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是雾村。"嬷嬷木棍在前方的雾气里敲了敲,发出空洞的响,"最后一站,过了雾村,再走一天就是王城。"
那雾气从地面升起来的,像一锅正在慢慢沸腾的粥表面那层黏稠的泡沫,贴着地面翻涌,高度大约到人的膝盖,再高就散开了,稀薄了,只剩下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纱。但地平线那一块是浓的,浓到看不清楚后面有什么,只能看见一片灰白色的屏障,在风里缓慢地移动,像一头正在呼吸的巨大生物。
队伍放慢了脚步。
公主从轿子里出来了,说在里面看不见路,心里慌。
"这雾是从哪里来的。"她问。
"迷宫。"嬷嬷在前面回答,木棍继续敲着地面,"迷宫的雾往上渗,渗到地面,就有了雾村。这里的雾不是水汽,是迷宫的瘴气,很轻,飘不高,就贴着地面铺一层。"
"有毒吗。"
"吸多了会迷糊。"嬷嬷说,"脑子不清楚,记性变差。住久了的人,大多不记得自己是谁。"
公主没再说话,她的脚步比刚才更慢,每一步都要先探一探前面的地面,确认是实的才踩下去。小蝉跟在她身后,布包抱在胸前,手指攥着包的系带,动作和公主一样谨慎。
白银祈走在队伍最后面,蛇尾在雾气里滑过,鳞片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水珠,像被涂了一层薄薄的霜。她的话比平时更少,进了雾村范围之后就没有开过口。
雾村的房屋很矮,墙壁用灰白色的泥土夯成,表面粗糙,布满裂纹,屋顶铺着茅草,茅草被雾气常年浸泡,颜色发暗,接近灰色,边缘垂下来,像一团团被拧干了的头发。房屋之间的间距很大,中间隔着大片大片的空地,空地上长着一种很矮的植物,没有叶子,只有灰白色的茎。
村里没有人走动。
队伍穿过村口的土路,两侧的房屋门都关着,窗户用木板或者兽皮封住,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但偶尔能听见声音,从墙壁后面传出来,很低,很含糊。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那是人的声音,只是被雾气泡软了,被墙壁挡住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尾音飘出来。
"这里的人都去哪了。"公主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在屋里。"嬷嬷说,木棍在一户人家的门上敲了敲,门是木头的,已经被湿气泡得发胀,敲上去发出沉闷的响,"雾村的人白天不出门。雾太大,出门容易迷路。"
"晚上呢。"
"晚上雾散一些,才出来活动。"嬷嬷收回木棍,继续往前走,"但他们也不走远,就在自己家门口,坐一坐,说说话,然后回去睡觉。"
"说什么话。"
"不知道。"嬷嬷说,"没人听得懂。他们说的都是自己编的词,不认识的语言。在这里住久了,舌头就变了。"
公主深褐色的眼睛在雾气里转了一圈,看向路边一户人家的窗户。窗户用兽皮封着,兽皮的边缘翘起了一角,露出里面的一线黑暗。
她收回目光,往林深身边靠了靠。
队伍在雾村中央的一口井旁边停下来。
井沿上长满了灰白色的苔藓,和墙壁上的裂纹一个颜色。井里没有水,或者是水已经干了,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洞,往地底深处延伸,看不见底。雾气从井口里涌出来,比周围的雾更浓,更稠,像一锅正在慢慢煮的粥。
"在这里歇脚。"嬷嬷说,"等雾散一点再走。"
侍卫们在井旁边找了一块相对干燥的石板,用袖子拂去上面的灰,让公主坐下。公主坐下去,双手抱着膝盖,深褐色的眼睛盯着井口,那团从井里涌出来的雾气在她面前翻滚,像一张正在慢慢呼吸的嘴。
林深站在井沿旁边,低头往下看。井很深,黑暗从下面涌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近乎于泥土的腥味。他想起白银祈在驿站院子里蹲着的那口枯井,也是这么黑,这么深,也是涌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气味。这两口井是不是通的?地下是不是有一张巨大的网,把所有的地方连在一起,把所有的异乡人都连在一起?
"你长得像我儿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深转过身。
是一个老妇人,从雾气里慢慢走出来。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要在雾里探很久,像在蹚一条看不见的河。她穿着灰色的衣服,颜色和雾气几乎一样,走近了才看清轮廓。她的脸很皱,皱纹很深,每一道都往不同的方向延伸。她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和裂隙之城注册处那个老太太一样,但更加浑浊,像两口被泥沙淤满的枯井,井底沉着一层厚厚的、永远不会被搅动的泥。
"你长得像我儿子。"她又重复了一遍,走到林深面前,停下脚步,浑浊的黄色眼睛在他脸上停住。
"你鼻子像他。"她伸出一只手,手指悬在林深的脸旁边,没有碰下去,只是悬着,像在空中描绘某种轮廓,"还有眉毛。粗粗的,往上挑。"
她的手在发抖。那抖动从手指传到手腕,再传到肩膀,最后把整个人都带得微微摇晃。
她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泥沙下面有一条很小的鱼翻了个身。
她收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像在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的衣服是湿的,被雾气浸透,擦上去发出滞涩的响动。
"但你不是他。"她浑浊的眼睛在林深脸上又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他比你矮。比你胖。笑起来有酒窝,你没有。"
她转过身,往雾气里走去,步伐还是那样慢,每一步都要在雾里探很久。她的背影在灰白色的雾气里变得越来越模糊,像一张被水洇湿了的画,颜色正在慢慢散开。
"她还是每次都认错人。"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是一个男人,坐在一户人家的门槛上,之前没有注意到他。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的,是异乡人的指甲变白之后蔓延到头发上的颜色,像一层被涂上去的霜。他的脸还很年轻,但表情很空,像一张被擦掉了所有字迹的纸,只剩下一片空白。
"她是谁。"林深问。
"第46号。"男人说,声音比他的脸更老,带着一股被雾气泡了很久的嘶哑,"她儿子埋了之后,她就没再下迷宫,一直住在这里。住了十年。"
"她每天都认错人。"
"每天都认错。"男人说,目光没有焦点,看着雾气里的某个虚空,"看见年轻男人就说是她儿子。没人纠正她。纠正了她也记不住。"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门槛上敲了敲,发出空洞的响。
"住在这里的人,"他说,"都差不多。忘一半,记一半。忘了自己是谁,但记得自己想找谁。找不到了,就认错人。"
公主坐在井沿旁边的石板上,脸色变了。
她看着老妇人消失在雾气里的背影,看着那个坐在门槛上的男人灰白色的头发,看着周围那些紧闭的门窗和从缝隙里漏出来的、含糊不清的声音。
"他们也会变白。"她说,"王城的人不会变白。"
"王城的人本来就不会变白。"嬷嬷说,坐在井沿上,木棍横在膝盖上,"只有异乡人才会变。异乡人待久了,指甲白,头发白,记忆白,最后整个人变成一张白纸,被风吹走。"
"那为什么还要让他们来。"公主转过头,看着嬷嬷,深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尖锐的、近乎于质问的东西,"裂隙之城为什么要让他们来?为什么要让他们变白?为什么要让他们变成这样?"
嬷嬷看着她,目光沉稳。
"不是裂隙之城让他们来的。"她说,"是他们自己要来的。黑门在那里,开着的,谁都可以进。这是自己选的。"
公主没说话。
"我也会变白吗。"
"你不是异乡人。"嬷嬷说,"你生在王城,长在王城,。你不会变白。"
"但如果我出去呢。"公主说,"如果我去迷宫呢。如果我去地球呢。我会变白吗。"
嬷嬷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雾气深处。
"会。"她说,声音低得像在对自己说,"离开了这里,去了别的地方,待久了,就会变。会变成那个地方的人,忘记这里。就像异乡人来到这里,变成这里的人,忘记地球。"
晚上,队伍在雾村边缘的一座空屋子里过夜。
侍卫们在门口生了火,火很小,被雾气压着,火苗不高,只照亮了很小的一片区域。公主坐在火堆旁边,双手抱着膝盖,眼睛盯着火焰。
小蝉靠在墙边,已经睡着了,布包垫在头下,呼吸很浅,偶尔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像在梦里看见了什么。嬷嬷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木棍横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但没有真正睡着。
林深坐在火堆的另一侧,背靠着墙,右手藏在袖子里,拇指反复摩挲着手腕内侧的痂。
白银祈不在火堆旁边。
她在屋子外面,站在雾气里,蛇尾被雾气淹没了一半,只剩下上半身还露在外面。她的白色头发在雾里飘着,像一团被水气蒙住了的月光。她的脸朝着雾村的方向,朝着那些灰白色的房屋和紧闭的门窗。
"你进来过吗。"林深从门口探出头,压低声音问她。
"我以前来过这里。"声音从雾里传过来,被泡得很软,"找人。"
"第1号。"
"不是。"她收回手,在裙子上擦了擦,"是另一个。已经忘了是谁了。"
她转过身,蛇尾从雾气里滑出来,带着一层湿漉漉的水珠,在门槛上留下一道弯曲的水痕。她走进屋子,在火堆旁边坐下,离林深大约两臂的距离。她的衣服是湿的,被雾气浸透,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她瘦削的轮廓。
"这里的人。","都这样。忘了自己是谁,但记得要找谁。"
"你呢。"林深问,"你忘了多少。"
她转过头,白色的眼睛看着他。火光把她的脸照成一种很暗的颜色,上半部分是亮的,下半部分是暗的,像一张被分割成两半的画。
"没忘。"她说,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我记得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