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谨再出来时,已换了一身蓝衣。

先前那身青云门弟子服已经被雨水和泥浆泡得不成样子,只能暂时交给楼中仆役清洗晾干。

三楼偏室…

桌上放着热茶与几碟小食。

苏芸与他相对而坐,目光落在他脸上的疲惫,安静听他讲述。

“原来如此,竟是这般。”

苏芸语气没有半分责备。

“公子磊落良善,不忍取人性命,此事落空,怪不得公子。”

牧谨摇头。

“无论如何,终究是未能完成所托。”

“接令之时,闭月楼已经将消息交给我,押金也是苏姑娘借我。如今段三虎逃脱,消息作废,借金难偿,这些后果自然也该由我承担。”

苏芸看着他逞强的模样,明明年纪不大,却把责任看得极重,心中轻叹。

“区区一些灵石而已,无需心疼。”

她缓声道:“公子救过芸儿性命,若只是银钱灵石,芸儿本不该让公子为难。只是这诛恶令牵扯的不止是钱,其中人情往来、消息打探,确实有些不好处理。”

牧谨抬起头。

“这……这可如何是好?”

苏芸指尖搭在茶盏边缘,神色略显为难。

“现在确实有些麻烦。”

语气中带着歉意。

“公子接了诛恶令,却未能斩杀目标。依照闭月楼规矩,本月之内,暂不能再接闭月楼委托。”

牧谨闻言有些无助。

本月不能接委托。

他如今身无分文,还欠着苏芸灵石,身上又没有其他挣钱门路。若连闭月楼的委托也不能接,那他在巴陵城岂不是又回到了最初的处境。

不过他很快便压下了心中失落。

“合情合理。”

牧谨低声道:“苏姑娘无须愧疚,是在下办事不力。”

苏芸眉心皱起,语气急促。

“公子何出此言?”

“若非公子在山路救我性命,又为救我抛出储物袋,怎会失了一身财物?芸儿怎能光顾自己性命,忘了公子钱财?”

牧谨一时语塞。

他想说救人本就是他该做的。

可这话如今再说,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单薄。

苏芸继续道:“公子如今困顿,原本便有芸儿一份缘由。若只按规矩办事,把公子晾在一旁,那才是芸儿无情无义。”

她语气虽急却极坚定。

牧谨心中那股失败后的沉闷,竟被这句话轻轻拨开了一点。

“苏姑娘……”

“公子先听我说完。”

苏芸打断他,语气又缓和下来。

“闭月楼这里,本月确实不好再让公子接委托。倒不是芸儿不愿帮忙,而是楼中还有其他管事和账房。规矩若破得太明显,便不好服众。”

牧谨点头。

“我明白。”

青云门也有门规。

若掌门因为器重他,便什么都替他破例,其他弟子自然会有怨言。

闭月楼这般大的商楼,更不可能全凭苏芸一句话乱来。

苏芸见他没有怨意,眼神更柔和了些。

“不过还有一个办法。”

牧谨精神一振。

“什么办法?”

苏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旁边伺候的侍女。

侍女立刻会意退了出去,并合上偏室房门。

房中只剩他们二人。

苏芸这才压低声音。

“一般来说,委托人的身份、中间牵线者,还有消息来源,都是闭月楼最机密的部分,不可随意外泄。”

牧谨神色一正。

“既是机密,苏姑娘不必为我破例。”

苏芸轻轻摇头。

“我观公子行事正派,才敢说给公子听。”

“那段三虎情报,并非闭月楼自己查到,真正探明的是醉春阁。”

“醉春阁?”

牧谨心中思索,这个名字听起来和闭月楼有些像,却又明显不是一类地方。

“那是何处?”

苏芸斟酌了一下措辞。

“醉春阁在巴陵东南,也是极有名的去处。那里常有文人雅客、修士豪杰往来。听曲饮酒、赏花谈诗,风流韵事很多。许多话平日里问不出来,在酒席花灯之间,反倒容易探听。”

牧谨听得若有所思。

他虽然未经世事,却也不是完全听不懂。

只是苏芸说得含蓄,他便也不好追问太细。

苏芸继续道:“醉春阁消息灵通,盛名在外,若非我等与之有旧,此番委托也难请他们探查。只是这事成之后,他们要这总佣金的半数”

牧谨问道:“半数是多少?”

“二十枚灵石。”

牧谨沉默了。

他现在对“灵石”二字,十分敏感。

一枚灵石已经足够让他签字画押,二十枚灵石对他来说,简直像一座山压过来。

苏芸轻声道:“闭月楼这边,自然会把委托人付的所有钱财归还。我们的损失,公子无需在意。可醉春阁作为他者,如今委托失败,收入全无,他们那边恐怕会有些微词。”

牧谨眉头慢慢皱起。

苏芸看在眼里,担心牧谨有所不解,便又解释道:“这种买卖不同于寻常货物。消息探听,本就耗时耗力,若是目标逃走,下一次再找,只会难上加难。”

牧谨垂眼看着茶盏。

杯中热气缓缓升起,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现在终于看清自己那一剑没有落下,到底带来了怎样的后果。

他当然可以一句“失败了,损失我能负责”说得好像尽职尽责,然而实际上却只是在逃避内心情绪。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废话大意,行事只顾惜自身羽毛。

牧谨深吸一口气,还是郑重说出。

“此事因我而起,我自然该承担后果,那醉春阁损失也可一并算到我头上。”

苏芸看着他摇了摇头轻声道:“并非如此,芸儿正想说,若公子不介意,我可以起一封荐书。公子先去醉春阁那里寻一个活干。”

牧谨一怔。

“去醉春阁?”

“嗯。”苏芸点头,“醉春阁那里来往人物极多,鱼龙混杂,事情也杂,总有些需要修士出面处理。公子先在那里做些活计,一来可暂时谋个落脚处,二来收入也可抵给醉春阁,也算给他们一个交代。”

她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等过了这个月,闭月楼这边期限结束,公子再回来接委托也不迟。”

牧谨迟疑片刻

醉春阁。

他青云门首席行走,跑去那里做活,听起来实在有些古怪。

若是在山上时,有人告诉他自己下山之后要去一个风流雅地做工,他一定会臭骂那人一顿。

可现在,他又有什么资格挑挑拣拣。

牧谨慢慢抬起头。

“苏姑娘所托,定当不辞,何况损失因我而起,合该由我解决。不用多言,就按照苏姑娘吩咐行事。”

苏芸望着他,眼中露出几分敬意。

“公子重义,芸儿这就修书一封。”

说罢,她起身走到书案旁,取出信纸。

闭月楼的信纸质地很好,纸色微白,边缘压着淡淡云纹。苏芸提笔蘸墨,字迹端庄。

牧谨坐在一旁,安静看着她写信。

偏室外隐约传来楼中伙计走动的声音,还有算盘轻响。室内墨香晕染,绕过窗边,又被外头湿气压散。

牧谨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一张看不见的网里。

他在青云山上时,从来没接触过这些。

那时他只需修炼吐纳,听师尊教诲,练剑打坐,刻苦提升修为。

他以为下山后最大的难题会是寻找筑基灵物,与人争斗。

可如今看来,真正让他手忙脚乱的,反倒是这些看似寻常的人间事。

不过没关系,不会就学。

修道本也是从不会到会。

当年他初上青云山时,连引气入体是什么都不懂。如今也已练气圆满。

山下俗事再复杂,总不至于比修道还难还苦。

苏芸很快写完信,又盖上闭月楼的印记。

她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用淡色封蜡封住。

“牧公子将此信交给醉春阁的秦管事即可。”

“秦管事?”

“嗯。”苏芸道,“她与我相熟,看过我的信后,至少不会为难公子。至于能不能留下,具体做什么,还要看醉春阁那边安排。”

牧谨接过信封,郑重收好。

“我明白。”

苏芸看着他,犹豫片刻,又从旁边取出一只小荷包,放到桌上。

“这里有些碎银。不是赠予公子,只算借给公子的路费和饭钱。等公子日后宽裕,再还我也不迟。”

牧谨看着那只荷包,神色顿时复杂起来。

又借。

他现在几乎快要成为凡人口中的“欠钱老赖”了。

苏芸见他迟疑,便道:“公子若饿着肚子去醉春阁,万一办事不力,岂不是因小失大?”

牧谨无言,沉默半晌后,还是收下了。

“这笔也记上。”

“自然。”

苏芸答得很顺。

牧谨点了点头,心中稍稍好受一些。

只要记账,就不是白拿。

他把荷包收好,又摸了摸怀中的荐书。

外头雨声不知何时渐渐小了。

檐下滴水一声一声落着,这场连下两日的大雨终于到了尽头。

牧谨起身。

蓝衣崭新,青锋剑重新系在腰间。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比起方才满身泥水站在大厅中时,已好了许多。

苏芸也站起身。

“公子今日刚回来,不如先歇一晚,明日再去。”

牧谨摇头。

“不了,连累许多,怎该再拖。”

苏芸看了他一会儿,知道劝不住,便没有再劝。

“那公子一路小心。”

牧谨拱手。

“多谢芸儿。”

这一次,他没有再叫“苏姑娘”。

话出口后,两人间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苏芸眼中浮起一点笑意,没有多说,只是稍稍点头。

“嗯。”

牧谨转身走出偏室。

到了门口,他脚步停顿。

“芸儿。”

苏芸抬头。

牧谨道:“这回失手,定然不会再有下次。”

苏芸神色微动。

“公子……”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没什么用。但若有下次委托机会,我一定保证完成。。”

少年语气里没有神采飞扬的自信,唯有决意静静流转。

“芸儿信公子。”

牧谨点了点头。

随后,他挎起剑,带着那封荐书和新添的欠账,离开了闭月楼。

楼外大雨已停。

东城街道被雨水洗得干净,青石路泛着湿亮的光。远处云层尚未完全散开,却已有一线微光从缝隙里落下来,照在街角积水上。

牧谨站在门前,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这趟下山历练,和他想象中已经差得越来越远。

可他还在前行。

只要还在前行,便不算结束。

牧谨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信封。

醉春阁。

他深吸一口气,按住腰间青锋剑,迈步向东南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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