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和某拉面店。

“来，干杯，庆祝一下，我们的公司终于正式成立了。”

圣子举起茶杯，她身边的背包里放着刚从区政府领到的一家名为“山神科技有限会社”的公章，公章证明书，公司注册事项证明书，经营许可证等等材料。

有限会社，就是有限责任公司的意思。

山神科技有限责任公司，圣子作为公司主要管理人，技术占股百分之八十，纱织作为主要出资方，占股百分之二十。

纱织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反而觉得自己拿得有点多了。

她端起茶杯，与圣子碰了一下，笑道：“公司成立就只请两碗拉面庆祝吗？”

圣子喝了口茶，拿起筷子，一边吃拉面，一边道：“现在不是没有钱嘛，等今天借到了钱，再请你吃好的。”

“你今天打算贷多少钱？”纱织放下茶杯问。

没错，圣子拿到公司公章的第一时间要做的事情就是去银行贷款。

“至少也得贷一两个亿吧？”圣子随口道，仿佛是在说一两万日元一样。

“这么多钱？”纱织惊讶道，“手链的生产成本不是很低吗？需要用这么多钱吗？”

“不，”圣子摇了摇筷子，“保健品最大的成本不是生产，而是营销。我们的手链赚的更是一波快钱，最多等到最早的一批消费者佩戴了一年半载，发现这玩意儿屁用没有之后，手链就没人买了。所以，我们必须要在尽量短的时间内，对尽量多的人进行洗脑式宣传，或者心智占领，推出一波消费热潮。我们必须让广告占领所有电车站，上最多的电视台，找最红的明星代言，这些都是要花大钱的……对了，最近最红的明星是谁？”

“要说最红的话，肯定是中森明菜和松田圣子吧。”纱织不假思索道。

1985年上半年正是这两个顶级偶像巅峰对决的阶段，话题性和流量都是断档领先，也就是圣子不怎么关注明星，要不然，她根本不会问出那样的问题。

“虽然我确实比较喜欢美少女啦，但我们的手链明显是以男性市场为主的。现在最火的男明星是谁？”

“男艺人的话，除了高仓健，应该就是杰尼斯那几位了吧？田原俊彦，野村义男和近藤真彦。不过近藤真彦刚上映了一部与中森明菜合拍的爱情片，最近最火的应该就是他。”

“那就选高仓健和近藤真彦了！”

“高仓健那么大牌，会愿意接我们的广告吗？他都是代言三菱汽车那种大牌的吧？”纱织表示怀疑。

高仓健眼下就是毋庸置疑的日本演艺界第一人，而且他不仅在日本国内有名气，在国际上同样知名，是真正的电影大腕。即使是在隔壁大陆，70后，80后影迷提到荧幕硬汉，大多也会想到高仓健。

虽然说近藤真彦现在是顶流小鲜肉，但论地位，国民度与国际度，依然远远比不上高仓健。

“试试嘛，”圣子无所谓，“反正被拒绝了也不会亏什么。”

纱织点点头，说起了另一件事情：“圣子酱要找的工程师，我在工学部询问到了几个比较合适的人选，你想亲自面试他们吗？”

“行吧，过两天，等这边稍微告一段落了，我就去见一见。”圣子道。

在拉面店小小地庆祝一下，圣子二人便开始寻找能够提供贷款的银行了。

泡沫经济时代，一家初创公司想要去银行贷款，最难的步骤是什么？

是去银行。

1985年虽然还处于泡沫经济前夜，但贷款门槛已经相当低了。几乎所有银行很乐意给小企业甚至个人提供贷款，但圣子却挑挑拣拣，迟迟没有做出决定。

“刚才的三井住友银行不行吗？”纱织好奇地问，“那位经理不是说，不要抵押就可以先给你房贷吗？”

“三井住友太正规了。”

“正规还不好？”

“太正规就给不了多少贷款额度。”

“那圣子想找什么银行？”

“看看这家吧……”

圣子在一家名为小川信用金库的营业网点前停了下来。

信用金库并不是什么不正规的民间放贷公司，而是战后日本政府搞出来，旨在帮助地方经济复苏的，一种带有互助合作性质、主要服务于所在地区的中小企业主的会员制非营利性金融机构。

其性质与农村信用合作社相似，只不过，信用金库不单单存在于农村。

小川信用金库的主要服务区域就覆盖了埼玉县中西部的大部分区域。

梅泽澄川是小川信用金库浦和营业点的总经理，此时他正在为又一个月的任务而发愁。

泡沫经济的前夜，日本的金融业界笼罩着一种时不我待的浮躁风气，公司上级总是会给下级制定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标，然后逼着下级去实现。如果没有实现，会有责骂与处罚，如果实现了，自然也会有丰厚的奖励，然而奖励之后，就是进一步提高的，更加遥不可及的新目标……

一个银行经理的目标自然是储蓄与贷款的数字。

梅泽澄川的营业网点已经连续三个月没有达成上面定下的放贷任务了，如果这个月还完成不了成为，他估计自己别说是晋升了，甚至有可能被调到偏远的乡下去“流放”，但这个月的任务好像又还差很多……

难道又要自己贷一笔款吗？

自己掏钱给公司完成任务，这是事情虽然荒谬，但如今却不少见。

前些日子野村证券的业务员猝死，外界都在谴责野村证券的工作压力太大，工作时间太长，不顾员工的身体健康，但金融业界却在猜测，那业务员或许是被债务逼死的。

因为金融业界都知道，野村证券给员工定下的售卖股票和债券的目标出了名的高。一些野村证券的员工为了完成任务，不得不自掏腰包买下股票和债券，如果自己储蓄不够，就得要去借高利贷买，借高利贷多了，工资也不够还了，就需要借新债还旧债……

最后彻底破产，被迫自杀。

梅泽澄川不想破产，也不想自杀，所以还保留着一点理智……可是不自掏腰包的话，任务到底该怎么办呢？

“经理，”这时，有个职员推开了办公室门，“有个客户想要贷五亿日元。”

梅泽澄川忽然有一种久旱逢甘霖的感觉：“快把客户请到VIP会客室，我亲自来接待！”

圣子在贵宾会客室见到嘴角长了一串燎泡的梅泽澄川走进来时，她便确定自己来对了，她找的就是这种快被任务指标逼疯了的银行基层从业者。

梅泽澄川见到圣子二人也稍微愣了一下，因为这两位看起来过于年轻了，不过他在银行基层见到的形形色色的人物太多，早就习惯了，没有表现出多少异样，便在二人对面坐了下来：

“两位想要贷款？”

“是的。”圣子把公司的证明材料取出来，一件件摆到桌子上。

“山神科技？”梅泽澄川一边看文件，一边问，“你们公司刚成立吗？经营的业务是什么呢？又想要多少贷款呢？”

“确实刚成立，在车站口打广告的那个生命科学磁疗手链就是我们公司的产品，计划贷五亿，因为刚成立所以公司没有什么可抵押的资产……”

圣子简单但坦诚地介绍了一下公司的情况。

“磁疗手链是你们的产品？”梅泽澄川面露惊讶，“我还以为那是什么大牌呢，我记得那手链上周就在卖了吧。”

“是的。”圣子点头，一点掩饰的意思都没有。

那你们上周卖的岂不是三无产品？

梅泽澄川很想吐槽，但他转念又想起自己又不是监管机构，而是信用金库，人家以前有没有违法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那你们贷款的用途是什么呢？”

“当然是用于扩大生产和营销。”

“说实话，如果没有抵押的话，你们一个初创公司想要贷款还是比较难的。”

“我把专利抵押给你们？”

“……你们的专利都还没申请下来吧？”

“那算了。”圣子又把材料一件件收进包里，“我还是去找三井住友银行吧。”

“哎哎哎……”梅泽澄川连忙拉住圣子，“山神小姐不要着急呀，我们这才刚开始谈呢。”

“我没办法不着急，”圣子拿出一本账本给梅泽澄川看，“现在约束公司发展的最大短板就是生产资金，我们必须尽快解决。”

梅泽澄川简单翻了翻没几页的账本，再吃一惊：“这才开卖五天，就达到千万营收了？”

“没错。现代人的工作压力这么大，而我们的产品可以舒缓神经压力，需求量很大，”圣子道，“经理先生，你难道没有工作压力吗？”

梅泽澄川忽然感觉自己心口被毫无防备地捅了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