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牙”营在别尔哥罗德突出部初战告捷,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入黄油,迅速在苏军防线上撕开了一道口子。但苏军反应也很快,后续部队迅速填塞,激烈的拉锯战在冰冷的原野和残破的村镇间展开。营地从临时隐蔽所,换到了一个刚刚从苏军手中夺取的、相对坚固些的集体农庄外围。农庄的主体建筑早已被炮火摧毁大半,只剩几堵焦黑的墙壁和地窖尚能提供些许掩护。

连续的战斗、寒冷的天气、简陋的补给,让即使是“影牙”营这些如同机器般的士兵,也显露出些许疲态(尽管他们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动作的精准度似乎有极其微小的下降)。只有他们的指挥官,汉斯上尉,依旧精力充沛得像个上足了发条的玩偶。他在战斗间隙,依然喜欢四处溜达,检查装备,和“面瘫”士兵们说些没人回应的话,或者,最常做的——往林晓白的通讯地堡跑。

通讯地堡是利用一个半塌的地窖加固改造的,空间狭小,但相对安全,里面挤满了嗡嗡作响的电台、探测设备和电池组,空气中弥漫着电子元件发热的焦糊味和地下特有的潮湿霉味。林晓白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里,监控着复杂的电磁频谱,分析着截获的苏军通讯片段,偶尔也用她那远超时代的技术,对“影牙”营自身的通讯进行着微不可查的“优化”和“加密”,确保汉斯上尉那套“空气指挥系统”的指令流,不会被苏军意外侦破。

汉斯上尉的到来,总是伴随着一阵寒风和他那过于洪亮、与地堡压抑气氛格格不入的声音。

“安娜上尉!有发现什么有趣的‘电波幽灵’吗?” 他搓着手,跺着脚,试图驱散从入口灌进来的寒气,深棕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总是第一时间锁定林晓白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后的、平静无波的暗紫色眼眸。“我跟你说,我总觉得这地方阴森森的,听说战前这里是个乱葬岗?哈!说不定能收到点‘特别频道’!”

他开始越来越频繁地、用这种半开玩笑、半是试探的语气,讲述一些“战场怪谈”或者“灵异传闻”。有时是关于被击毁坦克里冤魂不散的通讯声,有时是关于深夜战壕外徘徊的无面人影,有时甚至是关于某些“特殊部队”(他意有所指地瞥一眼外面沉默的士兵)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林晓白通常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在电台控制钮和密码本上移动,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或者用简短的专业术语回答他关于通讯状况的询问。她脸上那副若有若无的、玩世不恭的笑意从未消失,但眼神始终清澈冷静,仿佛汉斯上尉讲的只是天气预报。

然而,汉斯上尉并不满足于此。他的“试探”开始升级,变得更加隐秘,也更加……“非常规”。

一天傍晚,战斗暂时停歇,只有远处零星的冷枪声。汉斯上尉再次溜进通讯地堡,这次他没有带那些荒诞的战场怪谈,而是拖了把破椅子,坐在林晓白斜对面,双手交叉放在膝上,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正经”的专注表情。

“安娜上尉,”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语速也放慢了,“你知道吗,人在极度疲劳和紧张的时候,有时候会……看到、或者听到一些……平时不会注意到的东西。”

林晓白敲击电键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比如,” 汉斯上尉身体微微前倾,深棕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她,仿佛在观察她最细微的反应,“比如,可能会觉得有人在脑子里说话……但不是自己的声音。或者,会做一些特别清晰、特别真实的梦,梦里有人在教你怎么打仗,怎么指挥,甚至……怎么‘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用一种奇特的、带着某种韵律感的节奏,轻轻用手指敲击着自己的膝盖。那节奏很轻,很缓,却仿佛能穿透地堡里设备的嗡鸣,直接钻进人的潜意识。同时,一股极其微弱、但比平时更加凝聚、更加具有“诱导性”的“系统”波动,开始以他为中心,缓缓荡漾开来,如同水波,温柔地、却又固执地,试图渗透、包裹林晓白的意识。

催眠?或者说,利用“系统”能力进行的精神诱导?

林晓白心中了然。这位“玩家”指挥官,终于按捺不住,开始对她这个“特殊NPC”使用“技能”了。是想测试她的“抗性”?想窥探她的“秘密”?还是想……将她“纳入”他的“系统”影响范围,变成像外面那些士兵一样的“可控单位”?

暗紫色的眼眸在镜片后,闪过一丝冰冷的嘲讽,但表面上,她依旧维持着那副平静专注的姿态,手指甚至没有停下敲击电键的动作,仿佛完全没察觉到那试图侵入意识的、带着催眠暗示的“波动”和言语。

汉斯上尉见她没什么反应,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但随即,那困惑变成了更加浓厚的好奇和……一丝不服输的劲头。他加大了“波动”的输出,敲击膝盖的节奏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具有穿透力,声音也变得更加柔和、充满诱惑。

“那些声音……或者那些梦里的‘指引’……很奇妙,不是吗?” 他低声说着,目光仿佛穿透了林晓白,看向某个虚空,“它们告诉你哪里是弱点,哪里是机会,怎么让那些笨重的铁家伙(指坦克)跳起舞来……就像有个看不见的‘导师’,或者……‘系统’,在帮你。”

“系统”这个词,他几乎是耳语般说出的,说完,他紧紧盯着林晓白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肌肉的颤动。

林晓白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她缓缓抬起头,暗紫色的眼眸隔着镜片,平静地迎上汉斯上尉那充满探究和期待的目光。她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甚至都没有加深或减弱。

就在汉斯上尉以为自己的“诱导”终于起了作用,心跳微微加速时——

“嗞啦——!”

一阵尖锐刺耳的、强烈的电磁干扰噪音,毫无征兆地从林晓白面前的电台扬声器中爆出!声音之大,瞬间盖过了汉斯上尉的低声细语和他手指敲击的节奏,也粗暴地打断了他释放的、带着催眠性质的“系统”波动!

汉斯上尉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吓了一跳,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差点从破椅子上翻下去。他手忙脚乱地扶住椅子,惊愕地看着那台突然“发疯”的电台,又看看林晓白。

林晓白已经迅速转过身,熟练地调整着电台的旋钮和滤波器,眉头微蹙,仿佛在处理一个棘手的技术故障。几秒钟后,刺耳的噪音减弱、消失,电台恢复了正常的沙沙声。

“抱歉,上尉,” 林晓白头也不回,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阵差点震破人耳膜的干扰只是一个小插曲,“强电磁脉冲干扰,可能是苏军的新型电子战设备在测试。已经排除。”

汉斯上尉:“……” 他张了张嘴,看着林晓白那副专注检修设备的、毫无异常的背影,又感受了一下自己那被强行打断、还有些紊乱的“系统”波动,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精心准备(自以为)的催眠诱导,就这么被一阵“意外”的电磁噪音给搅黄了?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悻悻然,但眼中那份好奇和探究,却更加炽烈了。

“没、没关系。” 他干巴巴地说,试图找回场子,“那个……安娜上尉,刚才我说到哪儿了?哦,对,那些‘声音’和‘梦’……如果你有听到,或者感觉到什么特别的东西,一定要告诉我哦~” 他顿了顿,脸上重新挤出一个灿烂的、但此刻显得有些勉强的笑容,用开玩笑般的语气补充道:

“当然,别人知道的话,可能会把你当成是疯了。”

“开个玩笑啦~”

他说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似乎准备离开这个让他“出师不利”的地堡。

林晓白这时才转过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暗紫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他,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似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明白了,上尉。” 她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如果发现异常‘信号’,我会按规程上报。”

她没有说“声音”或“梦”,而是用了“信号”这个专业术语。

汉斯上尉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地堡。只是,在掀开厚重门帘的瞬间,林晓白似乎听到他极低地、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抗性真高……还是BUG?……”

地堡里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有设备的嗡鸣。林晓白坐回位置,手指轻轻拂过刚刚“意外”爆发出强干扰的电台面板,暗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的笑意。

催眠?精神诱导?

在她面前玩这个?

这位“玩家”指挥官,似乎对她的“本质”,还缺乏足够的认知。

几天后,一场更加残酷的阵地争夺战在农庄外围打响。苏军投入了更多的兵力和坦克,试图夺回这个关键支撑点。“影牙”营依托残垣断壁和临时构筑的工事,顽强抵抗。汉斯上尉再次展现了他那套“空气指挥系统”的威力,站在一辆被击毁的坦克残骸上,双手在虚空中飞快滑动,面无表情的士兵们在他的“无形指令”下,精准地反击,打退苏军一次次冲锋。

林晓白的通讯地堡也成了苏军重点“关照”的目标,炮弹不时在附近炸开,震得地堡顶上的泥土簌簌落下。她必须时刻保持通讯畅通,同时还要监控苏军的电子活动,压力不小。

战斗最激烈时,汉斯上尉的指挥位置暴露了。苏军的一门隐蔽良好的反坦克炮,捕捉到了站在高处的他,炮口缓缓转动。

林晓白在地堡的观察孔后,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幕。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名苏军炮手扣下扳机前,那瞬间的杀意凝聚。

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然而,就在炮弹即将出膛的瞬间,一个谁也没料到的情况发生了。

一个原本趴在附近弹坑里、负责检修被炸断通讯线路的、毫不起眼的“影牙”营工兵——一个平时沉默寡言、表情和其他士兵一样空洞麻木的年轻人——仿佛瞬间接收到了某个无声的最高指令,或者说,触发了某种被设定的“终极协议”。

他猛地从弹坑中跃起!不是寻找掩体,不是卧倒,而是以一种完全违背战场求生本能、也超越人体极限的速度和爆发力,朝着汉斯上尉所在的方向,义无反顾地、笔直地冲了过去!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面瘫”表情,眼神空洞,仿佛不知道自己正在冲向死亡。

“砰!”

反坦克炮开火了!炮弹撕裂空气!

电光石火之间,那名工兵恰好冲到了炮弹的弹道上,或者说,他精确地“计算”好了自己的位置,用自己单薄的血肉之躯——

“轰!!!”

剧烈的爆炸!火光和硝烟瞬间吞没了那个身影,也遮挡了汉斯上尉。

爆炸的冲击波将汉斯上尉从坦克残骸上震了下来,摔在后面的泥地里,灰头土脸,但奇迹般地只受了些轻伤。他趴在地上,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看着前方那个被炸出一个浅坑、只剩几片焦黑布片和点点猩红的空地,又看看旁边散落着的、那名工兵的工具箱和半截被炸断的电缆。

他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并非悲伤或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震惊、愕然、一丝后怕,以及……某种程序被意外触发般的、冰冷的恍然。

林晓白在地堡里,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的灵能感知,甚至捕捉到了在工兵跃起的瞬间,从汉斯上尉方向传来的、一股极其强烈、近乎“指令”的“系统”波动,以及工兵身上那股冰冷能量在“指令”下达后的、瞬间的、如同被点燃般的沸腾,然后,湮灭。

她缓缓放下望远镜,暗紫色的眼眸在阴影中,闪烁着幽深的光芒。

“果然……”

“士兵的‘忠诚’和‘牺牲’,是写在‘系统’底层协议里的。”

“为了‘玩家’的安全,可以毫不犹豫地献出一切,如同消耗品。”

“真是……冰冷的‘效率’啊。”

她低声自语,声音在地堡的嗡鸣中微不可闻。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此刻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冰冷的嘲讽。

外面的战斗还在继续,枪炮声震耳欲聋。

但通讯地堡里,一片寂静。只有林晓白平静的呼吸,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汉斯上尉有些气急败坏的、通过电台传来的、要求确认通讯线路和催促后续部队的呼喊。

一个新的、残酷的、关于这个“影牙”营和它指挥官“系统”本质的“数据点”,被她清晰地记录在了“研究笔记”中。

这场“游戏”,越来越揭示出其底层规则的冰冷与非人。

而她这位“观察者”,兴致,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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