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第一次主动避开了沈知夏。

这听起来有点没出息。

但事实就是这样。

我到教室门口时,远远看见沈知夏站在走廊尽头。她手里抱着书,像是在等人。

看见我,她抬了一下眼。

我脚步顿住。

下一秒,我转身去了楼下便利店。

陈舟发消息问我:

“你人呢?老师快点名了。”

我回:

“买水。”

陈舟:

“你桌上有水。”

我:

“买别的。”

陈舟:

“买尊严吗?”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

在便利店里站了三分钟,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我为什么要躲?

我又没做亏心事。

于是我买了一瓶矿泉水,重新上楼。

走廊里已经没有沈知夏。

我松了一口气,又莫名有点说不上来的不舒服。

进教室后,林晚已经替我占好了位置。

她看见我手里的水,轻轻皱眉。

“怎么喝冰的?”

“顺手拿的。”

她把水接过去,换成自己包里的温水。

“喝这个。”

我看着她的动作,忽然想起昨天她说的话。

有些温柔,不能随便给别人。

她对我的这些照顾,是不是也是一种不能随便给别人的东西?

我坐下后,小声说:

“林晚。”

“嗯?”

“我刚才看到沈知夏了。”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但很快恢复自然。

“然后呢?”

“我没和她说话。”

林晚看向我。

她眼睛里有一瞬间很明显的放松。

然后她笑了。

“阿祁真乖。”

又是这个字。

乖。

我以前很喜欢林晚这么说。

因为她说的时候会带着一点亲昵,好像我是她认真养着的一只大型犬。

可今天,我忽然觉得这个字像一枚很轻的钉子。

不痛。

但钉在了哪里。

我开玩笑般说:

“你怎么跟哄小孩一样?”

林晚愣了一下。

“你不喜欢吗?”

我本来想说“没有”。

可话到嘴边,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

“也不是不喜欢,就是感觉有点怪。”

林晚看着我。

教室里很吵,但我们之间忽然安静下来。

她低头笑了笑。

“对不起。”

我心里一慌。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关系。”她说,“我以后不这么说了。”

她声音很温柔。

温柔得让我觉得自己像犯了很大的错。

整节课我都有些心不在焉。

课后,小组要去图书馆讨论展示内容。

沈知夏也来了。

她比我们先到,已经找好了位置。

桌上摆着四份打印好的资料。

每一份都用夹子夹好,甚至贴了不同颜色的便利贴。

梁泽推了推眼镜,发出由衷感叹:

“太强了。”

沈知夏低声说:

“只是顺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没有看我。

从头到尾都没有。

她像是真的听懂了我的保持距离。

没有主动打招呼。

没有问我昨晚为什么后来不回。

也没有提起高中那件事。

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昨天那点回避显得很可笑。

林晚坐在我旁边,微笑着翻资料。

“知夏准备得很充分。”

沈知夏摇头。

“你们看看有没有能用的。”

林晚说:

“当然能用。”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很了解阿祁的表达方式。”

沈知夏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梁泽没有察觉气氛不对,认真点头。

“确实,这份提纲很像顾祁会讲的结构。”

我头皮一麻。

兄弟,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林晚轻轻看了我一眼。

沈知夏低声解释:

“我只是看过他上次课堂发言。”

林晚笑了笑。

“观察得很仔细。”

沈知夏沉默。

我赶紧把话题扯回展示。

“先看主题吧。”

讨论进行了一个小时。

表面上很顺利。

林晚负责统筹,沈知夏负责资料,梁泽偶尔点头,我负责把话题从奇怪的方向拉回来。

结束时,外面下起了雨。

很突然。

图书馆玻璃窗上很快爬满水痕。

林晚拿出伞,撑开后自然地看向我。

“走吧。”

沈知夏站在图书馆门口,没有动。

她没有伞。

也没有开口。

只是安静地看着外面的雨。

我看了她一眼。

林晚也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时候最好的选择是什么。

我不能送沈知夏。

至少不能在林晚面前送。

于是我拿出手机给陈舟发消息。

“在宿舍吗?帮我送把伞到图书馆。”

陈舟很快回:

“你自己没伞?”

“我有。”

“那你让我送谁?”

“同学。”

“沈知夏?”

我看着屏幕,忍不住皱眉。

“你怎么知道?”

陈舟发来一个“吃瓜”的表情。

“兄弟,你现在全身都写着修罗场。”

我懒得回他。

十分钟后,陈舟撑着伞跑来,头发被雨吹得乱七八糟。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晚和沈知夏,表情瞬间变得无比严肃。

“哪位同学需要爱心雨伞服务?”

沈知夏愣了一下。

“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陈舟笑着说,“我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沈知夏跟着陈舟离开。

走进雨里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轻。

没有委屈。

没有责怪。

只是像在确认:我没有完全消失。

林晚也看见了。

她忽然轻声说:

“你处理得很好。”

我松了口气。

“嗯。”

可是下一秒,她又说:

“可是你刚才犹豫了。”

我看向她。

林晚撑着伞,伞下的光线很暗。

她脸上的笑意很淡。

“阿祁,你知道吗?我最怕的不是你送她。”

“那是什么?”

“是你明明没有送,却还在心里觉得自己对不起她。”

我没有回答。

因为她说中了。

林晚垂下眼。

“她很聪明。”

“沈知夏?”

“嗯。”

“她什么都没做。”

“就是因为什么都没做,才聪明。”林晚说,“她只要站在那里,就会让你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雨声很大。

我看着林晚,忽然觉得她比我想象中更清楚。

她看清沈知夏。

也看清我。

这让我不安。

回宿舍后,我收到沈知夏的消息。

“谢谢。”

我回:

“不用谢,是陈舟送你的。”

沈知夏:

“我知道。”

我正准备放下手机,她又发来一句。

“你没有亲自送我,我其实有点高兴。”

我怔住。

她很快继续:

“因为这说明,你真的很在意她。”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更不舒服了。

这句话明明很体面。

甚至可以说很善解人意。

可我却感觉,她像是在很小心地把自己放到一个更低的位置。

低到我无法责怪。

也无法忽视。

几分钟后,林晚的消息也发来了。

“到宿舍了吗?”

我回:

“到了。”

她发了个小猫点头的表情。

然后又问:

“她给你发消息了吗?”

我看着屏幕,忽然觉得头疼。

我本来可以说没有。

但我答应过她不骗她。

于是我回:

“发了,说谢谢。”

林晚:

“你回了吗?”

“回了。”

“回了什么?”

我看着那一行字,手指停住。

这一次,我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我把聊天截图发给她。

几乎是发出去的下一秒,我就后悔了。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有些边界一旦让出去,后面就很难再拿回来。

林晚很快回复。

“嗯,我知道了。”

然后她又发:

“阿祁,谢谢你愿意让我安心。”

我盯着这句话,心里那点不舒服像被柔软的棉花裹住了。

她总是这样。

她不会强硬地说“你必须给我看”。

她只会说:

谢谢你愿意让我安心。

于是所有拒绝都显得残忍。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旧教学楼。

梦里,沈知夏蹲在楼梯口捡书。

林晚站在楼梯上,安静地看着我。

一个问我:

“你还记得我吗?”

另一个问我:

“你会骗我吗?”

我站在中间。

哪边都没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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