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拐进松林的时候,热尼卡把车灯关了。

不是他主动关的,是卡车自己关的。仪表盘上的灯灭了,引擎盖下面的灯也灭了,连方向盘前面那个小灯泡都不亮了。整个驾驶室里黑得像棺材。

费佳伸手在仪表盘上拍了两下,灯没亮,又拍了两下,还是没亮。

“没电了。”费佳说。

“我知道。”热尼卡说。“我又没瞎。我瞎了也知道。引擎都快不喘了,哪来的电。”

外面的光透进来。不是天光,是雪光。积雪把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那点亮反射得到处都是。树干是黑的,雪是白的,黑白之间的灰度一层一层叠着,像洗了太多次的旧照片。

热尼卡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避开了前面一棵倒下的松树。树干横在路上,比卡车的引擎盖还粗,树根那头的泥土冻成了一个大疙瘩,像一只攥紧的拳头。

“往右。”费佳说。

“右边有坑。”

“那就绕过去。”

“你下来推?”

费佳没接话。他把窗户摇下来,探出头往后看了一眼。

后面什么也看不见。林子太密了,卡车开过的路很快就被树干遮住了。只有引擎盖里冒出来的黑烟还在树冠之间飘着,一缕一缕的,像有人在天上写字,写一半就散了。

季玛趴在后挡板后面,把军毯裹得紧紧的。他的眼睛盯着后面那条看不见的路,盯着那些一根一根往后倒的树干。

每倒一棵,他的心就往下沉一截。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数树,还是在数命。

卡车颠了一下。不是轮子陷进坑里的那种颠,是压到什么东西的那种颠。软的,不是石头,不是冻土,是那种会压下去弹不起来的东西。

季玛的胃跟着那一下颠簸往上翻了一下。他咬住嘴唇,把那股翻涌压了回去。

“你压到什么了。”费佳问。

“树枝。”热尼卡说。

“不像。”

“那就是尸体。你下去看看。”

费佳没动。他把窗户摇上来,只留了一条缝。冷风从那道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腐肉的味道,太冷了,肉冻住了不会臭。是铁锈的味道。血的味道。

冻住的血没有气味,但解冻的时候有。车厢里暖了一点,那股味道就从雪底下翻上来。

季玛把脸埋进军毯里。军毯是湿的,潮气堵在鼻孔里,把铁锈味盖住了一些,但盖不彻底。他的胃又开始翻。他张开嘴,用嘴呼吸,把冷气一口一口吞进去。冷气在喉咙里刮了一下,刮得他打了个哆嗦。

“热尼卡。”季玛的声音闷在军毯里。

“嗯。”

“还有多久。”

“到哪儿。”

“到有人烟的地方。”

热尼卡没回答。他把方向盘往左打死,又往右打死,卡车在树干之间扭来扭去,像一条被人踩了尾巴的蛇。树枝刮在车顶上,沙沙的,像有无数只老鼠在跑。

有的树枝断了,从车顶上滚下来,砸在车斗里,咚的一声,吓得季玛把脑袋缩进了领口。

“你问有人烟的地方。”热尼卡说。“烟有。人不知道。”

“什么烟。”

“你抬头看看。”

季玛抬起头。树冠的缝隙里,天不是灰的了,是一种浑浊的黄褐色,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锅粥。那不是天,是烟。炮弹炸出来的烟。硝烟和烧着的松树混在一起,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在天上铺了一层。

那层烟在树冠之间慢慢移动,把光滤成了黄褐色。光落在雪地上,雪不是白的了,是黄的,像发霉的馒头。

“炸到这边来了。”费佳说。

“没有。”热尼卡说。“还远。”

“你怎么知道。”

“热乎的炮弹从头上飞过去是尖的,远的是闷的。你没听见尖的,只听见闷的,说明还远。”

费佳把窗户摇下来,把头探出去听了一会儿。没有尖啸声。只有闷响。一声,一声,间隔很久。

“你说得对。”费佳说。“还远。”

“我当然对。”热尼卡说。“我什么时候错过。”

“刚才。你说往左拐,那边有个坑。”

“我说的是往左拐避坑。坑在右边。”

“你往左拐了,左边也有坑。”

“那是另一个坑。”

“你之前没看见。”

“我看见了。我故意压过去的,试试避震。”

费佳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打开,里面还剩最后一根。他看了一眼,把烟盒合上,塞回口袋。没抽。

季玛从车斗里爬起来,趴在挡板后面,往前面看。前面是一片更密的松林,树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只在最粗的树干之间留下一些窄窄的缝隙,透进来一丝丝黄褐色的光。

那些光照在雪地上,像伤口上涂的碘酒。

“热尼卡。”季玛喊。

“嗯。”

“前面是林子,开进去?”

“不然呢。倒回去找死?”

卡车没有停。热尼卡把方向盘往左微调了一点,避开了前面一棵被炮弹削掉半截的松树。

树干上有一个新鲜的弹痕,木质是白的,白的上面是一圈一圈的年轮,年轮的边缘渗着树脂,树脂在冷空气里冻成了半透明的硬块。

弹痕旁边还有一道更老的疤,树皮已经长回去了,鼓起来一个疙瘩,像一个快要闭上的眼睛。

林子越来越密。树干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窄。热尼卡不得不把速度降下来,降到比走路快不了多少。轮子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远处又有炮声,一声接一声,从北边来,从东边来,从四面八方来。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只知道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地皮在抖。

“费佳。”热尼卡说。

“嗯。”

“你看看后面,她跟上来了没有。”

费佳把窗户摇下来,探出头往后看。后面只有树干,只有雪,只有卡车开过留下的车辙。

车辙在雪地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线在树干之间蜿蜒着,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光里。

“看不见。”费佳说。

“那就当没有。”热尼卡说。“就当她把咱们忘了。”

“她不会忘。”费佳说。

“你怎么知道。”

“她是狙击手。狙击手不会忘。狙击手会把每一个目标记在本子上,打完一个划一个。说不定咱们仨已经被划上了。”

热尼卡没说话。他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把,避开了前面一个被雪半埋的树桩。树桩是松木的,断面裂开了好几道缝,缝里塞着雪,雪是白的,白的下面是黑的。

“那咱们现在算什么。”热尼卡说。“半划还是全划。”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费佳说。

“不然呢。哭?你哭一个我看看。你要是能哭出来,我也哭。”

费佳没说话。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着那盒烟。烟盒里还剩一根。他把烟盒捏了一下,又松开。

“我哭不出来。”费佳说。

“那就对了。”热尼卡说。“哭不出来的时候就笑。笑不出来的时候就说话。说不出来的时候就抽烟。烟没了就等死。”

“你等得了?”费佳问。

“等不了。”热尼卡说。“所以我不等。我在开卡车。开着开着说不定就活了呢。”

季玛趴在车斗里,听着他们两个说话。他的耳朵已经不嗡嗡响了,但还有点堵,像耳朵里塞了两团棉花。

热尼卡的声音从驾驶室里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费佳的声音更闷,像从墙的另一边传过来的。

他把军毯从头上拉下来,露出眼睛。车斗外面是一棵接一棵的松树,树干从他眼前晃过去,一根一根,像列队的兵。

他数了一下,从这一棵到下一棵,卡车要走三下心跳的时间。

费佳又开口了。

“热尼卡。”

“嗯。”

“你说排长死了之后,有没有人给他收尸。”

热尼卡没说话。他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避开了一个弹坑。弹坑不大,但很深,坑底有一汪黑水,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上落了几片枯松针。

“应该有。”热尼卡说。“后面还有别的车。别的车会看见他。”

“别的车也挨了打。”费佳说。“你没看见后面那辆翻了的。”

“那辆是那辆。说不定还有别的。”

“你看见了?”

“我没看见。但我猜有。”

“你猜。”

“我猜。我猜咱们死了之后也会有人来收。”

季玛听见“咱们死了”这几个字,胃又翻了一下。他把军毯拉到下巴,裹得更紧了。他的手指在军毯下面发抖,抖得军毯的边角都在跟着颤。

他把手塞进裤兜里,碰到了那把口琴。口琴是凉的,铁的,贴着皮肤凉得他缩了一下手指,但他没有把手拿出来。

他握着那把口琴,握得很紧,紧到口琴的棱角硌进了掌心里。

卡车又颠了一下。这一次不是压到东西,是轮子陷进了雪坑里。

热尼卡踩了一脚油门,引擎吼了一声,轮子空转了几圈,雪沫子扬起来,扬了季玛一脸。他闭上眼睛,等雪沫子落完了才睁开。

“出来了。”热尼卡说。

“从哪儿出来的。”费佳问。

“坑里。”

“我问的不是坑。”

“我知道。但我只能回答坑里的。”

费佳把窗户摇下来,把嘴里的烟屁股吐出去。烟屁股落在雪地上,嗤的一声,灭了,留下一个灰黑色的印子。那印子在雪地上慢慢扩散,像一朵黑色的花。

“热尼卡。”费佳说。

“嗯。”

“你信不信命。”

热尼卡没回答。他把方向盘往右微调了一点,避开了前面一根横在路上的树枝。树枝不粗,但卡车的轮子压上去会打滑。

他绕过去了,绕得很慢,车轮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很大的弧。

“信。”热尼卡说。“信命。但命那玩意儿跟天气预报似的,说了要下雨,也可能不下。”

“那你还信。”

“信。信了心里踏实。踏实了才能干活。干了活说不定就活了。”

费佳没说话。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那盒烟。烟盒是铁皮的,扁扁的,边缘磨得发白。他打开烟盒,里面还剩一根。他把那根烟拿出来,叼在嘴里,没点。

“你怎么不抽。”热尼卡说。

“留着。”

“留着回家?”

“留着。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没了。”

热尼卡没接话。他把油门又踩深了一点。卡车吼了一声,引擎盖下面冒出一股更浓的黑烟。

黑烟顺着挡风玻璃往上飘,飘到树冠上,被树枝挂住了,一缕一缕的,像有人在天上织了一张黑网。

“费佳。”热尼卡说。

“嗯。”

“你说咱们到了之后,找谁报到。”

“找最近的指挥官。”

“要是指挥官也死了呢。”

“那就找下一个。”

“要是全都死了呢。”

费佳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烟头。烟头还没点,白的。他把烟叼回嘴里,咬了一下烟屁股,咬出一个浅浅的牙印。

“那就自己给自己报到。”费佳说。“你还活着,你就是你自己的指挥官。”

热尼卡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咳嗽。

“那我现在指挥你,把烟点上。抽完这根,咱们就到了。”

费佳把火柴划着了。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晃得像要灭,又稳住了。他点着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挡风玻璃前飘着,一卷一卷的,飘到半空,散了。

林子终于稀了。不是天亮了,是树干之间的距离变大了。树冠之间的缝隙变宽了,光从那些缝隙里漏下来,一条一条的,像金色的带子,挂在树枝上。

那些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季玛眯起眼睛,把手搭在额头上挡光。

“前面有东西。”热尼卡说。

费佳往前看。前面是一道被炸塌的战壕。战壕的边缘堆着冻土和炸碎的沙袋,沙袋破了好几个口子,沙子从里面漏出来,在雪地上堆成一堆一堆的小丘。

战壕里有人。不是活的,是死的。好几具尸体叠在一起,有的穿着灰绿色军大衣,有的穿着灰色棉袄,有的什么也没穿,光着膀子,皮肤是青灰色的,像冻了一个冬天的猪肉。

热尼卡把车停下来。他没有熄火,引擎还在喘,噗噗噗,噗噗噗,像一个人在咳嗽。

“绕不过去。”热尼卡说。

费佳看了看两边。左边是密林,树干挤在一起,卡车的宽度进不去。右边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上全是弹坑,弹坑一个接一个,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从右边绕。”费佳说。

“那边全是坑。”

“那就从左边绕。”

“左边进不去。”

热尼卡踩了一脚油门,卡车往前蹿了一下,又停住了。轮子陷在雪里,打滑,空转。他松开油门,又踩下去。这一次卡车没有动。轮子越陷越深,雪沫子扬起来,打在挡风玻璃上,噼噼啪啪的。

“操。”热尼卡说。

他挂倒挡,踩油门。卡车往后倒了几米,又停住了。他挂前进挡,再踩油门。还是不动。

“陷住了。”费佳说。

“我知道。”

“怎么办。”

热尼卡没回答。他熄了火,把钥匙拔下来,揣进口袋里。然后他推开车门,跳下车。靴子踩在雪地里,咯吱一声,陷进去半个脚脖子。

费佳也跳下车。季玛在车斗里没动。他趴在挡板后面,从那道窄窄的缝往外看,看着热尼卡和费佳的背影。

他们走到了卡车前面,蹲下来看轮子。热尼卡伸手摸了摸轮子下面的雪,把雪扒开,露出底下的冰。冰是亮的,滑的,轮子卡在冰和雪之间,怎么也拔不出来。

“挖。”热尼卡说。

他用刺刀在冰面上凿了几下,冰碎了,碎碴子溅起来,打在靴子上。费佳也蹲下来,用手把碎冰扒开。

两个人就那么蹲在雪地里,一个用刺刀凿,一个用手扒,谁也不说话。只有刺刀凿进冰里的声音,咔,咔,咔。

季玛从车斗里爬出来,跳下车。他的腿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他扶住车斗的挡板,站了一会儿,等腿不抖了才走过去。

“我来。”他说。

费佳没看他。他把手从冰里抽出来,站起来,让到一边。

季玛蹲下去,把手伸进轮子底下,把碎冰一块一块掏出来。冰凉得扎手。他的手指很快就冻得没有知觉了,但他没有停。他把冰掏出来扔到一边,又把手伸进去掏。

“够了。”热尼卡说。

季玛没停。

“我说够了。”热尼卡一把抓住季玛的胳膊,把他拽起来。

季玛的手从轮子底下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块碎冰,碎冰的边缘是红的,是他的血。他的手指上被冰碴子划了好几道口子,血从口子里渗出来,滴在雪地上,一小滴一小滴的,红的,很快就被雪盖住了。

热尼卡看了他的手一眼,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塞给季玛。

“缠上。”

季玛接过来,把布缠在手上。布是旧的,脏的,但裹在手上暖乎乎的。他把布系紧,系了一个死结。死结的样子和他之前在钢盔里看到的那双靴子上的结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个结看了一会儿,把手指蜷起来,攥成拳头。

热尼卡爬回驾驶室,插上钥匙,拧了一下。引擎咳嗽了一声,没着。他又拧了一下,着了,又像随时要灭。

他挂倒挡,踩油门。卡车往后退了几十厘米,又停住了。

他挂前进挡,再踩油门。这一次卡车动了。不是往前蹿,是慢慢往前挪,像一只被人从坑里拽出来的虫子。

轮子碾过碎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那些碎冰被压在轮子底下,有的碎了,有的嵌进轮胎的花纹里,跟着轮子一起转,转了几圈就掉了。

卡车从战壕旁边绕过去。那几具尸体离得更近了。

季玛趴在车斗里,能看见那些人的脸。有一个人的眼睛是睁着的,眼珠上蒙了一层灰白色的翳,什么也看不见。嘴唇是紫的,张着,露出里面的牙。牙是黄的,牙缝里塞着黑的东西,不知道是血还是泥。

他的手伸在外面,手指蜷着,大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一根烟。烟是湿的,早就灭了。

季玛把目光移开。他不想看了。

卡车继续往前开。林子越来越亮,不是天亮了,是树少了。树干之间的空隙越来越大,光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把雪地照得一片白。那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季玛把手搭在额头上,从指缝里往外看。

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上全是弹坑,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的,像一块被虫子啃烂的布。

弹坑里有积水,水冻成了冰,冰面上落了一层雪,雪是白的,白的下面是黑的。

开阔地的尽头是一片废墟,堑壕被炸塌了,机枪堡被炸飞了,铁丝网被炸断了,散了一地,像一堆被人丢弃的废铁。

废墟里有人在走。他们穿着灰绿色的军大衣,背着步枪,低着头,往东边走。有的走得很急,有的走得很慢,有的被同伴搀着走。

他们的队伍拉得很长,从废墟的这一头一直延伸到那一头,像一条灰绿色的蛇,在雪地上蜿蜒着,往东边爬。

季玛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听不见。

“是自己人。”热尼卡说。

季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眼泪先流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眼泪流到嘴角,咸的,涩的,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舔到的不是咸,是冰。

费佳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灰绿色的队伍。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烟盒,打开,里面是空的。他把烟盒捏扁了,扔在地上。

热尼卡也站在那里。他看着那条队伍,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费佳,看着季玛。

“我们到了。”他说。

费佳没说话。季玛也没说话。

三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条队伍从废墟里走出来,从他们面前走过去,往东边走,往太阳的方向走。

太阳在天上,灰蒙蒙的,像一只快要灭的眼睛。

卡车和废墟之间隔着一片开阔地。开阔地上有脚印,从废墟那边来,往他们这边来。那些脚印深深浅浅的,有的已经被新雪盖住了一半,有的还是新鲜的,边缘还没有被风吹平。

“走。”热尼卡说。

他端着枪,往废墟的方向走了。靴子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每一声都像在告诉别人——这里有人。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费佳跟在后面,季玛跟在最后面。三个人排成一条线,在开阔地上走着,从一棵树走到另一棵树,从一束光走到另一束光。

他们的脚印在雪地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从卡车开始,一直往东,往东,往废墟的方向。

走了一段路,热尼卡忽然停下来。他举起手,攥成拳头,往身后摆了摆。费佳和季玛立刻蹲下来,蹲在一个弹坑旁边,蹲在那里,不敢动。

热尼卡趴下去,把耳朵贴在雪地上,听。听了一会儿,抬起头,转过脸,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费佳看懂了,他说的是“有人”。

季玛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提到喉咙口,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他的手开始抖,抖得厉害,握不住枪。他把枪换到左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右手心,手心全是汗,汗在冷空气里冒白汽,他把手塞进咯吱窝底下,用力夹住,夹到骨头疼。

费佳趴在他旁边,把脸埋在雪里,埋得很深,深到雪钻进了领口,钻进了脖子,凉得他打了一个哆嗦。他没抬头,就那么埋着,像要把自己埋进地里,埋进雪里,埋进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热尼卡还趴在那里,耳朵贴着雪地,一动不动。

枪声从废墟的方向传过来。不是步枪,是手枪,单发,很近。近到能听见子弹穿过空气时那种尖锐的撕裂声,像有人用一把很快的刀在撕一块布。撕一下,停了。撕一下,停了。

那声音钻进耳朵里,扎在耳膜上,像针扎。季玛的耳朵开始嗡嗡响,嗡嗡声盖住了枪声,盖住了风声,盖住了自己的心跳。

热尼卡抬起头,看着废墟的方向。只有断墙,只有炸塌的堑壕,只有灰蒙蒙的天。

那光在晃,不是东西在晃,是他的眼睛花了。他揉了揉眼睛,使劲揉了揉,揉到眼眶发红,揉到眼泪出来了,眼泪在睫毛上冻成冰珠,亮晶晶的。

枪声停了。废墟安静了。风也停了。一切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是自己人在处置伤员。”热尼卡说。声音很轻,但季玛听见了,费佳也听见了。

“怎么处置。”季玛问。

热尼卡没回答。他趴在雪地上,看着废墟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端着枪,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但不是跑,是那种想跑又不敢跑的、介于走和跑之间的、让人浑身难受的步子。

费佳跟在后面,季玛跟在最后面。三个人都不说话。喉咙像被人掐住了,掐得紧紧的,连咽口水都疼。

他们走进了废墟。废墟里到处是炸碎的东西。沙袋、木头、铁皮、被血染红的绷带、散了一地的子弹壳。

有的子弹壳还是亮的,没有被雪盖住,说明是最近才打出来的。有的已经生了锈,埋在雪里,只露出一小截。

废墟里有人在走。不是一个人,是好多人。他们穿着灰绿色的军大衣,背着步枪,低着头,往东边走。

季玛混在那灰绿色的队伍里,分不清谁是谁。他的枪背在肩上,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把口琴。

口琴是凉的,铁的,贴在皮肤上,凉得他缩了一下手指。

他不敢松手。

热尼卡走在他前面,费佳走在他后面。三个人排成一条线,在废墟里走着,从一堆碎石走到另一堆碎石,从一个弹坑走到另一个弹坑。

他们的脚印和别人的脚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他们的,哪是别人的。

这条灰绿色的队伍,在雪地上蜿蜒着,往东边走,往太阳的方向走。

热尼卡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烟盒是空的。他把烟盒捏扁了,扔在雪地里。嗤的一声,陷下去了,被雪吞没,看不见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橘红色的光。光在天边扩散,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他眯起了眼睛。

“费佳。”他说。

“嗯。”

“你说,咱们能活着回去吗。”

费佳没说话。他走了几步,才开口。

“不知道。”他说。“但得试试。”

热尼卡点点头。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季玛走在队伍里,混在那灰绿色的颜色中。所有人的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所有人的脚都踩着同一个节奏,所有人的呼吸都混在一起。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指尖碰到口琴的盖板,盖板上那道划痕还在。

他沿着划痕摸了一遍,又从尾摸到头。然后他把口琴掏出来,贴在嘴唇上,吹了一下。

难听。

旁边有人看了他一眼。那人脸上全是炮灰,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翻着白皮。他看了季玛一眼,又转回头去,继续走。

季玛没有停下来。他又吹了一下。还是很难听。

热尼卡听着那难听的口琴声,没有回头。

“你吹得真难听。”他说。

季玛没理他。他的嘴唇贴着口琴的盖板,铁皮是凉的,嘴唇是热的,热气在盖板上凝了一层薄霜。

他吹一下,霜就化一点,露出底下的铁皮。

费佳站在那里,听着那口琴声。他的嘴唇在动,在跟着那难听的调子哼。哼出来的声音也不像调子,像风,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风。

季玛吹完了。他把口琴从嘴唇上拿下来,看了看,盖板上结的霜是白的,细细的,像刚长出来的白头发。

他用袖子把霜擦掉,把口琴塞回口袋里,塞得很深,深到口袋底。

“走吧。”热尼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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