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清绝冰冷的声音在山洞内响起,楚墨身上的铁链发出轻响,她虚弱地抬起头,意气风发的黑瞳里满是难掩的憔悴,孤傲冷艳的脸上是大片脏乱的污泥,她红唇惨白,其上是道道触目的血口,原本如丝绸般顺滑的黑发,此刻也在头上油腻的打着绺。
这位惊艳了天下的人族天骄,从未如此狼狈。
“放弃白倾然。”
五个字,彻骨的冰凉,从纳兰清绝口中,楚墨听不出半分的感情,她深知师尊的性子向来是说一不二,这话,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可...
楚墨紧咬住嘴唇,上面的血口登时撕裂,一股咸腥味直冲入口腔,她下意识紧握住双手,空荡荡的腕间却不见那根象征爱意的红绳,林柔走后的这些日子,她想了很久,突地发现,小狐狸的一颦一笑,早已烙印进她灵魂的最深处。
酸甜苦辣,喜怒哀乐,无论是哪一种滋味,都是楚墨绝不愿放手的美好,她想,她一定是爱上了白倾然,在这段步步都错的关系里,她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一个最不该爱的人。
“师...师尊...”语气孱弱,黑瞳瞬间盈满了泪水,楚墨像个犯了大错的孩子,颤声开口说道:“我...我不能没有白倾然,我...爱上他了...”
爱字一出口,纳兰清绝的脑子好像炸开般嗡鸣不止,愤怒的气血直涌上天灵盖,上一次楚墨说爱,便是为了裴云卿发了狂!不惜一切代价地去寻找那个人!而现在...
一个人狐混血的替身玩物!你也能把爱字说出口?!
强压着心中翻涌的火气,纳兰清绝的脸阴沉如水,“楚墨,我以为你对白倾然的感情,最多不过是玩物丧志的喜欢,你年级尚小,被一个好看的玩物迷了眼,这虽然让我生气,但我还是可以带你回到正道。”
“可如果...你说你爱白倾然...”山洞内无风,但纳兰清绝外溢的暴怒灵力卷起阵阵阴风,虽然心中对杀了白倾然莫名涌上些不舍,但为了宗门,为了楚墨,她必须这么做。
“即使你此后恨我入骨,我,也会杀了白倾然,彻底断了你的念想。”
“不!不要!师尊!求你不要杀了他!”楚墨言语凄厉,身上哪还有半点的骄傲,她眼眶红肿,泪水大颗大颗的落下,小狐狸死这件事情,简直比把她千刀万剐了还要疼,这是把一把尖刀直插入心脏,还要来回搅动的酷刑。
“只要不杀了白倾然...我什么都会做的...师尊...求你了...”这位同辈第一人,卑微地蜷缩在地上,她双手在泥土里抓出深深的指痕,额头死死抵在地上,那怕尖锐的沙石将额头划破,楚墨也感知不到半分痛楚。
一声沉重的叹息在山洞内回荡,纳兰清绝无奈地捏紧了拳头,这位人族至高战力,在面对情爱之事时,竟然也有些许的无力。
“你上一个说爱的人是裴云卿,现在,又变成了白倾然,楚墨,你真是可笑,你对白倾然做的那些事情,我已经知道,你觉得,他还会爱你?”
“他...他说过爱我...”话虽反驳,但楚墨眼里却在剧烈晃动。
呵,该死的白倾然,在自己面前一幅宁死不屈,苦大仇深的模样,但在楚墨面前嘴里又说着爱,这些狐妖,真会玩弄人心。
紫瞳危险眯起,纳兰清绝冷淡说道:“白倾然被我换了地方囚禁,楚墨,我可以不杀他,但是你,别再动什么爱白倾然的念头,他只是个好看的玩物,你想玩他,可以,但说爱,绝不行。”
...
就在师徒两人陷入不愉快时,雾渺阁的住处,众人之间也不太平。
自从上次冲卡失败后,雾渺阁内就人心惶惶,先是那位被砍了脚掌的长老情绪失控,指着裴阮烟破口大骂,这内讧如野火燎原,还没等赤阳凰天宗动手,她们自己先打了个满脑袋的血。
裴阮烟面容憔悴,头发散乱,这位昔日的美人,现在是满身的难堪与狼狈,院外赤阳凰天宗的盯梢无时无刻不在告诉她,死到临头,绝不要想跑。
难道,自己真的要命绝于此?裴阮烟内心不甘,她算计一生,才有的如今一切,怎么能...这般轻易死掉。
但...
她思索良久,若说眼下还有谁可以帮雾渺阁度过这难关,也只有楚墨。
狠戾,瞬间盈满了裴阮烟的双眸,她知道裴云卿联系不上楚墨,她也知道裴云卿最后的丑态可能已经败坏了楚墨的好感,她甚至想到,那个裴云卿口中的“情敌”可能已经趁虚而入,但她,是裴阮烟,是一个敢算计楚墨和焰倾歌的,不要命的疯狂赌徒。
推门走进裴云卿的房间,一股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裴阮烟厌恶地用手遮住鼻子,眼前自己精心培育的贵公子,现在就如一个疯癫的乞丐蜷缩在阴影里,裴云卿衣衫破烂,面容木讷,房间内令人作呕的污秽,就好像裴云卿彻底崩塌掉的自尊。
“母...母亲!”一个惊惧的瑟缩,裴云卿如触电般从地上猛地站了起来,他现在真如一个疯子恶鬼,让人看了生厌。
“卿儿,你也太邋遢了。”裴阮烟语气平淡,好似一句母亲对儿子再寻常不过的唠叨,可在裴云卿听来如穿肠毒药,恶寒霎时传遍了全身。
他本能地跪伏在地上,试图用衣物一点点擦拭掉污垢,可突地,他听见裴阮烟唤自己的名字,裴云卿颤巍巍地抬头,对上的,是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卿儿,你还没有联系上楚墨?”
“对,对不起,母亲,我...”
“够了。”裴阮烟不耐烦地挥手,她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把短刀,“当啷”一声扔在地上,那森森寒光在阴暗的室内一闪而过,里面映射出的是裴云卿惨白的脸。
“卿儿,你自杀吧,你的丑态肯定让楚墨恶心不已,但你如果快死了,我想她看在之前的情分,应该会露面,到时候你去求她跟赤阳凰天宗说放我们一条生路,你是她的白月光,她的救命恩人,哪怕从此让你做她的一条狗,也值了。”
一瞬间,裴云卿只觉喉头滞涩,他好像忘了怎么呼吸,只能呆愣地看着眼前熟悉但无比陌生的母亲。
小时候依稀的记忆里,裴阮烟还有几分温柔的样子,可随着她在雾渺阁里掌握了更多的权力,她对自己对父亲萧清欢的掌控便愈发强烈,悲哀的是,萧清欢是个性子软弱的人,一个入赘的裴阮烟,竟能放任她鸠占鹊巢。
裴阮烟好像从不知感情二字,她只有无尽的算计和无穷的野心,多年前,自己初遇楚墨,这位人尽皆知的玄凰圣宗真传错认了自己后,裴阮烟便觉得这是个机会,她费尽心机做了一整套剧本去设计楚墨。
最终,裴云卿成了所有人都知道的,楚墨最爱的男人,她心里的白月光,但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他不过是个提线木偶,操控一切的,是他背后的裴阮烟。
但现在...
颤抖着握住短刀,裴云卿绝望抬头看向裴阮烟,他哆嗦着嘶哑问道:“母亲,你爱我吗?”
回答他的,是许久的,令人心寒的死寂。
“卿儿,你白月光的身份是我设计的,那次试炼被妖族袭击也是我安排的,焰倾歌中这个麻烦棘手但不致命的毒也是我谋划的,卿儿,我帮你铺了一条通天路,只要走下去,你就是楚墨的白月光,你就是楚墨的救命恩人,你更可以靠一手医术让玄凰圣宗甚至赤阳凰天宗的人都闭嘴...”
说到这,裴阮烟止不住地摇头,她语气只有对败局的不甘,却没有一丝母亲的慈爱。
“可惜了,卿儿,成王败寇,我们没有底牌了,所以,我只能拿你的命再赌一把,别恨我,卿儿。”
说完,裴阮烟手里灵力开始凝结,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你若不下手,我便亲自动手。
裴云卿手握短刀,刀尖颤动着抵住腹部,他最后看向裴阮烟,眼神里是无尽的哀求,但回应他的,是一片冰冷。
他绝望地闭上眼,嘴里发出几声压抑的,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苍凉低吼,终地,一声凄厉惨叫,撕裂了小院上空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