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灯节要到了。

早上起来,街上已经开始喧嚣,从巷子口一直滚到巷子尾,混着脚步声、吆喝声、木板车碾过凝结石的咕噜声,还有一股浓烈的灯油气味,从每一扇敞开的门里涌出来,压在空气里,浓得化不开。

白银祈蹲在灶台前,往锅里扔了一把干肉,又扔了一把骨菌。她没生火,只是先把料泡在水里,让干肉吸足水分,胀起来,像一层被重新泡发开的皮。

"今天咱们去城里。"她把锅盖合上,"买纱纸,买棉绳,还有浸灯的油。"

"家里没有吗。"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不够。每年要做三盏,一盏比一盏大,去年的骨框还能用,但纱纸破了,棉绳断了,油也耗尽了。"

她挎上布包,蛇尾在门槛上滑过。

巷子里的摊位比平常多了一倍。

平常卖盐卖刀卖骨菌的摊子还在,但旁边又挤进来许多新的。卖竹骨的,卖纱纸的,卖灯油的,卖写愿望条用的薄宣纸的。竹骨被劈成细长的条,一捆一捆扎着,堆在木板车上,像一座座被削光了皮的小山。纱纸是半透明的,一卷一卷,被风吹得鼓起来,像谁在摊前挂了一面面白色的旗。灯油装在陶罐里,罐口敞着,气味很重,带着一股混合了松脂和兽脂的腥甜,闻久了后脑勺发胀。

白银祈停在卖纱纸的摊子前。

摊主是个老头,眼睛不好,看人时脸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要撞上对方的额头。他面前摆着七八卷纱纸,白的,黄的,淡红的,每种颜色都薄得能透光。

"三卷白的。"白银祈说,从布包里掏出迷宫币放在木板上。

"三卷。"老头用一根手指在币上拨了拨,确认数量,然后从摊位底下抽出三卷纱纸,用一根草绳捆了递过来,"做几盏。"

"三盏。"

"三盏用不完三卷。"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林深身上。

白银祈把纱纸接过来,卷成筒,塞进布包,"去年第三盏破了,没飘上去,挂在树枝上烧了个洞。今年多备一卷保险。"

她拉着林深的手腕,把他从摊位前带开。

"他认得你。"林深说。

"认得。"她走在前面,蛇尾在石板路上点着,"每年都来买。买多了,他就记得。裂隙之城的人记性都好,因为人少,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张脸。"

"他刚才看我干嘛。"

"他看所有站在我旁边的人。"她没有回头,声音被街上的嘈杂泡得发软,"前99个,每一个都跟我来买纱纸。他看多了,就知道,站在我旁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但买的东西永远一样,三卷纱纸,三盏灯,三个愿望。"

棉绳在另一条街。

卖棉绳的是个老太太,没有牙,嘴唇瘪进去,说话漏风,像风从空心的骨头里穿过。她面前的竹筐里堆满了各种绳子,棉的,麻的,草的,粗的,细的,长的,短的。白银祈挑了一种最细的。

"两丈。"老太太用一只骨制的小尺量了量,尺子缺了一角,刻度磨得只剩一半,但她量得很准,手指在绳子上掐了两个印,然后递过来,"做灯芯用?"

"做灯芯。"

"细绳子浸了油,点火就着,烧得慢,飘得远。"老太太把绳子卷成一圈,用一根细麻线扎了,放在竹筐边缘,"粗绳子烧得快,灯刚飘起来就灭了,愿望还没送到穹顶,就掉下来了。"

她抬起头,瘪进去的嘴唇动了动,像在笑,又像在嚼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去年有个小伙子。"她说,声音漏着风,像一台坏了的风箱,"买了粗绳子,说要快点烧,快点飘,快点让愿望上去。结果灯刚飘过院墙,绳子就烧断了,灯掉下来,落在他的屋顶上,把屋顶烧了个洞。"

"后来呢。"林深问。

"后来。"老太太把迷宫币收进腰间的布袋里,布袋很旧,边缘磨出了毛边,"后来他走了,再也没回来。"

白银祈接过绳子塞进布包,和纱纸放在一起,拉着我离开。

灯油在集市尽头。

卖灯油的是个大木桶,搁在一辆木板车上,桶身被油浸得发黑,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油脂,像一层长在上面的痂。摊主是个中年男人,肚子很大,脸很圆,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他用一根长柄的木勺从桶里舀油,油是金黄色的,倒在陶罐里,发出黏糊糊的声响。

"半罐。"白银祈说。

男人把油舀好,罐口用一块布塞了,递过来,"今年自己做灯。"

"自己做。"

男人眯着眼睛笑,目光在林深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前几年也有自己做的,做到一半,睡着了,灯油洒了一地,差点把院子烧了。"

"我不会睡着。"白银祈说。

"知道你不会。"男人把布包递给她,"你每年都做,年年都飘上去,从来没掉下来过。"

木勺悬在桶沿上,油从勺沿滴下来,落回桶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咕咚。

"你的灯,愿望都很轻。"他轻得像在对自己说,"轻的东西飘得远,重的愿望,灯载不动。"

白银祈接过布包,没说话。她把灯油塞进布包,和纱纸、棉绳放在一起。布包鼓了起来,沉甸甸的,像塞了一块石头。

从集市出来,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像一块挂在穹顶上的发光体,从白变成黄,光线透过满城飘荡的纱纸,在地上切割出各种奇形怪状的影子。他们穿过一条主街,街道两旁的院墙上已经挂满了灯骨,竹骨扎成的框架,有的圆,有的方,有的像南瓜,有的像鱼,还没糊纱纸,像一群被剥光了皮的鸟,张着空洞的骨架,等风来。

有人在墙根底下糊灯。一家三口,父亲坐在矮凳上劈竹骨,母亲站在凳子上绑框架,孩子蹲在地上裁纱纸。孩子很小,大概五六岁,手里拿着一把骨头磨成的裁刀,裁得歪歪扭扭,纱纸碎片落在地上,像一层正在慢慢融化的雪。

白银祈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异乡人的孩子。"她说,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父母在迷宫里死了,被寄养在裂隙之城。"

"他也在糊灯。"

"裂隙之城的孩子都会糊灯。"她继续往前走,步伐比之前慢了一度,像是在等我跟上,"从小就会。不会糊灯的孩子,会被笑话。"

"为什么。"

"因为灯是这里唯一能让东西飘起来的东西。"蛇尾在石板路上滑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人飘不起来,愿望飘不起来,记忆飘不起来,但灯能。灯轻,有火,有热气,就能往上走,往上走了,就离下面远一点。"

她停在一个卖烤饼的摊子前,买了两块烤饼,递给林深一块。饼表面撒了一层灰色的盐,咬一口,里面带着一股麦香和烟火气。

"你的愿望重吗。"林深问。

她咬了一口饼,咀嚼得很慢,像在数嘴里的嚼数。

"不重。"她说,"我的愿望很轻。轻到一盏灯就能载动。"

"什么愿望。"

没有回答,她把剩下的饼塞进布包,继续往前走。林深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块烤饼,饼的热气从掌心渗进去,在指缝里结了一层温热的壳。

下午,他们穿过一条很窄的巷子。

巷子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已经糊好的灯,白的,黄的,淡红的,纱纸被风吹得鼓起来,像谁在墙上贴了一面面正在呼吸的肺。巷子里没有人,只有风,和满墙摇晃的灯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磨牙。

白银祈走在前面,步伐很轻,蛇尾几乎不发出声音。林深跟在后面,忽然觉得这条巷子很熟悉,像谁来过,像他自己来过。但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巷子尽头的墙壁上有一道痕迹,凝结石被什么东西刮过,留下一排浅浅的划痕,像指甲挠的,像谁在这里等了很久,等得不耐烦了,就用指甲在墙上刻时间。

"这道痕。"他问。

"以前的异乡人刻的。"她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等的时候刻的。等灯油,等纱纸,等某个人。"

"等谁。"

"不知道。"她停在巷子尽头,仰头看着墙壁上最高的那盏灯,灯是圆的,糊得不好,纱纸上有褶皱,像一层被揉皱了的皮,"等谁只有刻的人知道。刻完了,人就走了,等的人就再也等不到了。"

她伸出手,在那道划痕上碰了一下。力道很轻。然后她收回手,在裙子上擦了擦。

"回去吧。"她说,"材料买齐了。该糊灯了。"

回到院子,太阳已经变成红色了。

白银祈把布包里的东西倒出来,摊在井沿上。三卷纱纸,两丈棉绳,半罐灯油,还有几块从集市上顺手买的竹骨。她把竹骨一根一根摆开,像一排被晒透了的骨头,然后用一根细麻绳把它们扎起来,先扎成圈,再扎成穹顶的形状。

林深坐在旁边,帮她裁纱纸。裁刀是格蕾塔送的短刀,刀刃上有缺口,裁纸刚好。纱纸很薄,半透明,裁的时候必须屏住呼吸,怕一吹就飞走了。他裁到第五张的时候,忽然想不起来,刚才裁的是方的还是圆的。

"第五张了。"白银祈说,没抬头,"再裁两张就够了。"

"我刚才裁的是什么形状。"

"圆的。"她把扎好的灯骨举起来,对着夕阳看,骨架在红光里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影子,像谁在地上写了一个复杂的字,"大的圆灯,装大愿望。小的方灯,装小愿望。不大不小的,装不大不小的愿望。"

"我的愿望是什么形状。"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白色的眼睛看着我,那目光里有某种很深的东西,像墨渍的底层,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涌动。

"你的愿望。"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了。"林深把裁好的纱纸放在井沿上,纸被风一吹,鼓了起来,像一面正在慢慢苏醒的旗,"我想不起来我要什么。"

她没说话。她把扎好的灯骨放在地上,从旁边端起一碗汤。灰绿色的,表面浮着一层油花,在暮色里泛着虹彩,她把碗递给我。

"喝了。"她说,"糊灯费神,喝了有力气。"

林深接过碗。碗底沉着两片叶子,完整的,绿色的,叶脉清晰得像一张网。我喝了一口。苦。比早上的还苦,像一锅被煮干了的沼泽泥。他喝完一碗,她把碗收过去,放在灶台上。

"今晚糊第一盏。"她说,从布包里抽出第一卷纱纸,展开,铺在膝盖上,"大的。圆灯。装最大的愿望。"

"什么愿望。"

"不知道。"她说,声音平得像水面,但水面在收紧,像一块正在被慢慢拧干的布,"愿望要等灯糊好了才能想。想早了,灯就载不动了。"

她把面糊抹在竹骨上,一圈一圈,然后把纱纸粘上去,用手掌抹平。纱纸在竹骨上绷得很紧,像一层被拉满了的皮,透过半透明的纸,能看见对面院子里摇晃的枯树。

林深坐在旁边,看着她糊灯。夕阳从院墙上方斜切下来,把她的白色头发照成金红色。她的手指很细,指节处有几道细细的划痕,是削木头时留下的,结了痂,褐色的,像贴上去的旧纸。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包扎某种看不见的伤口。

第一盏灯糊好了。圆的,白的,很大,能装下一个人蜷缩起来那么大。她把灯放在地上,让它晾干,纱纸在晚风里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光。

"明天糊第二盏。"她说,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后天放。"

"三天都放吗。"

"三天。"她走向灶台,把锅里的剩汤倒掉,汤水落在凝结石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第一天放大愿望,第二天放中愿望,第三天放小愿望。愿望越放越小,人就越放越轻。"

她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锅沿。

"轻了,就能飘起来。"她说,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的,"飘起来了,就不愿意落下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盏糊好的圆灯。纱纸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正在慢慢呼吸的肺。灯是空的,里面没有愿望,没有纸条,没有字。只有竹骨和纱纸,像一个被剥光了皮的鸟,张着空洞的骨架,等风来。

林深在数他今天喝了几碗。

早上……一碗?中午喝了没有?晚上呢?他记不清了。数字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走。他数着数着,忘了数到哪。

白银祈站在灶台旁边,手里攥着木勺,木勺悬在半空,汤汁从勺沿滴下来,落在灶台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糊灯。"

林深躺回床上,困劲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闭上眼睛之前,我想了想今天的事——纱纸,棉绳,灯油,烤饼,墙壁上的划痕,还有那盏糊好的圆灯。但想不起来具体的顺序了。是先买的纱纸,还是先买的灯油?是上午吃的烤饼,还是下午?

记不清了。

院子里很安静,但灶台上的火还没灭,一圈暗红的炭,像谁的眼睛在黑暗里慢慢闭上了。他听见院子里有很轻的脚步声,像蛇尾在凝结石上滑过,沙沙的,一圈一圈,然后停在窗下。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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