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完没了的白噪音占据了简书夜的听觉,她总觉得美少女最不适应的天气就是雨天。
从记事起到现在,都是这样。
那空气中沉重的水汽,凝结成块,重重地压在她的心头。
简书夜有些恍惚,看着走廊外的雨帘,不由自主地想起十年前的那个早晨。
京都的天气也是如此,只不过那是清明时分,眼前的一切都被调低了饱和度。
漆喰土壁被雨水打湿,染了一片灰光,屋顶的桟瓦错落有致,雨滴落在瓦面上,没有急促的噼啪声,只顺着瓦缝流淌成线。
环绕着鲤鱼池的木质长廊,铺着平整的质朴木板,少女跪坐其上,目视着前方的画架,与那片空白的画布。
池边不远处,一架惊鹿静静伫立,待竹筒盛满雨水,便会将水倒入下方的石槽中,发出一声轻响,打破庭院的静谧,周而复始。
她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你没有学画的天赋。”
女孩没有回应,只是白嫩的小手紧紧抓着画笔。
“学画最讲究意境,可你偏喜表象,自以为比别人更快理解了世界,岂不闻画是舞台,是窗口,创作的想法,心意,才是重点。”
“你要学会分辨感情,分辨心意!”
“如果你继续下去,最后只能成为一台人肉相机。”
见女孩还是不说话,那老人摇了摇头,离开了长廊。
只剩下她一个人坐着,听雨打瓦。
池畔的石灯笼被青苔染成了墨绿色,几尾色彩斑斓的红鲤,摆着尾鳍在水中慢悠悠地游动,留下浅浅的水痕。
这份记忆到此中断,之后就只剩下一片灰白。
她乘机回国,上初中,高中。
简书夜仍旧在努力,只是那句话一直在她的心头没有散开。
艺术,到底是为了什么。
如果说只停留于表象,那她又能观察到什么内在,这不应当是人能察觉的到的。
心意不心意的,她又不是透视眼,怎么能看清她人的想法?
花就是花,树就是树,林深了能见鹿,意深了能见到什么?
问题没有随着年龄的成长而解决,反而越发像是泥潭,这几年画技飞速进步,可始终得不到爷爷的认可。
渐渐地,她也忘记了当初自己为什么要学习画画了,哪怕在其他领域她也展现出无人可及的天赋。
哦,忘了一条,在围棋上始终被一个同龄人摁在地上摩擦。
可那又能说明什么,到最后那个对手也不过泯然众人。
她本以为能够击败她这么多次的人,必定能得到所谓“真物”,表现出常人难以企及的模样。
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空。
她画不出想要的东西,又或者说……她根本不想画出来点什么。
连带着人生的意义,未来,也不曾想到过。
不过是按照父母的想法,按部就班地往前走,这些荣誉获得了,便也是获得了,除了得到母亲的赞赏与父亲的点头之外,没有半点其他意思。
她不可能真去当画家,放下家里的基业不管。
没有喜欢的事物,因为想要的都能用钱买到;没有喜欢的人,因为那些异性都没有自己优秀;没有喜欢的风景,因为早已见过了世界。
完美少女,坦途人生,高岭之花,万中无一的人。
毕竟是集结了举族之力诞生,倾注了无数的教育心血,养成了如今的简书夜,理应如此发光,什么都做得到。
由此,她失去了感知她人感情的能力。
不能够与别人共情,她人的喜怒哀乐和自己是没有关系的,就像是永远不相交的平行线,既然无法产生干扰,那么为何要去注意?
她一直如此践行,并且从未改正。
理应如此,对么?
简书夜关上森罗万象部的大门。
她什么都做不到,就好像从来没有逃脱这份桎梏,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就能让她原形毕露。
因为生活过于平静而想要找麻烦,结果麻烦理不断了。
她不是没有手段能解决,只要一通电话,现在的情形就和过家家没什么区别,她随意就能将大局逆转。
可那样,就不算是自己解决了,她也要承认自己被一直视为无用的共情所干扰。
脚步声传来,简书夜回头看着楼梯口。
……
“呼……爬个五楼真不容易。”
她厌倦了眼前这个女生,一个在相貌上超过了自己的女生。
最初见到她的时候,本以为是又一个能站在自己对面,和自己下棋的棋手,没想到相处下来发现她只是个稍微高价值一些的棋子。
运动不行,脑袋也不聪明,胸怀平平,胆量还小,和她小时候一时兴起养的豚鼠差不多。
原本打算花点小钱,像对待园艺部的盆栽一样,养着好看。
至于她想表达什么,她开不开心,累不累,和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
可现在,为什么会对她,有一种烦闷、厌倦,却又有那么一丁点的……
“喂,跑的那么快,累死我了。”
林亦双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
简书夜把目光转向一边,因为她看到林亦的衬衫校服透光了。
“你的内衣,漏出来了。”
林亦愣了一下,低头一看,然后挠挠头:“哎呀没事,都是女生,怕什么。”
“明明当时让你当模特的时候,死活不愿意。”
“那是两码事儿。”林亦傻笑,“那是光着,现在好歹还穿了两层,不要紧。”
事到如今,想来说什么呢?
“你来干什么?”
简书夜转过身,眼神坚定,尽管她身上也湿了一大片,可看上去林亦的情况比她更糟。
如果是想要嘲笑我的失败,那就尽管过来,如果是想要趁虚而入安慰自己,那大可不必。
她简书夜,不是什么内心软弱的人,无论是批评还是同情,她统统不需要。
林亦站起身,朝着简书夜走来。
一直到距离简书夜两步的距离,她从校裙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啊啊啊,被雨水打湿了,等一下等一下,我重新再准备准备。”
“你这是……”
林亦着急忙慌地把那张纸抚平,然后一脸悲伤道:“本来想在你面前展开耍帅的,这下惨了,上面的字都糊了。”
简书夜看着林亦手中的那张纸,“入部申请书”五个字,缓缓映入眼帘。
不是同情,也不是嘲笑。
简书夜失算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停了下来。
乌云散去,一小片金光洒落在社团大楼的走廊上。
林亦露出灿烂的笑靥,双手托举着入部申请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森罗万象部部长简书夜,我,高一一班林亦,在招新会这天,正式申请加入你的社团,请你批准!”
不需要更多的语言,也不需要更多的辞藻。
林亦只要在她面前站着,就已经足够胜过千言万语。
望着面前低着头递交申请书的林亦,简书夜捂着嘴,随手又捂着肚子。
原来……原来是这样。
我现在大约能理解了,尽管只有一点吧。
思绪,转换了。
“……哈。”
?
“哈哈……”
林亦好奇地抬头,看到简书夜止不住笑了起来,依靠在瓷砖墙壁上。
她好像从来没见过简书夜笑的这么……放肆。
“喂,你笑什么呢,正经点儿,当个事儿办。”
“不是……哈哈,我,我没笑……”
“你还说你没在笑!”
林亦气愤地抓着申请书,跑到简书夜旁边,伸出魔爪:“你要再笑,我就挠你胳肢窝!”
没曾想,简书夜立刻停下了笑容,伸手抓住林亦纤细的手腕。
一时间,那淡淡的薰衣草香味,让林亦有些失了神。
她从未如此近距离观察过简书夜的面容,那精致的面容,让人轻易联想到虚无缥缈的雪女。
简书夜抓着林亦的手,缓缓伸进自己的西装校服内衬口袋里。
看着林亦的俏脸渐渐变红,简书夜像是阴谋得逞了一般,让林亦的指尖并拢,贴着细腻触感的衣料抓出了一张纸。
那是被她保存好的,一张完整的入部申请书,上面的名字,赫然是林亦。
也就是说,简书夜早就帮林亦写好了申请书。
啊……
林亦好像想起来了,简书夜之前说过,她是学校特许,百无禁忌,不是学生会规定她,而是她规定学生会。
入部申请什么的,她早就在创部的那一刻,就已经为林亦办好了一切。
刹那也可能是永恒,至少林亦在看着眼前这位全宇宙第一美少女时,有如此的感慨。
集万千风华于一处的她,脸上的自信只是众多微不足道的优点之一,却已然让瞳孔倒映中的林亦沦陷。
“我说过的,迷上我并不丢人,林亦。”
她与林亦异口同声。
“因为你就是简书夜,这就足够了。”
“因为我就是简书夜,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