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内颠簸、寒冷,气氛压抑。同行的几名军官大多神色凝重,对未来充满不安,只是沉默地裹紧大衣,偶尔交换一个忧虑的眼神。唯有新晋的安娜上尉,靠在冰冷的舱壁上,黑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鼻梁上架着那副方方正正的黑框眼镜,暗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嘴角依旧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她似乎对即将抵达的地狱前线毫无惧色,反而像是在进行一场惬意的旅行。
飞行持续了数小时,中途还遭遇了一次短暂的、来自苏军战斗机的骚扰(被护航的德军战斗机驱离),但最终,运输机有惊无险地降落在靠近前线、但尚未被战火完全吞噬的、一个经过伪装的野战机场。
迎接他们的是东线特有的、混合了泥泞、硝烟、腐烂物和钢铁锈蚀的刺鼻气味,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而沉重的压抑感。机场上人来人往,但秩序井然得近乎死寂。地勤人员、伤兵、补充兵、来往的军官……所有人都步履匆匆,表情麻木或紧绷,眼神中充满了疲惫、恐惧,或者一种被战争磨砺出的、野兽般的空洞。
一名挂着中央集团军群司令部臂章的、面无表情的少校参谋,在简陋的指挥棚里对他们进行了简单的分组和任务指派。大多数人被分派到了集团军群下属的各个军、师级单位。当念到“安娜·冯·施特恩贝格上尉”时,少校参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了惊讶、困惑和一丝……同情?
“冯·施特恩贝格上尉,” 少校参谋的声音平板无波,“你的目的地是第503独立重装甲营,代号‘影牙’。他们将直接前往库尔斯克前线以南的别尔哥罗德突出部,执行一项特殊突袭和战场遮断任务。你作为特种通讯与电子战分析小组的派驻军官,将随该营行动,负责保障其通讯安全、监听敌方电子信号、并提供必要的电子对抗支援。营部会有人来接你。”
独立重装甲营?直接派往最前线,执行突袭任务?这和她预想中进入集团军群司令部直属分析小组、从事相对“安全”的后方分析工作,似乎有些出入。而且,“影牙”这个代号,她隐约有些印象,似乎是最近才在内部简报中出现过的一支新建部队,主要由从各精锐部队抽调的老兵和技术士官组成,装备精良(据说优先配发了最新的“虎王”重型坦克和“黑豹”中型坦克),但关于其具体战绩和指挥官的信息,却语焉不详,透着一股神秘。
很快,一辆涂着冬季白色迷彩、车身上喷着狰狞狼头(或许是某种变体的豹子?)图案的Sd.Kfz.251半履带装甲车,轰鸣着驶到指挥棚前。从车上跳下来一名穿着黑色装甲兵制服、没有佩戴任何明显军衔标识、但身形异常高大健壮的士兵。他走到少校参谋面前,啪地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像机械,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仿佛一尊会动的雕塑。
“第503营,奉命接人。” 士兵的声音也如同机械摩擦,毫无起伏。
少校参谋点了点头,指向林晓白:“这位是安娜·冯·施特恩贝格上尉,你们的通讯官。”
士兵的目光转向林晓白。那目光,让林晓白微微挑眉。那不是普通士兵看到一位容貌惊人、军衔不低的女军官时,通常会有的惊艳、好奇、或拘谨。那目光,更像是一种……冰冷的扫描。从头到脚,快速、精准、不带任何感**彩地“评估”了一遍,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仿佛确认了什么参数。
“上尉,请跟我来。” 士兵说完,转身就走向装甲车,没有多余的废话,甚至没有帮忙提行李的意思(林晓白只有一个简单的野战背包)。
林晓白推了推眼镜,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丝。有趣。她提起背包,对少校参谋微微颔首,然后步履从容地跟上了那名士兵。
装甲车内部空间狭小,弥漫着机油、汗水和一种奇特的、淡淡的化学药剂气味。除了开车的驾驶员(同样面无表情,穿着黑色制服),车上还有另外三名士兵,都穿着同样的黑色装甲兵制服,佩戴着“影牙”营的臂章(一个抽象化的、獠牙毕露的侧影狼头)。他们或坐或靠,对林晓白的到来毫无反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她只是一件被搬上车的货物。整个车厢里,只有引擎的轰鸣和履带碾压地面的声音,死一般的寂静。
林晓白找了个空位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几名士兵。他们的年龄看起来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体格都异常健壮,即使坐着也能看出远超常人的魁梧。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脸上那种惊人的、高度一致的“平静”——不,不是平静,是彻底的、毫无波澜的“空洞”。眼神漠然,面部肌肉仿佛凝固,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呼吸均匀得像是设定好的程序。没有即将投入战斗的紧张或兴奋,没有对陌生环境的警惕或好奇,甚至没有对自身存在的基本感知流露。就像……一群披着人皮的、高度精密的战争机器。
装甲车在泥泞颠簸的道路上行驶了大约一个半小时,穿过了一片被炮火反复耕耘、布满弹坑和烧焦树桩的无人区,最终驶入了一片伪装良好的、位于林间空地的临时营地。
营地规模不大,但布局严谨。几辆涂着冬季迷彩的“虎王”和“黑豹”坦克像沉默的钢铁巨兽,停放在掩体中。帐篷和半地下掩体排列整齐,岗哨位置刁钻。但和那几名士兵一样,营地里活动的所有人——无论是检修坦克的技师,搬运弹药的装填手,还是巡逻的哨兵——都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统一的“面瘫”状态。他们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动作精准高效,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交流,连眼神接触都极少。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种诡异的、高效率但毫无“生气”的寂静之中。
装甲车停在一顶相对较大的、伪装成伐木工人小屋的指挥部帐篷前。那名接她的士兵跳下车,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就像完成任务般,转身走向旁边一辆坦克,开始检查履带,再也没看她一眼。
林晓白走下装甲车,整了整军装和帽子,暗紫色的眼眸在镜片后,冷静地观察着这个奇异的营地。然后,她迈步走向指挥部帐篷。
帐篷帘子被掀开,一个身影猛地窜了出来,差点和她撞个满怀。
“啊!抱歉抱歉!没撞到你吧?” 一个充满活力的、带着明显年轻感的男性声音响起,语速很快,德语略带一点点口音,但非常流利。
林晓白后退半步,抬头看向来人。
这是一个看起来大约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身高大约176cm,身材匀称挺拔,穿着一套合身的、熨烫得笔挺的黑色装甲兵军官常服,领章是代表上尉军衔的三颗星,胸口佩戴着一级铁十字勋章和坦克突击章。他的面容是明显的东亚人特征,皮肤是健康的浅小麦色,黑色短发干净利落,五官清晰,眉毛浓黑,眼睛是深棕色,此刻正瞪得大大的,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兴奋?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表情和气质。与营地中那些“面瘫”士兵截然相反,这位年轻的上尉指挥官,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过分”的活跃和“话痨”倾向。他刚刚差点撞到人,却没有丝毫尴尬或军官的架子,反而像见到新玩具的孩子一样,上下打量着林晓白,尤其是她那双隔着镜片的暗紫色眼眸,眼中毫不掩饰地闪过一丝惊艳和……满意?
“哇哦!你就是集团军群派来的通讯官?安娜·冯·施特恩贝格上尉?” 年轻指挥官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伸出手,“欢迎欢迎!我是汉斯-乌尔里希·冯·…呃,你就叫我‘汉斯’吧!或者‘汉斯上尉’!我是这里的头儿!路上辛苦了吧?柏林那边情况怎么样?听说最近轰炸很厉害?不过没关系,来了我这里就安全了!我们‘影牙’营可是……”
他语速极快,热情得有些突兀,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想要和林晓白握手,但动作却在半途停住,改为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笑容依旧灿烂。
林晓白平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握手,只是微微颔首:“汉斯上尉。我是安娜·冯·施特恩贝格。奉命前来报到。”
她的声音平稳,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淡,与对方的热切形成鲜明对比。
“啊!对对对!报到!” 汉斯上尉一拍脑袋,侧身让开帐篷入口,“快请进!外面冷!我们里面谈!正好跟你介绍一下我们营的情况,还有接下来的任务!对了,你喝咖啡吗?虽然只是代用的,但味道还凑合……”
他一边说,一边率先钻回帐篷,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关于营地、坦克、任务的各种信息,语速快得让人几乎跟不上。
林晓白跟着走进帐篷。内部陈设简单,一张铺着地图的折叠桌,几把椅子,一个简陋的无线电台,角落里堆着一些文件和装备箱。帐篷里有一股淡淡的、和装甲车里类似的化学药剂气味,混合着烟草和皮革的味道。
汉斯上尉一屁股坐在桌子后面,示意林晓白也坐下,然后,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子上,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再次毫不掩饰地、带着浓厚兴趣地,紧紧盯着林晓白,尤其是她脸上那副黑框眼镜和暗紫色的眼眸,看了好几秒,才咧嘴笑道:
“说实话,冯·施特恩贝格上尉,看到你的档案和照片时,我还以为他们搞错了。没想到真人比照片还……嗯,特别!”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但眼中的欣赏意味明显,“尤其是你的眼睛,还有这气质……和我们营那些死气沉沉的家伙完全不同!太好了!我们需要点新鲜血液!”
他这话说得极其自然,仿佛“死气沉沉”只是对他手下士兵的一种“可爱”的调侃。
林晓白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等待他进入正题。
汉斯上尉似乎对她的沉默毫不在意,兴致勃勃地继续说:“我们‘影牙’营,别看是新组建的,但绝对是精锐中的精锐!士兵都是从各部队抽调的尖子,装备也是最好的!我们的任务,就是像影子一样渗透,像狼牙一样撕咬!集团军群把我们当匕首用!这次去别尔哥罗德,就是要给那些伊万(对苏联人的蔑称)一个难忘的教训!而你,上尉,你的任务就是确保我们的‘牙齿’和‘爪子’之间,通讯永远畅通,耳朵永远灵敏!我相信,以你的‘才能’,(他特意在‘才能’上加重了语气),一定能做到!”
他话语中充满了自信和狂热,但又隐隐透着一丝与实际年龄和军衔不太相符的、过于“跳脱”和“表演”的感觉。
林晓白等他稍稍停顿,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汉斯上尉,关于任务细节和通讯保障的具体要求,我会尽快熟悉。另外,我注意到营里的士兵……” 她顿了顿,目光透过帐篷的帆布缝隙,扫过外面一个正在默默擦拭机枪的、面无表情的士兵,“……似乎非常……专注。是严格的训练结果吗?”
这是试探。她想知道这位活跃得过分的指挥官,会如何解释他手下那些“面瘫”士兵的异常。
汉斯上尉脸上的笑容似乎僵了一下,但瞬间又恢复了灿烂,他挥了挥手,用一种轻松随意、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口吻说:
“啊,你说他们啊?别在意!那帮家伙,就是一群闷葫芦!脑子都长在肌肉和履带上了!训练是有点……嗯,特别。不过效果好啊!令行禁止,绝对服从,战斗起来一个顶仨!至于别的……嗐,打仗嘛,能打赢就行,想那么多干嘛!”
他明显是在搪塞,而且搪塞得并不高明,似乎并不打算深入解释,或者说,认为这根本不需要解释。
林晓白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了解。但暗紫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果然有问题。而且,这位看似“活跃”、“话多”、甚至有点“幼稚”的年轻指挥官,恐怕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这个“影牙”营,从士兵到指挥官,都透着一股不寻常的、冰冷的、非人的诡异气息。
“有意思……” 她在心中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