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脚下全是锈渣和鱼鳞的碎屑。
周围陆续有人爬起来。有人蹲在地上干呕,有人扶着柱子喘气,有人茫然地看着四周。赵磊快速扫了一圈——这里大约有四十个人,都是适配者。没有熟人。
他的心沉了一下,但没时间多想。他先检查背包:分析仪在,笔记本在,食物和水都在。手环亮着,倒计时已经开始走了。
【当前副本:颠沛之岛】
【任务:存活7天。】
【幸存人数:293/293。】
【倒计时:167:59:35】
他们出现在一座岛的边缘——不对,是一艘漂浮物上。脚下是多艘船只拼合而成的巨大浮岛:货轮的宽大甲板、渔船的窄小船舱、拖船的锈蚀烟囱,用铁链、缆绳和粗糙的焊接件连在一起,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平台。
有人在修补船体,有人在分鱼,有人在搬运货物。
岛上搭着简易的棚屋,挂着晾晒的渔网,堆着油桶和木箱,很多地方有汉字标识,但是那些字自己似乎没有学过。岛屿的中央竖着一根高高的旗杆,上面挂着一面深蓝色的旗。旗上绣着红龙金凤。
他蹲下来,从背包里摸出分析仪。盐度、溶解氧、pH、温度——一串数字跳出来。他皱了皱眉。接着走到船体边缘,蹲下来,刮取水线以上十厘米处的一层灰白色沉积物。
一个穿冲锋衣的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你在干什么?”
赵磊没有抬头。“测数据。”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这座岛在下沉。”
有人皱眉。有人往前走了两步。
“海浪飞沫蒸发后会留下盐渍。如果水线长期稳定,盐渍会在某一高度形成明显的界限。但现在从水线往上近半米的范围内,都有较厚的盐渍。说明水线在近期上升过。”
“吃水加深。如果下沉速度不变,这座岛撑不了太久。”
安静了几秒。不少人开始重视眼前年轻人。“你继续说。”
赵磊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附近有很大的岛。”
这一次,人群里开始有议论了。
“空气里有植物释放的有机物——异戊二烯,浓度虽然低,但上风方向过来的。这东西来自大量树木。”
他指了指海面上的风向。“东南风。连续几个小时没变过。”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我们现在所在的这片海域,不是热带,是温带近海。”
他指了指地上的鱼鳞。“这里有鳕鱼、鲱鱼、鲽鱼,都是温带或寒温带物种。测了下目前海水温度不到十五度。”
他站起来,看向远处的海平线。
“温带近海,意味着冬季可能会有风暴,而且温度会继续下降。如果我们要在这里待七天,保暖和防风是必须考虑的。”
他关掉分析仪,塞回背包,环顾四周。
“我目前观察的结论是:我们在一座正在缓慢下沉的、资源有限的、用废料拼凑的浮岛上,附近有陆地,未来可能变冷。这就是我们接下来七天要面对的环境。”
没有人说话。
“你们可以叫我杰克,我只想说,你们可以相信我。先四处走走。我需要更多数据——船体结构、风向、海流。这座岛到底怎么回事,两天之内,我会给你们一个答案。”
他转身,朝岛屿中央走去。身后,十几个人跟了上来。
有人小声交谈:“你信他?”
“我不确定他说的真假。但是在这种地方,有人愿意动脑子,总比大家一起瞎转强。”
赵磊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蓝燃能做到的事,他也能。不需要一模一样,用自己的方式就行。
一行人走了一段,一个女人迎上来“新的海上来客?”她的语气不算凶,但也不热情。
“是。”赵磊说。
“商会的人跟我说了,今天会来一批。”女人给所有人安排了工作。
赵磊跟大家说等午夜再在出生点集合,众人就暂时分开了。
他被分配到了西边。目前情况不明,只能配合NPC同时多观察。
他问了一下女人西区位置。
女人朝岛屿的左边一指。“顺着通道走,看见那根红色烟囱就到了。找老陈头报到,他是西区的管事。”
“我需要做什么?”
“防卫。”女人说,“盯着海面上有没有不速之客。清闲,但熬人。十二小时轮一班,盯着海发呆。愿意去就去,不愿意就去北边搬货。”
赵磊想了想。“好,我去西区。”
女人在账本上又划了一笔,头也没抬地走了。
西区在岛屿的最西端,一根红色烟囱歪歪斜斜地竖在那里,烟囱下面是一个用铁皮和木板搭成的简易哨棚。哨棚前面架着一台老旧的望远镜,镜筒上缠着铁丝,三脚架用石头压着,防止被风吹倒。
一个老人坐在哨棚下面,背靠着铁皮墙,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本子,正在写着什么。他的头发全白了,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线头。
赵磊走过去。“老陈头?”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新来的?”
“嗯。商会的人让我来西区。”
老人合上膝盖上的本子,把笔别在耳朵上,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膝盖咔咔响了两声,但站得很稳。
“西区目前七个人。”他说,“白天黑夜盯着海面,有情况就敲旁边的钟。”他朝哨棚旁边一指,那里挂着一截生锈的铁轨组成的“钟”,旁边放着一根铁棒。
“轮班。一组两人,6个小时,你就跟我到下午。行不行?”
“行。”赵磊说。
老人点了点头,继续写。赵磊凑近看了一眼——不是账本,是手抄的段落,字迹歪斜,像是用不习惯握笔的手一笔一划刻出来的。
“您在写什么?”赵磊问。
老人没有抬头。“抄历史。”
“什么历史?”
老人的笔停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们自己的历史。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不能忘。”
赵磊在他旁边蹲下来。“能跟我说说吗?”
老人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海面。海平线上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他的目光飘得很远,像在看一个不在那里的东西。
“你知道我是从哪儿来的吗?”他问。
赵磊摇头。
“一百多年前,有一艘大船。很大,比你现在看到的任何一艘都大。它叫自然选择号。”
赵磊点点头。自然选择号。
“那时候,大陆消失了。海洋元年,所有人都挤在那一艘船上。粮食不够,水不够,什么都缺。船长说,不能大家一起死。他把船队里的小船全分出去——几十艘,驱逐舰、补给舰、渔船、拖船,能开的都开走。让它们各自去找活路。谁找到资源,谁就是新的区域舰队长。约定三年后大家回来合并,重建家园。”
“现在哪一年呢?”
老人撇了他一眼。“大海历124年。”
赵磊注意到老人翻开本子,每一个名字下面还注着船型和首任船长的姓氏。
“当时有几十艘?”赵磊问。
老人说,“嗯,我抄下来的就有四十七个名字。还有些没记全的,沉得太早,没人记得了。”
他翻过一页,指着一行字:“蓝色空间”、“万有引力”、“青铜时代”、“文明火炬”、“终极规律”、“龙腾世纪”、“未来复兴”……一串名字从纸面上跳出来。
赵磊沉默了一下,接着前面话题。“后来呢?”
“后来,大部分都沉了。”老人说,“风暴、暗礁、饥饿、内斗……几十艘船,活下来的不到一半。然而三年后,没有一艘回来。”
老人翻过一页。赵磊等着他继续说。
“自然选择号等了一年又一年。可它的油撑不住了。再这么漂下去,所有人都会死在海上。他做了一个决定——找了一个小岛,把船搁浅在那里。”
“搁浅?”赵磊问。
“主动搁浅。”老人说,“船不能动了,但人可以活。岛上能捕鱼,能接雨水。船长说,我们就在这里等。等那些分出去的弟兄们回来。三年不来,等五年。五年不来,等十年。十年不来,等一辈子。”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
“船长在那里终老了。他的儿子接替他。儿子老了,孙子接替。一代一代,守着那艘不能动的大船,守着那个誓言——等所有人回来,合并,重建。”
赵磊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睛。“他们等到了吗?”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翻到后面几页,字迹开始变得潦草,像是在摇晃的船上写的。
“后来,那些分出去的人,有一些活了下来。他们在海上找到了废弃的船只,拼成了移动的岛屿,有了自己的地盘,自己的规矩。他们不再叫自己原来的名字了。他们有了新的旗,新的名号。”
老人抬起头,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个正在靠近的黑点。
“自然选择号的人听说他们还在,高兴坏了。派船去找他们,说:‘我们是一家人,回来吧,一起重建。’可那些人说——”
他停住了。
此时,一艘船正在靠近。吃水不深,船头有一面旗。赵磊眯着眼看了几秒,旗上是深蓝色的底,中间一个银色的图案,像星环,又像圆圈。
老人抬起头,看了一眼那艘船,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蓝色空间。”他低声说了一句。
赵磊没有接话。他看见那艘船缓缓靠岸,几个人跳下来。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腰板挺直,穿着深蓝色的外套。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提着箱子。
他们径直往岛屿中央走去,步伐不快,但很稳。
老人没有抬头,但开口了。“明天,还有船来。”
交接哨位后赵磊沿着岛上的通道往北走。他走得慢,目光扫过每一个路过的适配者。他没有上去搭话,只是在心里数。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他把整座岛转了一遍。他在笔记本上记下:西区约八人,北区约十四人,东区约六人,中部约十二人。一共四十人左右,分散在各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