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琳换了一件象牙白的高领羊毛裙，在莉娜的跟随下走进了宅邸一层的餐厅。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到餐厅用餐，往常都是莉娜把食物端到房间里。
餐厅比她想象中更大。一张能坐下十二个人的长餐桌占据了房间中央，桌面是整块深色橡木，打磨得光可鉴人。墙壁上挂着两幅肖像画，画中人物的服饰古老繁复，大约是卡斯提亚家族的先辈。
莉娜为她拉开椅子，艾德琳坐定后，才发现管家斯万不知何时出现并侍立在餐桌旁侧。
他穿着惯常的黑色正装，双手交叠在身前，背脊挺得笔直。看到艾德琳入座，他微微欠身。
“艾德琳小姐，您今天选择到餐厅用餐，我很欣慰。适度的活动对恢复身体有益。”
“总是待在房间里闷得慌。”艾德琳随口应道。
厨房很快送上了她的餐食：奶油芦笋浓汤，煎得微焦的鹅肝，烤羊排配薄荷酱，一小碟黄油，一篮子白面包，最后还有一份切得齐整的烤牛肉。很难想象这是艾德琳一个人的午餐。
斯万上前一步，为她展开餐巾铺在膝上，又将汤匙摆放到恰当的位置，随后退回原处站好。
艾德琳拿起汤匙小口喝着汤，目光微微偏移，她今天特意出来目的可不是吃饭。斯万侍立在一旁，目光落在餐桌边缘以外的地方，既不盯着主人进食，也没有离开的打算。
“斯万先生。”她放下汤匙，“父亲这次去了快三个月了，他在南边的商港还要待多久？”
斯万微微欠身，语气平静。
“根据赫尔曼大人那边的情况。乐观估计，下个月初或许能赶回维斯特。”
艾德琳点了点头，又随口问了一句：“那维斯特这边的产业呢？父亲不在的这段时间，都由谁在看着？”
“家族在维斯特的产业分布较广。”斯万的语调不疾不徐，“西城区这边有宅邸和几处商铺，南城区的商会总部有专人打理，北城区的工厂和码头仓库也有管事盯着。这些都不需要小姐操心。”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
“至于东城区那边，家族早年还有一些旧产，后来陆陆续续都脱手了。那片地方......如今叫灰巷，不大太平。”
灰巷？
艾德琳手中的汤匙停在了半空中。她没有追问，只是低下头，将汤匙送进嘴里。芦笋汤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温暖而浓郁，但她几乎没有尝到。
灰巷就在维斯特。莱恩·柯林就在灰巷。她操控着的那个少年，和她身处同一座城市。
她切下一小块牛肉送进嘴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斯万。
“对了，斯万先生。”她的语气随意得像是突然想起来，“我最近身体好了不少，想问问医生什么时候能完全恢复。”
那位总是不见面却知道她身体状况的医生，也是艾德琳一直想要搞清楚的事情。
斯万微微侧身，将双手在身前重新交叠。
“小姐想见芬妮尔女士？”
“嗯，方便的话。就是想问问恢复的情况。”
斯万沉默了两秒，似是在考虑，“我会安排的。明天应该可以。”
“那就麻烦斯万先生了。”
“这是我的职责。”斯万微微欠身。
艾德琳低下头继续喝汤。
芬妮尔女士？一位女医生？这可不多见。艾德琳并不清楚是这个似是而非的时代对女性就职更为宽容，还是说这位芬妮尔女士有什么不一般的地方。
总之，这一切可能在明天的会面中知晓，至于其他的，艾德琳更希望尽快结束午餐，然后看看莱恩在做些什么。
———
傍晚时分，灰巷上空的天色已经暗得像蒙了一层脏布。
莱恩推开夜校那扇沉重的铁门时，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他扫了一眼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心想着提姆这是又没来。
莱恩在教室后方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心里盘算着明天是不是该去提姆家里看看。提姆的父亲只是铁路上的维修工，预付一整个月的学费对他来说不算轻松。如果提姆只是偷懒倒没什么，可万一出了什么事呢？灰巷的意外从来不挑人。
没过多久，斯隆先生从后面的小办公室里踱了出来，慢悠悠地走到讲台后面，拿腔拿调地开了口。
“晚上好，各位。今天我们继续讲述大开拓时代的辉煌篇章。”
莱恩没有听讲。他的思绪停留在赫玻·罗斯特的日记上，以及那段隐藏在文字缝隙中的仪式描述。
课程结束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离开。莱恩留下来整理教室，斯隆先生坐在讲台后面，慢悠悠地往烟斗里添着烟丝。
等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铁门外，莱恩这才向斯隆学生搭话。
“斯隆先生。”
“什么事？”
“我前两天在旧书摊上淘到一本书。”莱恩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像是随口一问，“看着像是有些年代的东西了，里面的内容很......额，奇怪？像是某种考察笔记，记录了一些地方的民俗和传闻。”
斯隆先生的手指在烟斗杆上微微停顿了一下。
“那又怎样？旧书摊上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
“书里提到了一个地方，叫什么莫尔莱克。”莱恩继续说道，“作者去了好几次，就为了弄清楚当地人信奉的一种东西。他最终问出了一套......流程，但写得很含糊，我不太确定是什么意思。”
他从衣服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过的草纸，展开来递过去。上面是他凭记忆抄录下来的那段仪式描述。
斯隆先生接过草纸，低头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脸色微微发生了变化，尽管变化很细微。但是一直注意着他的莱恩还是看出来了。
这老东西果然知道些什么。
几秒钟后，斯隆先生把草纸往桌上一扔。
“从哪里抄来的？”声音平淡，但比刚才更加紧绷了一些。
“旧书摊上淘的那本书。就那一段我看不太懂，那到底是什么，奇怪的邪教仪式吗？”
斯隆先生把烟斗在桌腿上磕了磕，沉默了好几秒。
“这不是什么仪式。”他最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一条路。一条通往某个地方的路。你从旧书摊上淘来的东西，不知道从哪里辗转流传出来的残篇断章，你把它当什么？民间偏方？”
莱恩没有回答。
斯隆先生站起身，走到莱恩面前，用烟斗嘴子点了点他的胸口。
“小子，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碰的。你很聪明，我承认。但聪明人最常犯的错误，就是以为自己能搞定一切。这世上有太多东西，不是靠聪明就能应付的。”
“回去好好睡个觉，少整一些有的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