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之城的雨季来得没有预兆。

不是地球上的那种循序渐进,先阴天后小雨再大雨。这里的雨是突然从穹顶上漏下来的,像谁在上面捅破了一个装满水的皮囊,哗啦一声,整个镇子就被浇透了。前一刻还干燥得能点着火的空气,下一刻就能拧出水来,凝结石的地面从灰白变成深褐,像一块被血浸透的纱布。

白银祈在雨季来的前一天开始修院墙。

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圈围了三面、只留院门那一面敞开的矮墙。墙是凝结石和泥巴混着砌的,七百年了,表面裂了很多口子,像一张被风吹裂的老脸。雨季一来,雨水从那些口子里渗进来,地窖里的盐罐就会结块,灶台底下的柴火就会发霉。

她手里拎着一把小铲子和一个木桶,桶里装着早上从菜市场后面挖来的新泥,带着一股草根的腥味。

林深放下削了一半的簪子,走过去。

"我帮你。"

"你递泥。"她把铲子递给林深,自己蹲在墙根,用手抠掉墙面上松动的旧泥,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墙脱一层痂,"我砌,你递,别捣乱。"

林深蹲在旁边,看她把旧泥一块一块抠下来。那些泥里嵌着很多东西——干枯的草根、碎了的贝壳、半片不知道什么动物的鳞片,还有一些更小的东西,嵌得太深,抠不出来,只能留在墙里,像墙本身的记忆。

修到东墙中间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墙里有一个洞,拳头大小,藏在两块凝结石的接缝处,被旧泥和苔藓盖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抠开周围的泥,洞露了出来,里面黑漆漆的,像个沉默的嘴。

"这里有个洞。"

她没回答。她的手指悬在洞口上方,像是要伸进去,又像是怕碰到什么。

"以前放的。"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洞里面传出来的,带着一股潮湿的闷响,"忘了放什么。"

她把手伸进去,掏了半天,掏出一把东西。

最先出来的是一双筷子。表面锈成了褐色,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顶端圆钝,中间略细,底部刻着一圈花纹。花纹被锈覆盖了,看不太清,但隐约能辨认出是某种连续的图案,像水波,又像盘绕的藤蔓。

她把筷子放在地上。

第二个出来的是半块陶碗。白色的,边缘碎成了参差不齐的月牙,碗底还留着一点干了的痕迹,颜色发褐,不知道是汤渍还是药渍。

第三个是半块布。灰色的,但比她的裙子颜色浅一些,边缘有绣花的痕迹,只剩半朵,花瓣的轮廓还在,针脚细密,但被泥浸透,摸上去硬得像纸。

她把三样东西并排放在地上,蹲在旁边看着。

阳光从院墙上方斜切下来,照在那双锈筷子上,褐色的锈迹在光线下泛出一种奇怪的暖意,像谁把一段陈旧的时光从黑暗里拉了出来,摊在太阳底下晾晒。

"以前的东西。"

"谁的?"

她拿起那双筷子,用袖子擦了擦表面的泥。锈迹被擦掉了一些,露出底下金属原本的银色,但大部分还是被褐色覆盖着。

"不知道。"她说,"可能是我自己的,可能是别人的。"

她把筷子翻过来,盯着底部的花纹看了很久。

"这花纹……"她顿了一下,白色的眼睛在花和锈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辨认某种久远的笔迹,"我好像见过。"

"在哪儿?"

"忘了。"她把筷子放下,拿起那半块布,手指在残留的绣花上摩挲,"好像想织过这种花,但想不起来怎么起头了。"

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重而稳,每一步都像是故意踩实的。

一个本土居民从院门走进来,是个石头人,肩膀宽得像一堵墙,皮肤表面覆盖着青苔,走路的时候掉下一些绿色的碎屑。他叫大山,是镇子里的泥瓦匠,专门帮人修墙补屋。

"修墙?"他问,声音像两块石头在互相摩擦,低沉,粗糙。

"修。"白银祈站起来,把三样东西收进裙子口袋里,动作很快,像是要把它们藏起来。

大山走过来,蹲在墙根,用手敲了敲凝结石,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他用手指探进那个洞里,抠了抠周围的泥,摇了摇头。

"这墙七百年了。"他说,手指在洞壁上划出一道泥痕,"补了几十回。每回补的人不一样,用的泥不一样,洞里放的东西也不一样。"

他转头看向白银祈,石头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声音里带着某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响。

"我阿爷补过这面墙。"他说,"他说,很久以前,这墙里有个洞,里面放着一双筷子,一个碗,还有一条围巾。后来围巾被拿走了,只剩筷子和碗。再后来,碗也碎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绿色的碎屑落在地上,和黑色的新泥混在一起。

"你阿爷什么时候说的?"林深问。

"很久以前。"大山说,"阿爷死了三百年了。"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像一块移动的石头慢慢滚进了迷雾里。

下午,白银祈继续砌墙。

她把洞填上了,但不是用泥,是用一块凝结石塞进去,严严实实,然后在外面糊了一层新泥,动作很快,像是在掩盖什么。

林深递泥,她砌墙,两个人都不说话。院子里只有铲子刮过凝结石的沙沙声,和远处铁匠铺的锤击声,形成一种奇怪的和声,像某种古老的二重奏。

砌到墙根的时候,她在离地半尺的地方留了一个小缺口。不是洞,是缺口,大概手掌宽,两寸深,像是一个被咬了一口的饼干。

"为什么留个缺口?"

她低头看着那个缺口,手指在缺口边缘轻轻碰了一下。

"以前……"她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以前好像要放什么东西。鞋,或者别的。"

"放鞋?"

"忘了。"她往缺口里糊了一点泥,但只糊了一半,又停住了,"可能是鞋,可能是碗,可能是……什么都不放,就留个缺口,透透气。"

她把剩下的泥糊上去,缺口还在,只是变浅了,变成一个浅浅的凹槽。

林深试了试,把脚上的靴子脱下来,放进凹槽里。大小刚好,靴子稳稳地卡在缺口里,像本来就应该在那里。

她看着我放进去的靴子,眼神停了很久。

"真合适。"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你以前也这么放?"

她没回答。转过身,继续砌墙,把最后一块凝结石拍上去,新泥从接缝处挤出来,像一道白色的伤疤。

晚上,林深坐在院子里擦那双筷子。

用一块粗布蘸了水,一点一点地擦。锈迹被擦掉一些,露出更多的银色,但花纹还是看不清,只能辨认出是连续的、流动的线条,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波纹。

白银祈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粥。她坐在林深旁边,把一碗递给他,自己端着另一碗,看着他擦筷子。

"花纹像什么?"

她盯着花纹看了很久。

"像水。"她说,"又像花。"

"你织围巾的时候,想织的,是不是这种?"

她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可能是。"她说,"想织一种花纹,但想不起来怎么起头了。手记得,脑子却不记得。"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粥是中午剩的,凝成了团,用金属筷子能夹起来,但她没用,他是用勺子舀的。

"你以前用筷子吗?"

"以前……"她顿了一下,"以前好像有人嫌我削的木筷子不齐,自己打了金属的。短,粗,刻着花纹。"

"是这双?"

她看着那双被我擦得半明半暗的筷子,目光在银色和褐色之间游移。

"不知道。"她说,"可能不是。这双锈得太厉害了,看不清。"

她放下碗,从林深手里接过筷子,用拇指在花纹上摩挲。指腹被锈迹染成了淡淡的褐色,但她没在意。

"如果是她的,"她说,声音轻得像在对着筷子说话,"她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带走?"

"谁?"

"忘了。"她把筷子还给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吃饭。吃完睡觉。明天还要把墙顶糊一层。"

她走进屋,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林深坐在院子里,继续擦筷子。月光照在筷子上,银色和褐色交织,像一段被时间咬过的记忆。

林深把筷子放在井沿上,和他的那堆废筷子并排。九双,加上这双锈的,一共十双。

它们像一家子,老的,新的,直的,弯的,一起躺在月光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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