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最近几天,同僚们发现,“安娜”中尉似乎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她依旧最早到,最晚走,工作效率高得吓人。但她的表情,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是纯粹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她的嘴角,开始时常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近乎玩世不恭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弧度。看人的眼神,虽然依旧平静无波,但那暗紫色的眼底深处,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东西——像是看透了什么有趣把戏的兴味,又像是猫咪逗弄线团时那种悠闲的掌控感。
最大的变化,是她鼻梁上,多了一副方方正正的、样式老旧的黑色细框眼镜。
眼镜的镜片似乎很普通,没什么度数(至少从她看东西的姿态上看不出来),但那副方正的、略带学究气的框架,戴在她那张过于精致、充满“危险”吸引力的脸上,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矛盾的魅力。它并没有减弱她的美貌,反而增添了一种神秘的、知性的、甚至略带一丝禁欲感的诱惑力。当她在专注地分析信号波形,或者快速翻阅密码本时,眼镜片上偶尔反射着仪器幽蓝的灯光,配上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总让不经意瞥见的人心跳漏掉一拍,然后慌忙移开视线。
这副眼镜,自然不是普通的装饰品。它是林晓白用几天时间,利用手头能找到的材料(一些废弃的光学镜片边角料,从黑市淘来的某种具有能量导性的特殊金属丝,以及她自己调配的、能微弱干扰精神力探测的透明涂层),结合古籍上的几个基础符文原理,“随手”制作的小玩意儿。功能很简单:一是轻微扭曲、柔和她那双过于“非人”的暗紫色眼眸带来的直接冲击力,让它们看起来更像是一种罕见的、但勉强能接受的瞳色;二是在必要时,可以作为一个简易的、单向的灵能过滤和聚焦透镜,辅助她进行更精密的能量观测或信号“解读”。
当然,在外人看来,这只是一副符合“安娜”中尉“天才分析师”身份的、有点古板的眼镜罢了。
戴上眼镜的“安娜”中尉,气质似乎也微妙地“软化”和“复杂”了一些。她不再对所有工作之外的交流都报以绝对的沉默和冰冷的眼神。在茶水间,在走廊,偶尔有人(通常是那些年轻、充满好奇心、又对这位美丽而神秘的上级军官抱有某种模糊憧憬的尉官或少尉)壮着胆子,试图跟她搭话时,她虽然不会热情回应,但至少会停下脚步,用那双隔着镜片、显得朦胧了几分的暗紫色眼眸,平静地看向对方,然后,给出一个回答。
只是,她的回答,永远那么……“模棱两可”。
“中尉,您认为东线的战局……还有转机吗?” 一个刚从东线调回、脸上还带着冻疮痕迹的年轻少尉,在走廊里碰到她,忍不住问道,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寻求答案的渴望。
“安娜”中尉停下脚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毫,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慢悠悠地说:“转机?谁知道呢。也许明天雪就化了,也许明天雪下得更大了。战争嘛,就像天气,预测总是不准的,不是吗?”
少尉被这“富有哲理”又等于什么都没说的回答弄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安娜”中尉已经微微颔首,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开了。
“中尉,您对元首最新的广播讲话……怎么看?” 另一个深受纳粹思想灌输、但内心隐约感到不安的年轻文职军官,在一次短暂的休息间隙,小心翼翼地试探。
“安娜”中尉正用一根纤细的、保养得很好的手指,轻轻拨弄着茶杯里廉价代用咖啡的泡沫,闻言,抬起眼睑,隔着眼镜片瞥了对方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然后,她轻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却让年轻军官莫名地紧张起来。
“讲话?声音挺大的,收音机信号不错。” 她抿了一口咖啡,微微蹙眉,似乎对味道不甚满意,“至于内容……历史会记住声音,但更会记住……结果,对吧?”
又是一句滴水不漏、挑不出错处,却又让人细思之下觉得哪里不太对的回答。年轻军官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中尉,您……有恋人吗?在等谁吗?” 一个最大胆的、家境不错、自诩风流的年轻空军中尉,在一次司令部举办的、气氛压抑的周末“联谊”舞会(实际上是为了维持士气而组织的强制社交活动)上,借着一点劣质香槟的酒意,凑到独自坐在角落、仿佛与周围喧嚣格格不入的“安娜”中尉身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
舞会灯光昏暗,“安娜”中尉没有戴军帽,黑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一个髻,几缕发丝垂落颈边,发尾的银白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她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颜色可疑的“果汁”,闻言,缓缓转过头,暗紫色的眼眸透过镜片,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明显有些醉意的年轻军官。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其美丽、却又冰冷到让人心底发寒的微笑。
“恋人?”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压过了舞池里沙哑的爵士乐,“我比较喜欢……‘观察’。”
“至于等谁……”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越过了舞池,投向了窗外漆黑的、被防空窗帘严密遮蔽的夜空,“也许,是在等一场……足够盛大的‘烟花’吧?”
空军中尉被这过于“诗意”和“诡异”的回答弄得酒醒了一半,讪讪地退开了。从此,“安娜”中尉喜欢“观察”和“等烟花”的怪癖,也在小范围里悄悄流传开来,为她本就神秘的形象,更添了一层令人捉摸不透的色彩。
但她的工作能力,依旧无可挑剔。甚至,因为那几次精准的“直觉”判断和高效的情报分析,她开始引起更高层级的注意。
不久后,一份来自最高统帅部的嘉奖令,经由冯·埃森巴赫中校,郑重地交到了“安娜”中尉手中,同时送达的,还有一枚崭新的、二级铁十字勋章。
嘉奖令上称赞她“在监控敌台通讯、甄别异常信号、保障重要通讯安全方面,展现出非凡的才能、高度的责任感和对帝国的绝对忠诚,为帝国情报工作做出了突出贡献”。
在司令部简陋的礼堂里,举行了一个简短而肃穆的授勋仪式。冯·埃森巴赫中校亲自为“安娜”中尉佩戴上那枚闪烁着冷硬金属光泽的铁十字勋章。台下,同僚们神色复杂——有羡慕,有敬佩,也有不易察觉的嫉妒和更深的好奇。一枚铁十字勋章,在战争后期愈发珍贵,尤其是颁发给一名非前线作战人员、且如此年轻的女性军官,本身就代表着一种非同寻常的认可和……信号。
“安娜”中尉站得笔直,暗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脸上依旧是那副若有若无的、让人看不透的微笑。当冰凉的勋章贴在她胸前时,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拂过那金属的表面,仿佛在感受其上的纹路和……其中蕴含的、这个时代特有的、冰冷的、狂热的意志残响。
授勋仪式后的几天,“安娜”中尉(现在是佩戴铁十字勋章的“安娜”中尉了)依旧准时出现在通讯处,专注于她的信号和密码。那枚勋章被她随意地别在常服左胸口袋上方,与她冷峻的容颜、那副黑框眼镜、以及嘴角不变的玩味笑意,形成一种奇特的、矛盾又和谐的组合。她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激动或自豪,仿佛那只是一枚普通的纽扣。
然而,这枚勋章和“安娜”中尉日益凸显的“特殊”,显然已经进入了某些更高层次、也更危险的目光注视之下。
柏林,总理府地下深处,元首地堡。
空气浑浊,灯光惨白,弥漫着药物、汗水和疯狂计划混合的怪异气味。巨大的作战地图铺在长桌上,上面标注着日益缩小的战线和越来越多的红色箭头。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高级将领和参谋们面色凝重,低声交谈,偶尔偷眼瞥向长桌尽头那个穿着略显臃肿的灰色制服、微微佝偻、但眼神依旧闪烁着偏执狂热的矮小身影。
阿道夫·希特勒刚刚结束了一次漫长而激烈的、关于东线局势和“奇迹武器”进度的咆哮式质询。此刻,他正用那神经质的手指,快速翻阅着面前的一份薄薄的文件——那是关于近期获得嘉奖、特别是获得铁十字勋章的、非前线“特殊贡献”人员的简报摘要。戈培尔和希姆莱垂手站在一旁,眼神闪烁。
希特勒的手指,停在了其中一页。上面有一张小小的、略显模糊的黑白照片,正是“安娜·冯·施特恩贝格中尉”的证件照。黑发,暗紫眼眸(照片上看不出颜色,但报告中有提及“瞳色奇特”),容貌惊人,表情冷峻。旁边的简介,重点提及了她“非凡的通讯分析才能”、“数次精准预警”以及“对异常信号的敏感直觉”。
希特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那双深陷的、充满血丝的眼睛里,最初闪过一丝男人对美丽事物本能的、短暂的欣赏,但随即,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阴郁的、混合了猜疑、偏执和某种病态好奇的情绪所取代。
“安娜·冯·施特恩贝格……” 他嘶哑地、缓缓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着什么。“东普鲁士……没落贵族……通讯天才……”
他抬起头,看向一旁的希姆莱。“海因里希,这个女人的背景,查清楚了吗?她的档案,太……干净了。干净得像特意准备好的。还有她的眼睛……紫色的眼睛?雅利安人会有这样的眼睛吗?会不会是……吉普赛人?或者……更糟糕的?”
希姆莱立刻挺直身体,扶了扶眼镜,用他那平板无波的语调回答:“我的元首,我们已经初步核查。档案本身没有问题,柯尼斯堡地区的部分记录确实在战火中遗失。关于她的瞳色,医学上存在极其罕见的变异案例,不能直接断定非雅利安血统。不过……” 他顿了顿,补充道,“她的‘直觉’和‘才能’,确实有些……超出常规。我们正在安排更深入的调查,包括对她的日常言行、接触人员、以及……可能的精神状态,进行更严密的监控。”
希特勒不置可否,只是继续用那双令人不安的眼睛,死死盯着照片上“安娜”中尉那双隔着镜片(报告提及她最近常戴眼镜)也仿佛能直视人心的眼睛。
“直觉……超出常规……” 他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我们正在追寻上古雅利安先民的遗产,探索超越凡俗的力量……这个时候,出现一个拥有‘非凡直觉’的、来历有些模糊的女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自言自语。但戈培尔和希姆莱都听出了其中蕴含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偏执狂的猜忌和……一种奇异的、仿佛看到“征兆”或“工具”般的兴奋。
“继续观察她。” 希特勒最终命令道,目光从照片上移开,重新投向了地图上那片代表着“奇迹武器”试验基地的区域,眼神重新变得狂热而急切,“但不要打草惊蛇。如果她真的有什么……‘特殊’之处,也许在即将到来的‘展示’中,能派上用场。或者……”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属于统治者的算计。
“……能帮助我们,看清一些……‘隐藏’的东西。”
戈培尔和希姆莱同时躬身:“是,我的元首。”
文件被合上,关于“安娜·冯·施特恩贝格中尉”的讨论暂时告一段落。但一颗怀疑和关注的种子,已经由这个帝国最高、也最危险的头脑,悄然种下。
而此刻,在柏林卫戍区司令部那间独立的通讯分析室里,“安娜”中尉刚刚结束了对一段来自“奇迹武器”试验基地周边、加密等级极高的异常信号流的初步“过滤”和“标记”。
她摘下那副黑框眼镜,用纤细的手指轻轻揉了揉眉心,暗紫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无人能懂的、混合了了然、玩味和一丝“果然如此”的愉悦光芒。
“唔……小胡子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呢……”
“还有那两条忠犬的鼻子,也开始嗅过来了……”
“不错,不错。”
“这样……”
她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被标记出来的、常人看来杂乱无章、但她却能“解读”出其中蕴含的、关于某个庞然大物引擎点火、能量读数异常飙升、以及基地内部恐慌情绪的“信号”上。
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悠闲拨弄般的笑意,再次缓缓漾开。
“游戏……”
“才更有趣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