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队员举着烛台站在门口,光线晃过地上那两半尸体,晃过跪在血泊里的海因里希。他的嘴张开,又闭上,又张开。烛台在手里抖,蜡油滴在手背上,他没感觉到。
“队、队长——!”
尖叫。
海因里希站起来。动作很慢,但她自己没意识到。她只看到那个人在叫,叫声会引来更多人。更多人会看到父亲。
更多人会围住她。更多人会问她为什么杀父亲。然后他们会用那种她从小听到大的语调说——果然如此。克死亲娘的孩子。不吉利。
队员的尖叫声还在继续。
嗤。
剑尖从他后心穿出来。叫声停了。
海因里希拔出剑。尸体倒下,烛台滚进血泊里,火焰咝的一声灭了。她站在两具尸体中间,银发被血凝成一缕一缕。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瞒不住了。
“跑吧”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铠甲,一件一件穿好。胸甲。护肩。臂甲。腰甲。铁片冰凉,贴在皮肤上让她打了个哆嗦。然后她系上那件蓝色的披风——是奥德修斯给她换的新披风。原来的那件在战场上被斧头砍烂了。这件很轻。她不知道是什么料子,但摸上去像水。
然后她推开门。
外面已经有人声了。火把一簇一簇地点亮,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往这边涌。她走到马厩,牵出自己的老马。马很老,很温顺,被她满身是血地骑上去也没有惊慌,只是喷了个响鼻。
“拦住她——!”
有人在喊。几个队员冲过来,手里还提着没来得及系好的裤腰带。他们看到那柄竖在月光下的大剑时停了一瞬——就是那一瞬。冰从她脚底蔓延出去。不是慢慢结的,是炸开的。无数道冰柱冲天而起,沿着道路两侧往外铺,把房屋和马厩都冻住了半截。她没有回头看那些人被冰墙挡在外面。她一夹马腹,冲入夜色。
后方营地乱作一团。
“追不追?”有人问,声音在发抖。
“追什么。她连孔波雷都砍了。”
“那可是卡德纳斯的女儿。”
沉默。
然后副队长的声音响起来。
“什么女儿。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们忘了?她出生那天亲娘就死了。卡德纳斯把她养这么大,到头来被她劈成两半。这种不吉利的东西留着,早晚克死所有人。”
火把的光映着他的脸,那是一张在冒险者小队里熬了二十年才当上副队长的脸。他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他怕。但他也等太久了。卡德纳斯死了。终于……死了
“追。”
马蹄声响起。整支小队。三十余人。追一个人。
他们在城外的荒野追上了她。箭矢破空,第一波就射穿了老马的腿。老马人立而起,哀鸣声被风撕碎。海因里希从马背上摔下来,铠甲撞碎地面,泥和草屑溅起来。她爬起来的时候已经被包围了。
然后是战斗。
她挥剑。一个人被拦腰斩断。再挥。一个人的盾碎了,连人带甲被砸飞。但他们在消耗她。四面八方的攻击,不间断的骚扰,她转身挡左边的时候右边的剑就砍进来了。
左臂被砍断的时候她听见了一声脆响。不是骨头,是筋。筋被剑刃从中间切断,然后是骨头。骨头硬一点,剑卡了一下,那人又加了一把力。然后她的左手飞出去了。血柱喷出来,在月光下是正红色的。她的血不是黑的。她是人。是人。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但右手还握着剑。门板大的巨剑单手挥出去,砍飞了那个偷袭者的脑袋。
他们在喊什么。对她喊。是骂声,是诅咒,是“不吉利”,是“你这种货色当初卡德纳斯就该在你出生那天把你扔井里”。但她听不清楚了。太吵。风太吵。心跳太吵。断臂的疼痛尖锐得能刺穿整个夜晚。左肩以下空荡荡的,神经还在发信号给已经不存在的手,让它握拳,让它去抓,让它去做点什么。
然后她懂了。现在重要的不是对错。对错是她想了整整两辈子的词。前世想,是不是我错了。今世想,是不是我不该反抗。在父亲床上想的是我能不能不活该。在天台上想的是我死了对大家都好。不对。全都不对。她现在不想活了还是死了。她想的是呼吸。是下一口空气。是下一秒还站着。是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的眼睛还能看见光。是那个人说要请她吃蜂蜜烤饼的——她还没吃到。
“……我要活着。”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然后她提起了剑。
“不论是为了什么……”
“我就是想活着。”
大剑在她右手中转了一圈。这一次没有章法,没有虚招实招,没有算计落点——只有纯粹的本能。
挥剑。杀人。再挥剑。再杀人。
她冲进人群里,银发在月光下甩起血色弧线,每一剑都带走一条生命。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所有的伦理、道德、对父亲死的恐惧、对自己是不是坏人的怀疑——全都被这个念头压碎
“现在要思考的只有这一秒要杀谁,下一秒要杀谁。”
呼吸。挥剑。呼吸。挥剑。
“啊——!!!”
她大喊,声音撕裂夜空。
左肩断口处,肉芽从骨茬间涌出。粉白色的组织缠住骨头,分出肌肉的纹理,分出血管的脉络,然后一层一层地、肉眼可见地——往上生长。肩。上臂。肘。小臂。腕。五指齐齐弹出,指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珍珠色。她双手握住大剑,立于漫天血雨之中。冰柱从地上升起,环绕着她,一圈又一圈,将还在冲锋的剩余追兵全部刺穿,钉在半空中。
海因里希站在冰柱围成的废墟中央,铠甲上全是血,披风被撕裂了半边。蓝眼睛扫过地上的尸体。活着。活到最后。
不是为了赎罪,不是为了洗清自己,不是为了配得上谁的善待。只是活着。像动物。像草。
像那个叫她在床上忍忍就过去的自己——不。不是忍。是活。她要活着见到奥德修斯。
她要活着吃到蜂蜜烤饼。她要活着把肚子里的那个带到这个世界上。然后告诉它——你母亲是个怪物。但怪物也能活下去。
冰柱林立的荒野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被月光照得惨白。海因里希双手握着大剑,站在所有尸体的正中央。铠甲上全是凝固的血,披风被砍成破布条,银发被血和汗黏在脸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从喉咙里带出铁锈味。
她扫了一眼冰柱上钉着的最后几具尸体。
“……滚。”
声音不大。沙哑的,干涩的,像砂纸擦过石头。但在这片死寂的荒野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没有愤怒。没有威吓。只是累了。累到连让对方滚都说得像在说晚安。
大剑从手里滑落,剑尖插进泥土,立住了。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倒在地上的老马。马已经死了。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鬃毛,然后站起来,扛起大剑,一个人朝荒野深处走去。蓝色披风拖在地上,在月光下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