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有佳人…一舞剑器…

实在不然,牧谨挥剑舞与别人看,还是头回。

青云剑法,取得是云蔽月消之意,若是舞的好,未尝不可复现书中所言轻云蔽月之美景。

但牧谨耍起来,还是过于流畅,唯见青光翻转。

“停停停!”秦子墨本来还被牧谨的妆容身段小小的惊讶了一下。

男人竟然也可以如此美丽?

但是他舞起剑来却是一塌糊涂,白瞎了这一身打扮。

“说了多少遍了,你是舞剑!不是与人斗法,舞得如此之快,叫人如何欣赏?”

牧谨收剑而立,心里为难,他不是不知道怎么舞慢点,这点小事还难不倒他这个同辈第一。

但是速度一旦慢下来,他就能感受到管事和九姑娘审视的眼神扫过他的身体,加上身法回转带起的凉风和不熟悉的紧绷感。让他尴尬的有些无地自容,只得暗暗提升速度。

思考片刻,秦子墨看着牧谨眼神躲闪乱瞟,似乎明白了什么。

“小九,拿段轻纱过来。”

待到小九为牧谨遮住双眼,朦朦胧胧间,他人目光竟真少了几分锐利。

视线被遮住之后,眼前只余一层浅浅的光影。

秦子墨与小九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也被这层轻纱隔开了些,不再那样直白。

牧谨握着青锋剑,心中稍定。

秦子墨坐回椅中,指尖轻轻敲着茶盏。

“再来。”

牧谨深吸一口气,重新起势。

这一次,他没有再急着出剑。

青锋缓缓出鞘,剑光在灯下拉开一道细细的寒芒。牧谨脚步向前一踏,手腕轻转,剑尖从身侧慢慢划过。

纱袖随之浮起,下裙层层散开。

先前他动作太快,秦子墨只能看见青光翻转,看不清身姿。如今慢了下来,那身纱衣才真正显出用处。衣摆随着他的步法一点点铺展,披肩绕过手臂,腰身随剑势回转时,那一截细窄腰身被朦胧纱影衬得越发轻盈。

秦子墨原本只是想试试,如今看着看着,目光却认真了些。

“对,就这样,不要急,你不是要刺死人,是要让人观赏”

牧谨身形放缓,步法轻挪,长剑自下而上挑起,像云气初生;随后手腕回收,剑光绕身半圈,又像月色被云影掩住。披肩被剑风带起,轻轻绕过肩头,薄纱下的眼睛看不分明,反倒让他整个人多了几分若即若离的意味。

小九站在一旁看着,眼睛越来越亮。

她忍不住小声道:“秦姐姐,这不是挺好的吗?”

秦子墨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一下桌面。

的确好。

虽然还生涩,转身时也不如真正舞姬那样柔软自然。

不过那些寻常舞姬再怎么练,也只能舞出好看。可牧谨一抬手,一转腕,哪怕刻意压着气息,也能让人看出这柄剑是真的会杀人的。

这份危险,落在一个被纱遮眼、妆容清冷、腰身纤细的少年身上,倒也有了几分别样味道。

秦子墨看了片刻,终于道:“行了。”

牧谨收剑。

他隔着轻纱转向秦子墨。

“可还过得去?”

“能上台。”

秦子墨淡淡道。

牧谨心中一松。

只是这口气还未完全松下去,便听秦子墨又补了一句:

“你这剑法根基很好,身形也好,只是还放不开。今晚先试一场,若客人不买账,我也留不住你。”

牧谨的心又提了起来。

“我明白。”

小九凑过来,替他理了理披肩。

“别板着脸,你这样像要去英勇就义。”

牧谨低声道:“我只是有些不习惯。”

“看出来了。”小九绕着他转了半圈,又把他腰间束带收紧了一点,“不过你越不习惯,越要装得习惯。客人花钱看的是美人舞剑,不是看你心里如何苦闷。”

牧谨被她勒得一紧,下意识吸了口气。

小九满意道:“嗯,这样更好。”

牧谨:“……”

他现在觉得,醉春阁的活计也不比诛恶令轻松多少。

至少段三虎若要杀他,是明刀明枪。

小九这几下收腰理衣,才更叫人难以抵挡。

入夜之后,醉春阁灯火渐盛。

楼下丝竹声起,香气与酒气混在一起,从廊道间慢慢浮上来。客人比白日多了许多,四处皆有人影,摇扇谈笑,低声吟诗,也有些半靠着软榻,看着台上歌舞,眼神懒散。

牧谨站在后台,听着外头人声,心跳竟比同山贼、段某交手时还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

青锋依旧清亮。

牧谨在心里深度思考了一番。

君子卖艺,能以剑法换钱,至少比伤人性命来得仁义一些。

小九站在旁边,见他嘴唇微动,忍不住问:“你念什么呢?”

牧谨立刻闭嘴。

“静心。”

“哦。”小九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

前头乐声一停,有人清声报幕。

“下一场,新人剑舞。”

小九立刻推了牧谨一把。

“去吧。”

帘幕被人从两侧拉开。牧谨抱剑走了出去。灯火一下子落在他身上。台下原本还有说笑声,可见到他出来,竟有片刻安静。

蓝白纱衣,薄纱覆眼,发侧银饰微微闪光。身姿清瘦,腰身纤细,肩上披帛轻垂,手中却握着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

这人不像醉春阁常见的舞姬。台下众人一时看得有些不知该如何评价。很快,有人看出了端倪。

“这是男子?”

一名客人皱着眉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满。

“醉春阁也是没人了?拿个男子来糊弄我们?”

旁边立刻有人应和。

“就是。女子身段,哥几个哪个不是手拿把掐?这分明就是个男人。”

“花钱来醉春阁看男人舞剑?倒真是新鲜。”

“秦管事这是换了什么口味?”

台下顿时起了一阵笑声。

牧谨站在台上,身体微僵。

他隔着轻纱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却能清楚听见他们的声音。每一句都像往他耳朵里扎。

牧谨手指收紧,青锋剑鞘被他握得发出一点细响。

他有些茫然。若此时是在擂台上,谁敢这样轻慢,他大可一剑递过去,让对方闭嘴。

可这里不是擂台,这里是醉春阁。台下是客人,而他是来卖艺给看官欣赏的。

一时间,牧谨有些不知该如何自处。就在这时,二楼栏边传来一道含笑的声音。

“诸位哥哥,倒是好眼力。”

众人循声抬头。秦子墨不知何时已站在二楼栏杆边,手中执着一只白瓷杯。她今日换了身墨紫长裙,灯火从侧边照来,将眉眼映得温和又从容。

她看了一眼台上的牧谨,笑道:

“这位新来的小谨,确是男子。”

堂中又是一阵骚动。

秦子墨却不急不缓。

“不过男子又如何?小谨虽是男子,但舞起剑来,未尝不别有一番风味。诸位哥哥不妨先行看过,若不对诸位胃口,今晚酒水便由子墨买单。”

这话一出,台下声音顿时变了。众人皆是起哄笑骂秦管事大方,口味别致。

这时,角落里忽然站起一个虎背熊腰的圆脸男子。

他生得高大,肩背厚实,穿着一身短打,腰间挂着酒葫芦。圆脸上带着几分粗豪,声音一出,震得旁边酒盏都轻轻一晃。

“好管事,真痛快!”

他扫了周围一眼,嘿嘿笑道:

“天天吟诗,烦死俺了。这换换口味,有何不可?”

他又看向台上的牧谨,抬手一拍桌子。

“小兄弟,舞你的剑!舞得好,俺赏你!”

这话一出,场上气氛总算松了些。

先前出声的人虽然仍有几分不屑,但也不好再继续发难。毕竟秦子墨话已说到这个份上,若真看不下去,待会儿还能白喝一场酒。

秦子墨朝牧谨轻轻点头。

牧谨隔着轻纱,看见二楼那道朦胧身影。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

事到如今…他握住剑柄。

锵。

青锋出鞘。寒光一现,台下原本散漫的几道目光,顿时正了些。

好剑。

这个念头几乎同时浮现在不少修士心里。

牧谨起势很慢。第一剑从身侧划出,剑尖如一点月色,慢慢挑起。

琴声随之而来。

他脚下轻移,披肩如云般浮动,纱裙在灯火下层层散开。那动作比练习时还要慢些。

他看不清他们。便只看剑。剑尖微转,寒光绕身而过。

青云剑法的轻云蔽月之美,终于被他舞出了一点影子。

剑光时而明亮,时而被袖影遮住,像月色藏在轻云之后。纱衣随他动作飞扬,却并不浮乱,反倒把每一次转身、收步、抬腕都衬得清楚。

台下渐渐安静,一开始是看新鲜,后来便是真看进去了。

牧谨剑法本就根基极好,只是身姿还有些硬。那些真正懂舞的人,一眼便能看出他放不开,腰身转得不够柔,袖势也收得太规矩。

可不懂舞的人,却只觉得这剑法舞起来趣意横生。

不像寻常舞姬那样软糯,也没有江湖艺人那样油腻卖弄。

反倒显出这少年身上的干净疏离来。

秦子墨站在二楼,微微点头。

小九在帘后探着脑袋,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

“慢点,对……就这样……哎呀腰再松一点啊。”

牧谨自然听不见她的碎碎念。

他一剑递出,步法错落,整个人旋身而过。裙摆飞起一圈。

灯火透过半透明的纱层,将腿侧动作映得若隐若现,却不轻浮。披肩绕过肩头,又在剑风里缓缓落下。

美是有了。可仍旧差一口气。

那种柔媚之意,被他硬生生压在剑骨里,不能完全散出来。

堂中客人虽看得认真,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叫好。

气氛稍显沉闷。

这时,先前那个圆脸男子忽然笑了一声。

“好!”

他这一声极响,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瞬间把堂中的沉静打散。

牧谨一曲将尽,最后一剑缓缓收于身前。

那圆脸男子手掌一翻,竟取出一枚灵石。

灵石在灯下一亮。他屈指一弹,化作流光,稳稳飞向台上。

牧谨隔着轻纱,只觉一点灵光飞来。

他几乎本能地抬手一翻。

灵石落入掌心,不偏不倚。

台下顿时响起几声叫好。

圆脸男子大声道:

“少年英气,剑法卓绝,当得一赏!”

这句话给足了面子。

台下那些看热闹的人便也顺着打开了话匣。

“确实有几分意思。”

“剑是真不错。”

“别说,男子舞剑,也别有味道。”

“方才那一转身倒是漂亮。”

“再来一段!”

掌声渐渐响起来。

有人跟着丢了些碎银。

开始起哄,让牧谨再舞。

牧谨握着那枚灵石,站在灯下,心中却有些说不出的异样。

剑在他心里,原本是护道杀伐之器。

更是青云门首席行走的信物。

可今日未曾染血,竟也能换来掌声钱财,

他下意识握紧灵石,随即又像怕被人看出什么似的,将其收进袖中。

帘后的小九急得小声提醒:

“谢礼,谢礼!”

牧谨回过神来,抱剑向台下行礼。

“多谢诸位行赏。”

他声音清朗,带着一点尚未完全散去的紧张。

覆眼轻纱随动作微微垂下,发侧银饰轻轻一晃。方才那点杀伐气收了之后,他看起来反倒更像一个不慎落入风月场中的清贵少年。

台下又有人起哄。

“再来!”

“公子再舞一段!”

“方才没看够!”

“圆脸爷都赏了灵石,怎能不再来?”

秦子墨站在二楼,已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牧谨深吸一口气。

罢了。

既已收赏,再舞一段,又有何妨。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