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踏着满地狼藉走出赌场。
当双脚踏上空地上厚厚的黑雪时,她的步伐竟出奇的有些轻盈。
冷风从肌肤上刮过,远处传来几声寒鸦的鸣叫,空气中还飘着焦灼与铁锈混杂的气息。
她愣愣站在月光下,身后是一片血海。
许久之后,苏晚晚缓缓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语气有些黯然,却又带着深深的释怀:
“还给你。”
“身体。”
“谢谢。”
“……”
其实她不嗜杀,要不然,也不会选择将自己封印起来。
她不善于应对复杂的人心,只会用最笨拙的方式来回应这世间的善与恶。
如果她不是血魔。
如果人们不会因为被吸几口血就恐惧、憎恶她。
或许,苏晚晚真的有机会成为一名可敬可爱的修女,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在教堂里为孩子们分发面包。
纪元没跟她客气,立刻接管了她的身体。
然而,当苏晚晚都已经缩进识海,将自己蜷起来时。
眼前的景象却再度真实起来。
寒风有些刺骨,月光万分清冷。
自己的身体……回来了?
只是,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好像弱了几分。
“喜欢我的礼物吗?”
毫无防备的,一道如银铃般清脆,却又带着几分慵懒可爱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
不是从识海。
而是耳畔。
苏晚晚瞪大眼睛,身体如生锈般,机械地转向身侧。
在渐渐变小的黑雪中,她看到一位洁净的纯白身影。
像是一粒精粟,掉入了成堆的芝麻中。
对方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教会白袍,相貌竟与自己相仿!只是矮了自己半个头,披肩银短发,眸子是血一般的红。
“啧。”
她明显有些不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身体,言语动作,透露出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
“结果根本没办法自由捏脸和选择性别啊。”
“不会根本就没做这个系统吧?”
【血裂(天赋):从血肉分裂出高级血裔,继承天赋。】
进阶任务2的奖励。
如果可以的话,祂当然更想要重塑回自己前世那具修长挺拔的男儿身。
不管是挥剑还是装杯,行事都会更方便一些。
结果这坑爹的【血裂】天赋就像是单性繁殖的克隆机,直接从苏晚晚的身上,分裂下来一个“苏晚晚·幼年版”。
纪元无奈地叹了口气,呼出一团白雾。
这之后只能等蕴养出本命剑胚后,再做重塑躯体的打算了。
说实话,纪元发现苏晚晚在某些方面真的和自己很像。
都是被仇恨裹挟着向前走的人。
祂是因为师傅的要求,苏晚晚是因为命运既定。
师傅毕生的愿望就是屠神。
可是只有达到神的层次才能杀死神。
正因如此,师傅穷尽毕生心血,将他打造了一件没有感情的兵器,培养成一尊用来诛神的“伪神”。
师傅曾抚摸着他的头说:“你是注定要斩断旧日枷锁、开创新时代的人。所以,便唤你名为纪元。”
外界尊祂为亿万年来杀力第一的无上剑神。
可根本没人知道……剑道,只是万般道法之中,祂最薄弱且不喜欢的一项。
但师傅说,你必须要至臻化境到能够用最弱的短板去战胜那群怪异的家伙。
于是,祂将剑道修炼至,能一剑荡灭诸天万界的程度。
可真当祂要挥出那一剑的时刻,祂犹豫了。
因为在那一刻,祂透过所谓“开创新时代”的宏大叙事,悲哀地发现,师傅也只是一个被仇恨所驱使的复仇机器罢了。
世界毁灭后就什么也没有了,更别说开辟新世纪了。
一直沿着师傅划定好的道路走,祂想试着找回真实的自己
从那之后,祂便佛系了,开始变得从心所欲。
看谁顺眼,便赐下一场造化。
谁要是惹他不高兴了,祂就一剑将他扬了。
所谓“恢复实力”“杀回万界”也不过是冤冤相报,没再有什么毁灭世界的想法了。
而眼下,祂在这个有些荒诞的游戏位面,费尽心思地去教导苏晚晚,不留余力帮她完成这场酣畅淋漓的复仇。
不仅是在帮这个可怜的女孩改写命运,更是在以另一种方式,与当年那个被师傅的仇恨驱使、孤独地握着剑的自己,达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和解。
至于师傅当年留下的那屠神开天的夙愿……
祂想找到一个比单纯毁灭,更加完美的解法。
纪元收起纷乱的思绪,她抬头,看向因为过度震惊而小嘴微微张开的苏晚晚。
一时间忽然有些理解了当初师傅的想法。
于是,那张精致稚嫩的萝莉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柔和,甚至带着几分连祂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宠溺微笑。
她伸出白皙的小手,在苏晚晚的失神的面容前挥了挥:
“去拥抱你想要的人生吧。”
“这具身体,算是我庆贺你涅槃新生的,第一份贺礼。”
说罢,纪元双手抱胸,试图用以这具娇小可爱的身躯,摆出一副属于神明的威严姿态。
然而,这落到苏晚晚的眼中,却变成了傲娇的邀功。
作为黯蚀魔祖,她自然知道【血裂】的天赋。
却是没想到,竟然能用到这种程度。
剑神去控制她分裂出的血裔分身,转而将本体留给自己。
如此一来,她不仅获得了自由,还收获了一个……
苏晚晚盯着眼前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小萝莉,一种名为“母爱”的情绪在胸中蔓延开来。
情不自禁的,她张开双臂就朝着自己的“女儿”扑了过去。
纪元被这突如其来的熊抱撞得一个踉跄,险些一头栽进雪地里。
她有些气急败坏地伸出小手,死死撑着对方不断摩擦靠过来的脸颊,冷漠地警告道:
“苏晚晚,我劝你不要有什么非分之想,我随时可以收回你对身体的操控权。”
苏晚晚不听,她只是一味抱着怀里这具温软娇小的身躯,把脸埋在对方的银发里傻笑。
她顿时觉得什么猫啊狼啊的都弱爆了,她闭上眼睛就能养神。
笑着笑着,眼泪就哗哗流了下来。
感受到肩膀上的湿润,纪元原本抗拒的动作一滞。
那只原本想要将苏晚晚推开的手,悬在空中许久。
最终,只是极其生硬,却又带着一丝笨拙的温柔,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后背。
苏晚晚哭累了,就原地依偎着纪元坐下。
仿佛是为了回应这场盛大的落幕。
半空中,那飘散了不知多少个日夜,代表着深渊与罪孽的黑雪,竟在这一刻停歇了。
……
清冷的月光投射下来。
两小只依偎着坐在赌场前的雪地上。
身后火光冲天。
温暖与明亮,驱散了奥德赛黑夜的冰寒。
同样是火。
一周目里,苏晚晚在无尽的焚烧中承受无尽的摧毁与重生。
而此刻,永燃赌场却化作柴薪,彻底点亮了她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