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

沐冰画眨眨眼，适应着突然明亮起来的光线。

耳边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清冽又富有节奏，像永不停歇的浅唱。

微风拂过面颊，带着水汽特有的、沁入毛孔的凉意，瞬间驱散传送带来的短暂晕眩。

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浅蓝色的河流横陈眼前，河道不宽，水流却充沛欢快。

清晨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水面上，碎成亿万片跳跃的金鳞，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清澈见底的河水中，能看见红色、花斑、黑色的鱼儿悠然摆尾，搅动起细碎的光影和涟漪。

“呼……”

沐冰画深吸一口气。

空气干净得仿佛能洗涤肺腑，带着青草、湿润岩石和淡淡水腥的味道。

学校广场上那种集体性的、无形的紧绷感，在这里被涤荡一空，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

沐冰画悄悄侧目，望向几步之外的朱薰。

朱薰果然也怔怔地望着这片景色。

先前在广场时那种刻意板起、写满“生人勿近”的严肃神色，此刻已然消散。

阳光勾勒出朱薰柔和的侧脸轮廓，那双总是盛着太多心事的粉眸里，映着粼粼波光，显出几分难得的怔忡与宁静。

“这里就是我们的期中考试地点。”

朱薰收回目光，声音比平时沉静些。

她拿出从监考老师那里领取的小队数据卡——

一张长约九厘米、宽六厘米、厚约三毫米的透明硬质卡片。

卡片边缘流淌着淡淡的灵气纹路，正面清晰地显示着五人的基础信息、队伍编号“BH”，以及一行小字——

梦大陆·莲花台·水云涧。

“嘟嘟嘟——”

卡片震动几下，监考老师的声音从中传出，带着公事公办的清晰：

本区域仅分配予你们小队，无需顾虑与其他考生冲突。

空间内已设置安全机制，考试结束或超时，将立即强制传送回校，最大限度保障人身安全。

现在，期中演战考试，正式开始！

请各位同学全力以赴！

宣告结束，卡片的微光黯淡下去。

四周重归自然的声响。

水声，风声，远处隐约的鸟鸣。

“没办法了……”

沐冰画在心里默念。

想考好，团队配合必不可少。

她下意识地又看了朱薰一眼。

朱薰握着数据卡，指节微微用力。

监考老师的话像是一记小小的鞭策，将她短暂出窍的思绪猛地拉回现实。

必须拿到好成绩……

团队配合，不可或缺。

可是……如果又让左儿陷入危险……

不，不会的。

朱薰低下头，眉心微蹙，脸上掠过一丝挣扎的阴影，但很快又被强行压下去。

她轻轻甩了甩头，仿佛要甩掉那些不吉利的念头，随即握紧空着的左手，指甲嵌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最近的特训不是白费的。

这次，一定能行。

就像昨晚在农场边对着夜色发下的誓言——

无论是否同队，都要保护好她们。

尤其是此刻，人就在身边。

朱薰深吸一口混合着水汽的清凉空气，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开始快速观察周围环境。

水云涧，莲花台区域花瓣市南郊的野外。

与枫月林的莽莽苍翠不同，这里是典型的高山流水地貌。

河道蜿蜒，两岸堆叠着大小不一、被水流打磨得光滑的灰白色石块。

远处有矮坡，植被以低矮的灌木和贴着石缝生长的蕨类为主，视野相对开阔。

根据资料，这里栖息的野外梦灵等阶多在二到四阶。

对她这个四阶探索者而言，理论难度适中。

但“适中”不等于“轻松”，野外战斗，瞬息万变，轻敌是大忌。

只是……左儿她……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总是趁朱薰不备时冒出来，扎得心口微疼。

妹妹没有灵气根源，在野外是绝对的“非战斗人员”。

万一真遇到突发状况……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临到头却还是忍不住反复掂量、患得患失。

朱薰心底泛起一丝对自己的厌弃。

姐妹俩现在还处在“冷战”状态，她更不好表现得过于关切，那层无形的隔膜让自己连回头看一眼都显得刻意。

还有冰画……

我那天，到底说了多混账的话……

愧疚感沉甸甸地漫上来。

朱薰知道症结在自己身上，可越是明白，就越不知道该如何破冰。

主动和好？

可连自己都无法原谅那样口不择言、丑陋懦弱的自己。

想得太多，怕得也太多。

这份沉重的心事，让朱薰走在队伍最前方开路的脚步，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几条碧绿的小草蛙从河边石头上“噗通”跳下水，荡开圈圈涟漪。

两朵形似莲花、散发着朦胧微光的“水莲灯”梦灵顺流缓缓漂下。

朱薰都只是余光瞥过，并未停留，也无心去触发可能潜在的战斗。

“怎么了？有心事？”

一个温和悦耳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易毓曦不知何时加快脚步，与朱薰并肩，侧头看来。她那双天蓝色的眼眸清澈澄净，仿佛能倒映出人心底的波澜。

“没……”朱薰惊一下，随即稳住心神。

面对这位开学典礼上就印象深刻的“对手”，朱薰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兮洛，如果你跟最好的朋友吵架……事后，会怎么办？”

“好朋友吵架？”

易毓曦微微偏头，思考的表情很认真，随即给出三个干脆的答案。

“如果错在我，我会第一个道歉。如果双方都有错，我会第一个去和好。如果是对方的错……”易毓曦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朱薰，“那么，你想失去这位朋友吗？”

想失去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这根本无需思考。

朱薰怔了怔，随即失笑，长呼口气，“果然……你很厉害。简直像能看透人心。”

“我觉得。”易毓曦轻拍朱薰的肩膀，唇角弯起一个带有鼓励意味的弧度，“你也很厉害。”

说完，易毓曦自然地向前快走几步，留下朱薰站在原地，品味着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当前心头那团乱麻，似乎被这简短的对话梳理开一个小小的线头。

“嘻嘻嘻……”

一阵痴痴的傻笑从队伍中后段传来。

黄筱晖走着路，眼神发直，嘴角可疑的晶莹反映出他早已魂游天外。

“戳戳。”

一根纤细的手指从后面轻轻捅了捅他的后背。

“呀！”黄筱晖吓得浑身一抖，猛地回头，瞪大的眼睛里映出朱左儿平静的小脸，“初、初雪同学？”

“嗯。”朱左儿轻轻点头，细声细气地，抬手指向前方朱薰的背影，“猩猩使再失神掉队，害姐姐她们考试失败——你就会被放逐到黑暗虚空，被无尽的悔恨啃噬。”

该说这是警告还是童话……

黄筱晖一激灵，莫名有种自己那点“护冰社”的小心思都被这“小天使”看穿的感觉。

话虽听着有点中二，但道理黄筱晖懂——

要是真因他害得四位“女神”考试翻车，回去就不是社死那么简单，那是要被各路粉丝团联手“天诛”的！

不过……左儿小天使连警告人都这么可爱！

“嗯嗯！我会加油的！”黄筱晖瞬间打起精神，捏紧拳头给自己鼓劲，自动将朱左儿的话过滤成“小天使在关心我”。

只是……仔细看，左儿小天使今天好像没那么有精神？眉眼间似乎笼着一层淡淡的失落。

要问问吗？

黄筱晖挠挠头，有点犹豫，最后还是决定先跟上队伍。

就在这时——

噗吼——！！！

一声低沉、浑厚，带着明显威慑感的野兽咆哮，毫无预兆地从前方河道拐角处的乱石堆后传来！

“……！”

所有人脚步齐齐一顿。

朱薰瞬间从纷乱的思绪中彻底抽离，眼神锐利如刀，左手已本能地按上腰间的硬皮书书脊。

沐冰画屏住呼吸，指尖银针悄然滑入掌心。

易毓曦神色平静，周身却隐约有极其微弱的灵气开始流转。

朱左儿向沐冰画身边靠近半步。

黄筱晖也收起所有杂念，紧张地看向声音来源。

“看来！”朱薰低声开口，打破瞬间凝滞的气氛，“我们的‘考题’，主动找上门。”

河水依旧哗哗流淌，但空气中，已悄然弥漫开一丝不同于水汽的、紧绷的狩猎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