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格蕾特第一次被派去文书房深处。

这和外院廊下不一样。

外院廊下有车轮声、送货人的靴子、莉娜跑过时带起的风,还有偶尔从门外挤进来的争吵。文书房深处却很安静。安静到格蕾特刚走进去,就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那里有很多柜子。

木柜不算高,颜色发暗,有些抽屉边缘已经被摸得发亮。每个抽屉上都挂着小木牌,木牌上写着年份、冷市、捐赠、地租、信件、来客。字迹有新有旧,像许多人在不同的冬天里,一次次把事情塞进这些木头格子里。

格蕾特站在门口,忽然很想把手背到身后。

她觉得这里的纸比修女还会看人。

贝尔特拉德修女没有回头,只说:

“进来。纸不会因为你站在门口就少受一点惊吓。”

格蕾特赶紧走进去。

莉娜抱着一小摞空布袋跟在后面。她刚进门就打了个喷嚏,然后立刻捂住嘴。

贝尔特拉德看她。

“文书房里不需要厨房的面粉。”

莉娜低头看自己的袖口。

“我拍过了。”

“面粉不一定听你的。”

莉娜只好又用手拍了拍袖口,这次动作比平时慢得多。

格蕾特看见一小点**从她袖口落下,飘到地上。

莉娜看见了。

贝尔特拉德也看见了。

三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莉娜立刻弯腰,用手指把那点粉抹掉。

“现在它不在了。”

贝尔特拉德没有继续追究。

“去拿那边的旧布袋。不要碰封口还完整的。”

“是,修女。”

莉娜抱着布袋溜到墙边,动作比在厨房时谨慎得多。

格蕾特走到长桌旁。

桌上已经放着昨日抄好的路线纸副本,还有她母亲的手记。那本手记被放在副本旁边,皮绳没有系紧,像一件刚被认出来、却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开口的东西。

格蕾特看着它,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贝尔特拉德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旧纸包。

纸包外面用褪色的麻绳捆着,封条已经拆过,但重新压得很平。上面写着:

圣雷米冷市后,旧门房记录。

格蕾特认出“圣雷米冷市”。

那是母亲手记第一页上出现过的时间。

贝尔特拉德把纸包放到桌上。

“今天不是让你看故事。”她说,“是找记录。”

格蕾特点头。

“找什么?”

“圣马丁桥的旧费名。”贝尔特拉德说,“集市守卫处今日又来短笺,说桥边执收人坚持有旧例。他们想知道女院旧记录里有没有同一件事。”

“女院记录里会有吗?”

“可能有。”贝尔特拉德解开麻绳,“也可能没有。没有也要写没有查到。”

格蕾特坐下,铺好纸。

贝尔特拉德把旧纸包打开。

里面不是一本完整的册子,而是一叠散页。有些是门房记录,有些是收据,有些是来客名单,还有几张边角破损的短笺。纸张颜色发黄,边缘发脆,似乎一用力就会让过去掉下一小块。

格蕾特不自觉屏住呼吸。

“呼吸。”贝尔特拉德说。

格蕾特立刻吸了一口气。

莉娜在旁边小声说:

“我也有点不敢呼吸。”

“你是怕吹起灰。”贝尔特拉德说,“她是怕吹起二十年前。”

莉娜眨了眨眼。

格蕾特低头看纸,没有说话。

第一张是门房来客记录。

日期写得很清楚。某日,某商队,送蜡两筐,干鱼一篮,附信一封。字迹不是母亲的,也不是贝尔特拉德的。写字的人很稳,只是某些地方墨淡了。

第二张是厨房收据。

莉娜看了一眼,小声说:

“二十年前厨房也少蜡。”

贝尔特拉德说:

“厨房从来不觉得蜡够。”

莉娜看起来很受启发。

第三张是外院临时安置记录。

格蕾特读到一半,手指停住。

上面写着:

一名北来修士,腿伤,暂置外院东房。携书袋一只。

她抬起头。

莉娜也凑过来。

“不会又是马丁修士吧?”

贝尔特拉德看了一眼。

“是。”

格蕾特盯着那行字。

二十年前,马丁修士也摔过腿?

莉娜显然和她想到了一样的事,立刻小声说:

“他的腿很忙。”

贝尔特拉德没有评价,只把那张纸往格蕾特面前推了推。

“抄下相关条目。”

格蕾特写下日期,写下北来修士,写下腿伤,写下书袋一只。

写到“书袋”时,她的笔尖慢了一点。

原来那只书袋不是第一次被女院门房记下。

她继续翻。

第四张纸上出现了熟悉的字。

格蕾特一眼就看出来了。

不是因为内容。

是因为那个向右轻轻倾斜的笔画,因为收尾很快的字母,因为某些地方明明写得端正,却又像被什么声音催着往前走。

那是母亲年轻时的字。

纸上写着一份转交记录:

巴塞尔方向商队,因圣马丁桥费名争执,暂于女院门前停留。女院未裁断桥费。门房遣人请伯爵书记至街口核问。

格蕾特的手停住。

这几行字很短。

却像从一张旧纸里伸出来,碰了一下昨天和前天发生的事。

莉娜也看见了。

她轻声说:

“又是桥费?”

贝尔特拉德说:

“很多事以为自己很新,其实只是换了鞋。”

格蕾特低头看那张纸。

二十年前,也是巴塞尔方向商队。

也是圣马丁桥费名。

也是女院门前。

也是女院未裁断。

她忽然觉得旧纸并不安静。

旧纸只是声音小。

小到人必须低头,才能听见它在说同一件事已经来过一次。

“这是我母亲写的。”格蕾特说。

贝尔特拉德看着她。

“是。”

莉娜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她也坐在这里写过?”

“不是这里。”贝尔特拉德说,“旧文书房在西侧。冬天更冷。”

格蕾特看向她。

贝尔特拉德继续翻纸,语气平静:

“那一年,女院人手也不够。她刚到不久,法语说得很慢,德语听得比别人清楚。门房便让她抄过几次记录。”

格蕾特低声问:

“她也写得很慢吗?”

贝尔特拉德抬眼看她。

“比你快一点。”

格蕾特有点失望,又有点不服气。

莉娜小声说:

“但是她漏过 h 吗?”

贝尔特拉德看向莉娜。

莉娜立刻低头整理布袋。

格蕾特的脸热了一下。

贝尔特拉德却说:

“她漏过一整行。”

格蕾特猛地抬头。

“真的?”

“真的。”贝尔特拉德说,“因为外院有人吵架,她一边写一边听,结果把一篮干鱼写成了没有鱼。”

莉娜倒吸一口气。

“这在厨房是大事。”

贝尔特拉德淡淡道:

“所以她重新抄了一遍。”

格蕾特忍不住看向那几行母亲的字。

原来母亲也会漏。

不是只会在回忆里聪明、温柔、带着一点年轻时的神秘。

她也曾经坐在某张冷桌子前,听着外院吵架,把干鱼写没了。

这让格蕾特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松了一点。

她继续抄录那张旧记录。

写到“女院未裁断桥费”时,她停了一下。

这句话和她昨天写过的话几乎一样。

二十年过去,修道院的门还是那扇门,桥费还是桥费,巴塞尔方向来的商队还是会被拦住。

可是写字的人换了。

以前是母亲。

现在是她。

她把这句抄得很清楚。

马丁修士在午前被扶进文书房。

准确地说,是他坚称自己可以走,门房只是在旁边“防止道路被他撞坏”。他的腿仍然不方便,走得慢,但嘴一点也不慢。

“我听说有人在翻二十年前的我。”他进门就说。

莉娜抱着布袋看他。

“二十年前的您腿也摔了。”

“那是同一条腿。”马丁修士说,“它性格一直如此。”

贝尔特拉德没有让他继续说腿。

她把那张旧记录推到他面前。

“认得吗?”

马丁修士低头看了很久。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起来。

“认得。”

“圣马丁桥费名那件事,你当年在场?”

“在场。”马丁修士说,“腿也在场。”

莉娜小声说:

“它确实很坚持。”

马丁修士这次没有接她的话。

他伸手碰了碰纸边,没有压到字。

“阿德尔海德写的。”

格蕾特看着他。

“她当年也听了桥费的事?”

“听了。”马丁修士说,“还问了很多问题。”

贝尔特拉德冷冷说:

“太多。”

马丁修士笑了一下。

“在年轻人里,她问得算有用。”

格蕾特低头看母亲的字。

“她问了什么?”

马丁修士想了想。

“问为什么桥边的人说旧例就一定算数。问商队带着文书,为什么还会被拦。问伯爵书记来了,是不是桥边的人就会闭嘴。”

“他们闭嘴了吗?”

“没有。”马丁修士说,“但声音小了些。”

莉娜点头。

“这也算进步。”

格蕾特继续看着那张纸。

“她想去里昂,是因为那件事吗?”

这句话问出来后,文书房里安静了一下。

连莉娜都没有立刻插话。

马丁修士看着她。

“谁告诉你她想去里昂?”

格蕾特抿了抿嘴。

“她手记里没写完。您的路线纸上有她写的字。她问过博讷的袜子。”

“问袜子,不等于要去里昂。”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这样问?”

格蕾特低头。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母亲的未完句。

也许是因为那行“买羊毛长袜”。

也许是因为她自己看见 Lyon 时,眼睛亮得像蜜饼,所以觉得母亲当年也许也曾那样看过。

她想了很久。

“因为她没有去过博讷,却记下了博讷。”

马丁修士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说:

“这倒是个可以问的问题。”

贝尔特拉德没有阻止他。

马丁修士坐到长凳上,慢慢把那张旧记录推回桌中央。

“那年冷市之后,我本来要往南。不是马上去里昂,先到第戎,再看路况。阿德尔海德问我路上要经过哪些地方。”

格蕾特没有说话。

“我以为她只是好奇。”马丁修士说,“后来发现她好奇得很有条理。她问哪里容易找同行商队,哪里要过桥,哪里有女院或可投宿的修院,哪里可以买羊毛长袜。”

莉娜轻声说:

“这听起来已经不是随便问问了。”

“是。”马丁修士说,“但问路和上路,是两件事。”

这句话落在桌上,没有人立刻接。

屋外有车轮经过石板的声音,远远的,被文书房的墙挡得发闷。

格蕾特低声问:

“她为什么没去?”

马丁修士没有马上回答。

这次,是贝尔特拉德从纸包里抽出另一张短笺,放到格蕾特面前。

“因为这封信。”

格蕾特低头。

短笺比其他纸保存得更好,折痕很深,封蜡早已不在。上面的字不是母亲的,而是更粗、更急的德语。格蕾特读得不快,但大意并不难懂。

家中来信。

母亲病了。

请阿德尔海德在冷市后随可靠商队回返。

格蕾特的手指停在纸边。

不是因为父亲反对。

不是因为修女禁止。

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传说里那样的悲剧。

只是家里来信。

只是母亲病了。

只是冬天、路、商队、一个年轻女孩该回去。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纸上没有眼泪痕。

没有激烈的话。

甚至没有“必须”两个字。

可它把一条路截断了。

马丁修士低声说:

“她收到信的那天,没有哭。至少我没看见。她把几张纸还给我,说袜子的事还是该留着,路上总有人会冷。”

贝尔特拉德看向窗边。

“第二天,她照常去晨祷,照常抄完名册。第三日,随一队往东的商人离开。”

莉娜没有说话。

她手里还抱着布袋,布袋边缘被她捏皱了一点。

格蕾特忽然觉得,那句“我本想去看。没有去。”也许不只是在说外院的争执。

也许它说过很多事。

想去看。

没有去。

“她后来回来过吗?”格蕾特问。

“没有。”贝尔特拉德说。

这两个字很短。

短到像没有留下商量的余地。

马丁修士说:

“她写过信。问过女院,问过我有没有还在走那些路。后来信少了。再后来,我听说她嫁到埃伦巴赫。”

格蕾特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有一点墨。

她忽然想起母亲在第一章里说,想去很多地方的人,也要先学会把箱子收好。她当时只觉得那句话像母亲说出来的日常提醒。

现在才知道,母亲也许真的收过一次箱子。

而且收的是往回走的箱子。

贝尔特拉德把那封旧信重新折好。

“抄相关记录。”她说。

格蕾特抬起头。

“这封也抄吗?”

“抄摘要,不抄全文。”贝尔特拉德说,“这不是桥费记录,但解释了阿德尔海德为何在冷市后离院。”

格蕾特点头。

她拿起笔。

写之前,她停了一下。

然后抬头问:

“可以写‘家书至,需归’吗?”

贝尔特拉德看了她一眼。

“可以。”

于是格蕾特写:

另有家书至,言母病,需归。阿德尔海德于冷市后随东行商队离院。

这句话很清楚。

也很干。

干得像冬天的木头。

可格蕾特知道,有时候纸上只能这样写。

不能把一个人没走成的路,全都写进记录里。

午后,格蕾特把抄好的旧记录送去文书房外间。

年轻书记也来了。

他拿着集市守卫处的新短笺,听说女院找到二十年前的记录后,脸上明显松了一口气。

“这样就能证明圣马丁桥那边不是第一次起争执。”

贝尔特拉德说:

“只能证明女院门前二十年前有过类似争执。不能证明谁今日该收多少钱。”

年轻书记立刻点头。

“我明白。”

他现在学会点头前先听完了。

格蕾特把抄件递给他。

年轻书记读到“女院未裁断桥费”时,抬头看了贝尔特拉德一眼。

“这句和昨日那份记录很像。”

“因为女院二十年前也不是市场法庭。”贝尔特拉德说。

年轻书记把头低得更低。

“我会照写。”

他走后,莉娜悄悄凑到格蕾特身边。

“你母亲当年真的差点去南边?”

格蕾特看着桌上的旧纸包。

“我不知道。”

“马丁修士不是说了吗?”

“他说她问了路。”格蕾特低声说,“没说她差点去。”

莉娜皱眉。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记录了。”

格蕾特愣了一下。

然后轻轻笑了。

“可能是今天纸太多。”

莉娜想了想,从袖口里摸出一小块布包。

“给你。”

格蕾特接过。

里面是一小块烤硬的甜面包。

“厨房多的?”

“不是多的。”莉娜说,“我拿的。”

格蕾特看着她。

莉娜立刻补充:

“贝尔特拉德修女知道。”

这句话听起来很可疑。

但格蕾特没有追问。

她把甜面包分成两半,一半递给莉娜。

莉娜惊讶地看她。

“给我?”

“你拿的。”

“所以我已经吃过一块了。”

格蕾特把手停在半空。

莉娜眨了眨眼,接过那半块。

“不过第二块也不会伤害我。”

两个人站在文书房门外,很快把甜面包吃完。

甜味很淡。

硬得有点硌牙。

但格蕾特觉得,这比早饭时的黑面包好很多。

傍晚,旧纸包被重新捆好,放回柜子。

贝尔特拉德亲手把木牌挂回去。

格蕾特看着那个抽屉被推回阴影里,忽然有些舍不得。那些纸刚刚说过话,现在又要回到木柜里,等下一次有人需要它们。

“修女。”她问。

“嗯。”

“如果没有人再查,它们是不是就一直放在那里?”

“是。”

“那它们会不会变得没有用?”

贝尔特拉德看着她。

“你今日拿出来之前,也以为它们没有用吗?”

格蕾特摇头。

“没有。”

“那就不是。”贝尔特拉德说,“有些东西的用处,不在于天天被看见。”

格蕾特点头。

她觉得这句话可以写下来。

但她没有立刻写。

晚上回到客房后,她打开母亲手记。

那封旧家书的内容仍然停在脑子里。

母病。需归。东行商队。离院。

几句话就把母亲送回了家。

格蕾特坐了很久,才拿起自己的小纸。

她写:

今日查旧记录。二十年前,圣马丁桥也有争执。女院未裁断。

写完,她停了一下。

又写:

母亲当年问过往南的路。

这句话写完后,她的手指在纸边停住。

她很想写:母亲想去里昂。

可她没有证据。

于是她换了一行:

她问过第戎、桥、商队和袜子。

这句话看起来比“想去里昂”笨一些。

可是更真。

最后,她写:

后来家书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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