毕竟,己方的三人都随身佩戴着兵器,论谈吐和装扮也绝不像是普通人。像这类人,强盗们反而不敢招惹——也只有那些贵族才能学会、并且有权利施展法术,而在会法术的人面前,人多可不一定势众。

“平民就不能偷偷地用吗?”伊芙问康森德。

“若他们用出来了,那就不叫‘法术’,而是叫‘巫术’。”老公爵回答道,“要是被教会抓到了,那就有的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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