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凛奈的方向凑过去，目光钉在凛奈的手机屏幕上，想要看清那个正在和凛奈聊天的人是谁。
她的黑发从肩膀前面滑下来，发尾扫过凛奈被子上的白色被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凛奈察觉到了。
察觉到那道视线里带着的急切和不安，也察觉到妃咲正在往她的手机屏幕上凑。
她不能让妃咲看见。
绝不能。
原因有两个。
第一，也是最直接的……屏幕上显示的聊天的对象是桔梗。
如果妃咲看到了桔梗的备注和聊天内容，她立刻就会明白昨天楼梯间那场“霸凌”是一场事先安排好的戏。
那样的话，妃咲会怎么想？
她冲进楼梯间把凛奈抱起来、用看虫子的眼神瞪那个男生、说要让家里人开除他……这一切都建立在“凛奈在被人欺负”的前提之上。
如果她发现这个前提是假的，如果她发现自己冲冠一怒为的是一场预谋好的表演，她大概会先沉默三秒钟，然后表情管理会崩塌。
然后她不会生气……不会对凛奈生气……但她的眼神会暗下来，那种“原来我是被你瞒在鼓里的”眼神，会比任何愤怒都更让凛奈难受。
凛奈不能让妃咲变成小丑。
妃咲不是小丑。
妃咲是保护她的人，是在电车上替她撑出一个小小空间的人，是今天早上端着南瓜粥跪在她床边一勺一勺喂她吃的人。
让这样的人发现自己的挺身而出不过是剧本的一部分……不行，绝对不行。
第二个原因更简单。
下次演戏还要桔梗配合。
如果现在暴露了，以后就找不到这么完美的“被霸凌对象”了。
所以凛奈做出了反应，快而果断。
她的拇指在电源键上按了一下……屏幕在她和妃咲之间“咔”的一声暗了下去，黑成一片反光。
然后她把手机往自己身后一塞，动作又快又小，像是藏一张打了不合格分数的考卷，屏幕扣在后腰和床垫之间的空隙里。
但她的身体反应没有大脑指令那么快，或者说这副身体根本就跟不上大脑发出的任何急促的指令。
妃咲凑得太近了……近到凛奈能在这一刻闻见她发梢上残留的栀子花味，近到能看见她瞳孔里那一小圈还没散尽带着嫉妒的琥珀色光晕。
凛奈被这个突然逼近的距离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往另一侧倾倒……这本该是一个轻微的侧身回避，但她的腹肌在这一瞬间选择了罢工，腰侧完全没有力气去支撑这个动作的后续，于是她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倒的芦苇，斜斜地往枕头外侧的方向倒下去。
妃咲看见的那一瞬间，瞳孔里那团嫉妒燃烧的光被一道更猛烈的东西覆盖了……是本能。
保护的本能。
她的手指在同一瞬间离开了床单，手臂穿过了凛奈后脑勺和床头之间的空隙，手掌张开，稳稳托住了凛奈的头。
凛奈倒下去的惯性带着妃咲的身体一起往下倾斜。
妃咲的另一只手抓住床垫才稳住两人的重心，床垫在两个人的体重下发出了一声沉闷软软的叹息。
但她的另一只手始终没有从凛奈的脑袋后面移开。
两人的平衡重新找到，但姿势已经彻底变了。
凛奈躺在床上，腿还被被子裹着，白色睡袍的衣襟因为刚才的晃动而微微往旁边敞了一点点，露出锁骨窝里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
妃咲覆在她身上……不是压着，是撑着。
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掌心隔在凛奈的后脑和枕头之间，手指微微张开，拇指刚好停在凛奈耳垂下方那一小块柔软的凹陷处。
另一只手撑在床垫上，手肘承受着上半身的全部重量。
凛奈能感觉到妃咲的呼吸……比平时略快一点，大概是从睡意中被惊醒之后还没有完全平稳，也可能是刚才那个急促的救场动作消耗了体力。
黑色长发从妃咲的肩膀两侧垂下来，发尾落在凛奈的耳朵旁边和锁骨上，痒痒的，但在眼下这个距离凛奈不敢去挠。
妃咲的膝盖在床垫上嵌进了凛奈大腿外侧的被子叠层里，隔着被子和睡袍，凛奈能感觉到那个膝盖骨传来的微小压力。
两人的脸之间大概只隔了不到十五厘米。
凛奈看着妃咲的眼睛……深棕色，在中午透过障子纸筛进来的光线下，瞳孔里沉着一点极细锐利说不清楚是嫉妒还是焦灼还是别的什么的光。
妃咲看着凛奈的眼睛……琥珀色，被刚才那一下惊吓撑得比平时更大了一点，瞳孔周围的虹膜上有一圈很淡的深金色条纹。
两个人就这么对看了大概两秒钟。
空气在这两秒里静得完全没什么杂音，只有被子底下不知是谁的脚趾在被套上轻轻蹭过的窸窣声。
凛奈吞咽了一下。
然后妃咲开口了。
“凛奈。”
她的声音不像昨晚在温泉边那句“对不起”那么慌，也不像今天早上喂粥时那么柔，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压低了一点，但压得不太成功，尾音微微往上飘，飘出一个不太容易察觉黏黏糊糊的托音，“你在和谁聊天。”
她的睫毛往下压了一点，目光在凛奈的眼角、鼻尖、嘴唇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寻找什么被藏起来的线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加“吗”字……不是疑问句，是靠近祈使句边缘的一种语气。
她必须搞清楚。
凛奈感觉到了。
感觉到妃咲压在床垫上的那只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床单上出现了几道浅浅的、被指甲划过的褶皱。
感觉到妃咲托在她后脑勺上的那只手在拇指的位置停住了……原本在极轻极轻地动着的拇指，现在完全停止了移动，像是在等着什么即将到来的回答，而它需要全神贯注的安静才能听清。
凛奈在心里快速衡量了一圈。
解释必须现在就给，这是绕不过去的。
但桔梗的事，不能让她知道。
然后用她那细细没什么力气的手指……食指和中指的指关节弯起来，在妃咲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力道之轻，轻到妃咲的刘海只被掀起了一丁点几根发丝，轻到这个动作与其说是“弹”，不如说是在妃咲的额头上落了一片看不见的小羽毛。
“是妈妈啦！笨蛋小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