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白银半夜起来添过柴,或者更早,火就没灭过。锅盖边缘漏出一缕缕灰白色的蒸汽,在凉空气里散开,带着一股苦艾混着骨菌的腥甜,像沼泽底泥被翻上来晒太阳的味道。
白银祈坐在灶台前,手里攥着一把干草,正在往灶膛里塞。火舌舔着锅底,把她的侧脸照成暖黄色,和白天的苍白判若两人。她没抬头,只是用一根木棍拨了拨炭,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凝结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谁把盐撒在了烧红的铁上。
"醒了。"声音平得像水面,但水面底下有什么在动,像鱼在深水处翻了个身。
"你几点起来的。"
"我没睡。"她把木棍放下,两只手在裙子上擦了擦,灰沾在灰色的布料上,看不出来,"火灭了再点麻烦,不如一直烧着。"
锅里煮着汤。灰绿色的,表面浮着一层油花,在晨光里泛着虹彩,像一层被切开的石头的截面。她盛了一碗递给林深,碗是粗陶的,边缘有个缺口,缺口的方向朝左,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样。
林深接过碗,喝了一口。苦味从喉咙里滑下去,在胃里结了一层温热的壳。碗底沉着两片叶子,完整的,绿色的,叶脉清晰得像一张网。
"怎么有叶子。"
"睡菜叶。"她盛了自己的那碗,但只是捧着,不喝,"安神。你昨晚又翻身了。"
"我昨晚睡得很好。"
"你翻了十二次身,肯定是做梦了。"她白色的眼睛落在碗沿上,没有看他。
林深低头看着碗里的汤。灰绿色的,油花在上面漂着。他想不起来昨晚做了什么梦,脑子里像蒙了一层雾,雾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但看不清轮廓,像隔着一块毛玻璃看灯。
"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对了。"她把锅盖掀开,往里面又加了一瓢水,水面翻腾了一下,像一锅正在慢慢稀释的泥,"梦是散的,想也想不起来。想多了,连醒着的事也会忘。"
林深喝完第一碗,她又盛了第二碗。
"一碗就够了。"
"再喝一碗。"她把碗推过来,碗底和桌面摩擦,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你瘦了,多喝,补一补。"
"我没瘦。"
"脸小了。"她伸出手,手指凉得像井石,在林深脸颊上碰了一下,力道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比我刚见到你的时候小了一圈。"
"你看错了。"
"没看错。"她把手指收回去,在裙子上擦了擦,"我每天都看。不会看错。"
林深喝了第二碗。这一碗比第一碗更苦,睡菜叶的味道直冲鼻腔,像有人在鼻子里铺了一层潮湿的苔藓。碗底沉着三片叶子,比第一碗还多一片。
"你加了多少。"
"不多。"她把碗收过去,把剩下的汤倒进陶罐里,盖上盖子,"剩下的晚上再喝。"
"晚上还喝这个吗。"
"晚上也要喝。"她声音平静得像水面,但水面在收紧,像一块正在被慢慢拧干的布,"一天三碗。早上,中午,晚上。喝够了,睡得沉。"
"一天三碗太多了。"
"不多。"她走向井沿,拿起林深昨天削到一半的筷子,看了看,又放下。
她蹲在井沿上,从布包里掏出织了一半的围巾,灰色毛线在竹针上翻飞。阳光从院墙上方斜切下来,照在她的白色头发上,像一层融化的雪。
"筷子削到第几双了。"她问。
"第八双。"
"第八双。"竹针停顿了一秒,继续翻飞,"我记得你第一天说,要削十双。削够十双,我教你别的。"
"快了。再两天就好了。"
"再两天。"她把织好的部分举起来,对着阳光看,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一行行被水泡过的字,"两天之后,教你补衣服。衣服破了,要会补。"
中午,林深坐在院子里削第八双筷子。
"想象。"竹针在毛线间穿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想象手里拿的是筷子,不是刀。刀是砍的,筷子是夹的。用力不一样。"
林深试着放松手腕。木头被削掉一层,露出底下浅色的纹理,像一层被揭开了的旧皮。削到第五刀,筷子开始有形状了——一头圆,一头尖。
"进步了。"
"你怎么知道。"
"听声音。"她把竹针放下来,揉了揉眉心,"昨天是刮,今天是切。刮是歪的,切是直的。"
林深低头看着手里的筷子。确实比昨天直了。但他忽然想不起来,自己第一次削筷子是什么时候。是昨天?还是前天?还是更早?那记忆像被谁用一块湿布擦过,轮廓还在,但细节没了,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我第一次削筷子是什么时候。"
她抬起头,白色的眼睛看着林深。那目光里有某种很深的东西,像墨渍的底层,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涌动。
"三天前。"她说,声音平得像水面,"你来了第三天,我说教你削筷子。你削了第一双,歪的,夹不住菜。"
"三天前。"林深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个时间刻进脑子里,但刻进去之后,字迹很快就模糊了,"我怎么记得好像更久了。"
"你记混了。"她把竹针收起来,卷成球,塞进布包,"来了才七天。七天,不会更久。"
"七天。"
"七天。"她站起来,走向灶台,"中午的汤好了。"
中午的汤是酸浆果汤。红色的,像一锅正在慢慢凝固的血。她盛了一碗递给我,碗沿上沾着一滴红色的汤汁,像一颗正在慢慢滑落的血珠。
"早上的还没消化。"
"消化了。"她说,给自己也盛了一碗,但只是捧着,没有喝,"你搬了石头,出汗多,需要补。"
"今天没搬石头。"
"昨天搬了。"她说,声音平得像水面,但水面在抖,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昨天的累,今天补。一样的。"
林深喝了半碗。酸。酸得牙根发软,但回味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甜,像糖沉在碗底。
"中午的汤里怎么没有睡菜叶。"
"中午不加。"她说,把碗放在灶台上,两只手撑在灶台边缘,"中午喝了会困。晚上再加。"
"晚上加多少。"
"两片。"她说"有时候三片。看你睡得好不好。"
"我睡得很好。"
"你睡的不好。"她转过身,白色的眼睛看着我,那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从额头到下巴,像在重新辨认什么,"你每晚都翻身,都喊名字。睡不好,就需要多加。"
"我喊了什么名字。"
"听不清。"她把锅盖盖上,蒸汽从缝隙里冒出来,带着一股酸甜混在一起的气味,像发酵过度的酒,"但你在出汗。出了很多汗。汗是咸的,像海水。"
她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锅盖的边缘。
"像眼泪。"
下午,格蕾塔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没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把修好的骨刀。刀刃被磨得发亮,在日光下泛着一道锋利的白线。她把刀递给他,然后目光落在林深的手上。
"筷子削到第几双了。"
"第八双。"
"第八双。"她的声音像两块石头在互相摩擦,"我给你的那双旧筷子还在吗。"
"在。"
"用着呢。"
"用着。"林深说,把骨刀接过来,刀身比想象中沉,握在手里,凉意从掌心渗进去,"挺好的,光滑,不扎嘴。"
格蕾塔没说话。她的目光从他的手移到灶台上的陶罐,又从陶罐移到白银祈的背影。白银祈站在灶台旁边,正在搅一锅新的汤,不是给他做的那锅,是另一锅,更小,颜色更深。
"一天三碗。"格蕾塔说,不是问句。
"什么。"
"汤。"她用下巴指了指灶台上的陶罐,声音像两块石头在互相摩擦,但摩擦的声音里多了一些东西,像砂纸打磨木头时的最后一道纹路,"她给你一天煮三碗。早上,中午,晚上。"
"你怎么知道。"
"我闻得出来。"格蕾塔说,黑色的眼睛看着我,像两口枯井,"苦艾和睡菜根混在一起,气味很浓。浓到从院门口就能闻到。"
她走近了一步,粗短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戳了一下,力道很大,像锤子敲在钉子上。
"你的指甲。"她说。
我低下头。左手五指张开,指甲上的白还在,五分之一的甲面,像一层薄薄的霜,像粉笔一样。
"又白了。"
"又白了。"格蕾塔说,声音低下去,像锤子落在棉花上,"七天。七天白到五分之一。正常人是七天白到十分之一。你比他们快了一倍。"
"为什么。"
"不知道。"格蕾塔转头看向白银祈,黑色的眼睛在日光下泛着一种黯淡的色泽,"也许是你体质特殊。也许是汤太浓。也许是——"
她没说完。她把骨刀插回腰间的皮鞘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下周该下迷宫了。"她说,声音像两块石头在互相摩擦,"再不下,白到三分之一。三分之一之后,就算冲迷宫也冲不回来了。"
"我知道。"
"她也知道。"格蕾塔用下巴指了指白银祈,"但她估计不会让你下周下去。她会拖。拖到下下周,拖到更晚。"
"为什么。"
"因为——"格蕾塔的声音突然轻了,像锤子落在棉花上,轻到几乎听不见,"因为拖得越久,你白得越快。白得越快,就越走不了。"
她转身,走向院门,走到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林深一眼。
"汤少喝。"她说,声音像两块石头在互相摩擦,"那不是补药,是软绳。绳子越软,捆得越紧。"
她走出去,消失在巷子里。
院子里只剩林深和白银祈。
她站在灶台旁边,手里攥着木勺,木勺悬在半空,汤汁从勺沿滴下来,落在灶台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她没有回头,但林深知道她听见了。
"格蕾塔话多。"她说,声音平得像水面。
"她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真的。"
"汤。"林深说,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的,"她说汤太浓。说一天三碗太多。"
白银祈把木勺放下来,两只手撑在灶台边缘,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汤不浓。","刚好。刚好够你补。"
"她说我白得比别人快。"
"你体质特殊。"她转过身,白色的眼睛看着我,那目光里有某种很深的东西,像墨渍的底层,"不是你喝得多,是你走得快。"
"她还说——"
"别听她的。"她的声音突然硬了一点,像沙子里面混进了碎玻璃,"她只是个卖刀的。
她走过来,把林深手里的空碗拿过去,放在灶台上,和另外两只碗并排放着。三只碗,一早上,一中午,一晚上。
"晚上还有一碗。"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喝完了,睡。"
"我不想睡了。"
"不喝就睡不着。"她说,声音平得像水面,但水面在抖,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你昨晚没喝汤,翻了十二次身。喝了后,一次都不翻。"
"你怎么知道。"
"我守着。"她说,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每晚都守着。你翻了几次,我数了几次。你喊了什么,我都听见了。"
"你不记得,我记得。"
晚上,林深坐在院子里削第八双筷子,应该是第八双吧?我不太确定。
白银祈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汤。灰绿色的,表面浮着一层油花,在月光里泛着虹彩。碗底沉着三片叶子,完整的,绿色的,叶脉清晰得像一张网。
"喝。"
林深接过碗,喝了一口。苦。比早上的还苦,像一锅被煮干了的沼泽泥。我喝完一碗,她把碗收过去,放在灶台上。
"明天还做汤。"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三碗。早上,中午,晚上。"
"太多了。"
"不多。"她说,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的,"刚好够你忘记。"
"忘记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走进屋,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林深坐在院子里,看着灶台上的三只碗。粗陶的,边缘都有缺口,缺口的方向朝左。碗里还残留着一点汤渍,灰绿色的,像一层正在慢慢干涸的泥。
他想不起来我今天喝了几碗。是三碗,还是四碗?早上的那碗是什么味道?苦的还是酸的?
记不清了。
远处迷宫翻了个身,地面震了一下,灶台上的碗晃了晃,没倒。
林深躺在井沿上,手里攥着削到一半的筷子。月光照在上面,木头泛着一种黯淡的色泽。闭上眼睛,困劲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梦里有人在削筷子,削了很多双。我想走过去看,但那人转过头,没有脸。只有一片空白,白得像指甲,白得像一层正在慢慢覆盖甲面的霜。
他醒了。
天还没亮。院子里很安静,灶台上的火灭了。躺在床上,想回忆梦里的画面,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一件事:好像忘记了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但他不知道是谁。只知道那两个字曾经在我嘴边,像一片叶子,风一吹就飘走了。
远处迷宫翻了个身,地面震了一下。林深闭上眼睛,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