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地毯上爬起来,感觉脸上黏黏糊糊的。我没太注意,直到看见镜子才发现自己昨晚没卸妆就睡着了。镜子里,我的眼线花了,晕成了熊猫眼,口红蹭到了下巴上,头发乱得像鸟窝。我盯着自己的倒影看了几秒钟,乐不可支。

我在浴缸里泡了半个小时,然后坐在落地窗前吃早饭。我咬了一口煎蛋,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今天已经是9月13号了,我也许应该离开这里。

我住的这栋公寓位于新街,在盐水鸭市的商业中心。这里写字楼、商场、高档住宅扎堆,常住人口少说也有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也有可能。一旦末日降临,这里将会变成人间炼狱。

也许我应该找一个偏僻的独栋院落,带院子的那种。我可以把那里改造成一个堡垒,囤满食物和水,安安静静地熬过最混乱的时期。

这个想法在我脑子里待了大概三分钟,然后就被我自己否掉了。

问题不在于找不找得到这样的地方——盐水鸭市周边多得是被城里人买下来当周末度假屋的农家院,平时空着,末日来了也没人顾得上。问题在于,一个维护良好的、物资充足的院子,本身就是一块肥肉。任何路过的幸存者都会想进去看看,而我一个人不可能守得住这样的资产。

如果我有队友的话,情况会不一样。但身处一个团队意味着羁绊,意味着信任,意味着妥协,意味着有人会打着“为你好”的旗号为我做决定,打着“为团队好”的旗号要求我甚至忽悠我去做出牺牲。

所以,我决定留下来。

听起来很蠢,但仔细想想,其实不蠢。

在新街生存确实是地狱难度,但地狱有地狱的好处。末日爆发的头几周里,所有人都会拼命往外逃。幸存者们会拖家带口涌向郊区,涌向他们认为安全的地方。而他们留下的,是一座空城。一座空城里所有的物资,都是我的。所有的药店、超市、仓库,没有人跟我抢。

更重要的是,我可以自由地选择死法——饿死,病死,被变异生物咬死。我最中意的死法就是坐在落地窗前看着末日的火烧过来,喝光最后一罐啤酒然后纵身一跃,死得像一颗流星。

这种自由,郊区那个院子给不了我。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我开始认真规划后面的事情。

第一件事,污染区和生活区必须严格分开。我需要一个缓冲空间,一个可以在那里脱下污染的外衣、清洗身体、消毒物资的过渡区域。

我在客厅中央站定,开始用目光切割家里的空间。

玄关、餐厅、洗衣房、浴室——这四个区域连成一条线,从大门一直延伸到浴室门口。如果我在餐厅和客厅之间的位置做一道隔墙,就能把它们隔开,成为污染区。进门之后先在玄关脱掉鞋子外衣,将带回来的物资堆放在餐厅里,再进洗衣房把衣物丢进洗衣机,进浴室洗消,然后穿过隔墙上的门,进入生活区。生活区包括客厅、主卧、次卧,还有我最喜欢的那面落地窗阳台。

主意打定,我拿出手机搜索装修公司。

我对装修一窍不通,但我可以货比三家。我打了四个电话,前三家接电话的人听起来都很热情,问什么都不厌其烦地解答,报价也很积极。但他们太想做成这笔生意了。末日将至,我不想把我的生命安全交给几个只想赚快钱的人。

第四家接电话的是个声音沙哑的中年男人,我说想在餐厅和客厅之间加一道隔墙,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能过来看一下吗?”我说行。他又说:“不过我先跟你讲清楚,如果用普通的木板隔墙,哪怕是宣传环保无公害的板材里面都可能会有甲醛残留,通风不好的话可能会得白血病,你们小年轻以后要是生小孩——”

“你还能想到甲醛和备孕的事情?”我忍不住打断他。

“我干了二十年了,”他说,“有些事情该讲的要讲到位。”

就凭这句话,我选了这家。

他们下午就到了。

领头的男人四十来岁,身板厚实,皮肤被太阳晒成了酱色。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二十出头,一个看着还不到二十。

“我姓黄。”他自我介绍的时候没有伸手,只是点了点头,“这两个是我徒弟。”

他往旁边让了让,示意两个徒弟过来打招呼。高的那个先过来,眼睛往我脸上扫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就变了。他像是看到某种超出预期的东西导致大脑短暂宕机了。他张了张嘴,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整个人定格在原地,眼神里的理智和克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

黄师傅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一下。

那徒弟猛地回过神来,整张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往后退了两步,再也不看我。

矮的那个徒弟一直没抬头。他全程盯着自己的鞋尖,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黄师傅叹了口气,转向我说:“老板,这太不好意思了,年轻人不懂事,我回去好好教育他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直视着我的眼睛,语气很诚恳。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必要的礼貌长了一点。他也在看我,只是方式更隐蔽,更老练。他在道歉的同时,正在借助这个机会欣赏我的颜值。

一个男人因为看到漂亮女人而当机,另一个害羞到不敢抬头,还有一个老练到可以一边道歉一边偷看。三种反应,三种不同的处理方式,但源头都是同一个——倾国倾城(+16)。

我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很有意思。

我把门完全打开,让他们进来。

黄师傅进门前在鞋垫上蹭了蹭鞋底,两个徒弟也跟着蹭了。这个细节让我觉得自己的选择没错。

测量过程大概用了四十分钟。黄师傅拿着卷尺在餐厅和客厅之间来回走了好几遍,不时蹲下来在本子上记数据。他量了层高,量了宽度,量了墙角的角度,还特意敲了敲天花板和地板,确认了管线走向。两个徒弟给他递工具,配合得很默契,就是高的那个偶尔还是会往我这边瞟一眼,然后被黄师傅头也不回地咳嗽一声吓得赶紧收回目光。

方案出来得很快。他说这个位置不适合做砖墙,太重,楼板承重不够。轻钢龙骨加石膏板是最常见的做法,但他不建议那么做,因为隔音不好,而且不防潮,洗衣房的水汽过来,没几年就烂了。

“用钢板怎么样。”他合上本子,说,“五毫米厚的镀锌钢板,轻钢龙骨加密,中间填岩棉。防火,防潮,隔音也好。”

“那就这个吧。”我说。

随后,他把报价单递过来。材料费、人工费、运费,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我全盘接受。

也许是我没有还价让黄师傅有些惊讶。他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像是在重新评估我这个人。一个独居的年轻女人,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不计较价格,要在餐厅和客厅之间加一道钢板墙——这些信息放在一起,足够让他产生某种疑问。

但他没有开口问。

第二天早上,他们带着材料进场施工。

我的公寓变成了一个工地。电钻声、切割声、金属碰撞声从早上八点持续到下午五点半。黄师傅干活的时候话很少,两个徒弟在他的气场笼罩下也不敢闲聊,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干活,效率高得惊人。

钢板墙一下子就立起来了。

完工后,黄师傅带着两个徒弟小心翼翼把盖在家具上的塑料薄膜收起来,又里里外外把卫生打扫了一遍,然后才离开。

“以后有机会我们再合作。”他说。

我把门关上,转过身,看着那道崭新的钢板墙。它把落地窗、沙发、厨房、卧室,跟我身后的那个混乱的、不可知的入口分隔开来。

这就是我的堡垒。

这天晚上,我穿上最好的衣服,化了最精致的妆。我煎了一块牛排,从冰箱深处翻出一罐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啤酒,把它放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旁边摆了一个玻璃杯。

窗外,新街的夜晚跟往常一样。

楼下的大排档坐满了吃宵夜的人。几个代驾司机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等单。远处有一栋写字楼还灯火通明,大概是哪个血汗公司正在压榨员工,或者说工贼正在内卷。

我打开啤酒,把琥珀色的液体倒进玻璃杯,看着泡沫漫上来又消下去。

这时,天色变了。

起初只是一道闪光,像是有人在云层后面按下了闪光灯。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很快,整个夜空都在燃烧。

流星。

数以千计的流星拖曳尾迹,从同一个方向辐射出来,像是一张正在燃烧的金色巨网被人从天上撒下来。它们划破大气层的时候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擂鼓。有几颗特别大的,在半空中碎裂成更小的光点,噼里啪啦地炸开,像一场横跨半个天际的烟花。

我举起酒杯,对准那片燃烧的天空,然后一饮而尽。

末日灾星已经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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