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第4层管道尽头的裂缝,地面开始变软。

泥土的软带着水分,菌丝的软带着弹性,这里的软带着一股吸力,像无数只手从下面伸上来拽你脚踝。林深踩了上去,脚面立刻陷进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像从一块巨大的湿海绵里抽出什么,那声音被沉滞的空气吞掉一半,剩下一半黏在耳膜上,嗡嗡作响。

腿沉得像灌了铅。

这股沉不一样,像有人在血管里灌了一层温热的浆糊,血液流不动了。早上喝的三碗汤的困劲还没过,从胃里往上返,一波一波,像潮汐。

白银祈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时慢了很多。蛇尾从裙子底下伸出来,尾尖轻轻点在沙面上,走路带着探测的意思,点一下,停一下,再点一下,节奏机械而精确,像一台被上好发条的旧钟。

"跟紧。"她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因为这里的空气本身就是沉的,像被水浸透的棉花,声音传不远,也传不透,"踩我踩过的地方。"

林深跟上去,踩着她的脚印。沙面上留着鳞片摩擦的细微痕迹,像谁在上面用指甲划了一道又一道。他数着步数,一百,一百零一,一百零二……数到一百二十三的时候,脑子忽然断了线。

一百之后是什么?

忘了数字和脑子转不动是两回事,这次是后者,像被沙子填满了,转不动。那些数字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像被水泡过的墨,轮廓还在,但笔画全散了。他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的脚尖,沙子正在慢慢吞没他的鞋面。

"怎么了。"她停下来,没回头,但蛇尾不再点地,悬在半空,像一根正在等待的鞭子。

"没事。"林深说,"腿沉。"

"腿沉就拉着我。"她伸出手,力道很轻,但不容挣脱,"拉着走,省劲。"

林深抓着她的手腕。她的皮肤很滑,鳞片在指缝间摩擦,像握着一条温热的鱼。他们就这样走,她探路,林深跟着,布带在腰上连着,像一根被遗忘的绳子。

林深试着重新数步数。一百二十三……后面是什么?一百二十四?一百三十?数字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走,抓不紧,也记不牢。

踩到软处的时候,林深没有防备。

左脚先陷进去,脚踝以下瞬间没了,像踩进了一锅正在慢慢凝固的粥。他本能地抬右脚想拔出来,右脚也陷了。越挣扎,陷得越快,沙子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裹着裤腿,像无数只手在往下拽。

"别动。"白银祈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平,但紧,像一根被拉满的弦。

"我在往下——"

"越动陷得越快。"她转过身,蛇尾甩过来,卷住他的腰,力道大得像钳子,把他从沙子里拔出来,扔在旁边的一块硬地上。

林深趴着喘气。沙子从裤管里簌簌地往下漏。

"说了别动。"她站在旁边,白色的眼睛看着林深,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很深的、像墨渍底层的东西,"越动陷得越快。越想挣扎,陷得越深。"

林深想点头,但脑子也有同感——越使劲回想某件事,越想不起来,像踩在流沙上挣扎,越挣扎,越往下沉。

一百二十三之后是什么?他还是想不起来。

来到了一处硬地。

硬地不大,大概只能站五六个人,表面结了一层白色的壳,林深踏上去,硬地很稳,不晃,不陷,像一块从流沙里浮出来的孤岛。

他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白色的壳,发出空洞的回响。

硬地边缘有半截东西埋在沙里。

那是一只手,指关节突出,攥着一块编号牌,但上面的数字被磨平了,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划痕,像谁用指甲在上面挠过。

那是个异乡人。死了很久了,沙子把他的身体吞掉了大半,只剩这只手露在外面,像一根从沼泽里伸出来的枯枝。

"别碰。"白银祈走过来,尾巴尖挡在林深和那只手之间,"碰了,你也会陷进去。"

"他是谁。"

"不知道。"她说,声音平得像水面,"异乡人里的一个。数字被沙子磨平了,分不清。"

"他在这里多久了。"

"很久了。"她拉着林深绕过去,蛇尾在沙面上点着,节奏比之前更快,"沙子每年都在动。今天露一只手,明天露一只脚。后天,什么都不露了。"

林深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手还攥着编号牌,指向天空,像在等什么,又像在指什么。但沙子正在慢慢漫上来,手指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模糊。

她生火煮汤。

动作很快,干草是提前准备好的,火石打出火星子,草燃了。她把锅架上去,往里面加水,然后从布包里掏出一块干肉,切碎,扔进去,又抓了一把骨菌,一小撮苦艾粉。

困劲从脑仁深处渗出来。

平常困了是眼皮打架、哈欠连天的动静,这股困不一样,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盖了一层棉被,一层又一层,盖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林深靠在硬地边缘的壳上,壳是凉的,像井石,那凉意从后背渗进去,和肚子里的温热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冰和火在身体里打架,但火慢慢占了上风。

"累了就睡。"她说,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带着锅碗碰撞的轻响,"我给你煮浓一点的。"

"不用浓……"

"浓的补得快。你今天走了很远,应该很累了。"

林深闭上眼睛。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她往锅里加料。干肉和骨菌下锅的声音我听过,这次加的东西不一样,沙沙的,像沙漏在漏,像沙子在从指缝里往下淌。

他想睁眼看看。眼皮却像被沙子压着,很重,抬不起来。困劲像沼泽一样把他往下拽,拽到一种温暖的、安全的黑暗里。

"喝吧。"有人在耳边说,声音很远,又很近,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喝了就不累了。"

他梦见自己在院子里削筷子。

削了很多双,堆成小山,木屑簌簌地掉下来。他坐在井沿上,一刀一刀地削,但分不清是给谁削的。是给白银祈?还是给格蕾塔?还是给那只埋在沙子里的手?

筷子越削越多,小山越来越高,高到遮住了太阳。院子里暗下来,只剩他一个人,和一堆没有名字的筷子。

"喝吧。"那个声音又说,"喝了就不累了。"

林深低头,手里端着一碗汤。灰绿色的,表面浮着一层油花。喝了一口,苦,像一锅被煮干了的沼泽泥。碗底沉着三片叶子,不,四片,绿色的,叶脉清晰得像一张网。

"还累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被沙子填满了,像被谁用一块湿布捂住了嘴。

"该走了。"

林深睁开眼。白银祈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布包的带子,蛇尾悬在半空,像一根正在等待的鞭子。日光还是昏黄的,分不清上午下午,也分不清自己睡了多久。

"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她说,声音平得像水面,"一小会儿。"

但林深的感觉像过了一天,或者两天。腿更沉了,像有人在他骨头缝里又灌了一层浆糊。站起来的时候,地晃了一下,他扶住白银祈的肩膀,才没摔倒。

"还困?"

"有点。"

"那就抓着我。"她伸出手,手腕细的能看见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抓着走,省劲。"

林深抓着她的手腕。她的手指反握过来,力道比平常大了一点。

出口是一道裂缝。

从裂缝里跳下去,落到裂隙之城的地面。地面是凝结石的,硬的,不陷。林深站稳了,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沙子簌簌地往下漏,落在泥里,立刻被吸走了。

但他竟然觉得有点不习惯。

地是硬的吗?还是软的?记不清了。他的脚习惯了那种陷进去的感觉,习惯了沙子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的包裹感。现在踩在硬地上,反而觉得空,觉得飘,像踩在棉花上。

白银祈从裂缝里落下来,站在他旁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到了。"她说,这周不用下了。"

"下周呢。"

"下周再说。"她走向院子,推开门,灰色的裙子在门槛上拖了一下,"先喝汤。"

院子里的灶台又升起来了。

"今天走了远路。"她说,从梁上取下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晒干的睡菜根,灰白色的,像一团团被揉烂了的骨头,"晚上加一碗。"

"我不饿。"

"不饿也要喝。"她把睡菜根扔进锅里,汤水立刻翻起一圈灰绿色的泡沫,"你今天在流沙里出了力。"

"今天喝了三碗了。"

"四碗才够。"

她盛了一碗递给林深。灰绿色的,表面浮着一层油花,在暮色里泛着虹彩。比早上的多一片,比中午的多两片。

"喝。"

林深接过碗,喝了一口。苦。比早上的还苦,像一锅被煮干了的沼泽泥。他喝完一碗,白银祈又盛了一碗。

"还有?"

"还有。"她说,声音平得像水面,但水面在抖,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第四碗。今天走了远路。"

林深端着碗,坐在井沿上。月光从院墙上方斜切下来,照在碗里的汤上,灰绿色的,像一层正在慢慢凝固的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左手五指的指甲都是白的,五分之一的甲面。

他在想自己今天一共喝了几碗。

早上……一碗?还是两碗?中午是酸浆果汤,还是骨菌汤?晚上的叶子是三片,还是四片?数字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走。他数着数着,忘了数到哪。

脑子里只剩一个模糊的数字。

远处迷宫翻了个身,地面震了一下,灶台上的碗晃了晃,没倒。

白银祈站在灶台旁边,手里攥着木勺,木勺悬在半空,汤汁从勺沿滴下来,落在灶台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像秒表在走。

"睡吧。"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睡沉了,明天就不用想了。"

林深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之前,他想了想今天的事——流沙,硬地,那只手,编号牌,还有数字。一百二十三之后是什么?

他想不起来了。

沙子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无数只手在往下拽。不挣扎了。越挣扎,陷得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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