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盒是白银祈的,边角磨得发亮,盖子上的木纹被手汗浸成了深色。林深打开盒子,里面是两层——上层码着四块饼,下层是酱菜,中间隔着一片洗过的叶子。
饼是昨晚摊的,边缘有点硬,吃起来有一股麦香和淡淡的甜味。他啃了两块,把酱菜倒进碗里,正要继续的时候,院门响了。
小豆子从门缝里钻进来,脑袋先探,然后身子,像条泥鳅。
"哟,便当。"她抽了抽鼻子,目光直接落在木盒上,"白银姐做的?"
"嗯。"
"给我一块。"她走过来,手已经伸到木盒边上,"我送信送了一早上,饿。"
"你送什么信?"
"没信。"她掰了一块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醉星酒馆那边让我来看看你在不在,我说在,这就完了。"
"你这这叫送信?"
"叫。"她又掰了一块,这次动作轻了点,像是怕林深把盒子收起来,"只要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带了话,就是送信。"
林深懒得跟她争。还剩一块饼,他收进盒子,盖上盖。
小豆子啃完第二块,舔了舔手指上的油,眼睛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你削筷子呢?"她看着灶台旁边那筐木屑。
"嗯。"
"削了多少?"
"七双。"我说,"没一双能用。"
"我看看。"
林深把那筐废筷子从灶台底下拖出来。七双,十四根,形态各异——有的像扁担,有的像牙签,有的两头一样粗,有的中间劈了叉。
小豆子一根一根地翻,像是在挑柴禾。
"这根还行啊。"她举起一根,两头尖中间圆,像根缩小版的擀面杖。
"太短。捏不住。"
"这根呢?"她又举起另一根,表面坑坑洼洼,像被虫子啃过。
"刮嘴。"
"那你打算削到什么时候?"
"削到能用为止。"林深从筐里挑了一根相对顺眼的,继续用刀修,"她说娜迦不用筷子,但我想削。"
"她?"小豆子挑眉毛,"白银祈姐?"
"嗯。"
小豆子把废筷子扔回筐里,拍了拍手。
"她以前也给别人削过。"她说。
我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很早了。"小豆子靠在井沿上,两条腿悬空晃着,"我还没来裂隙之城的时候。听老太太说的,说她院子里木屑堆了一冬天,就为了削一双筷子。"
"给谁?"
"不知道。"小豆子说,"老太太记不清了,就说是个异乡人,住了一段时间,然后就走了。"
林深没说话。刀在筷子上刮了一下,削下一长条木屑,落在膝盖上。
小豆子又伸手去木盒里摸,发现只剩酱菜了,缩回手。
"你吃酱菜吗?"
"不吃。咸。"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了,回去交差。"
她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林深。
"对了。"她说,"你便当盒里的饼,她以前也给99号做过。"
"99号?"
"就以前一个异乡人。"小豆子说,"个子高,话少,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枚迷宫币。"
"他也吃过这饼?"
"吃过。"小豆子说,"99号说那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白银祈姐听见了,说'他骗人,他当时就吐了'。"
林深笑了笑。小豆子也笑了笑,然后钻出门缝,不见了。
白银祈回来的时候,林深正在削第八双。
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面粉。灰色的裙子下摆沾了点白,像落了一层雪。
"小豆子来过?"她问,目光落在灶台旁边少了一块的饼上。
"来过。"林深说,"吃了两块,说送信送饿了。"
"她从不送信。"白银祈把面粉放在灶台上,"她就是来蹭吃的。"
"她知道。你也知道。"
"我知道。"她拍掉裙子上的面粉,走过来,蹲在林深旁边看他削筷子,"前七双呢?"
"废了。"林深用下巴指了指筐子。
她伸手从筐里挑出三根,对着光看。
"这根还行。"她说,"短是短,但可以用来夹酱菜。"
"太小了。"
"那这根呢?"她举起另一根,笔直,但一头大一头小,像根锥子。
"夹不稳。"
她放下筷子,看着林深手里正在削的那根。木头已经被削掉了一半,越来越细,但形状开始像那么回事了——一头圆,一头尖,中间均匀。
"这根可以。"她说。
"还没削完。"
"再修修就能用了。"她站起来,从布包里掏出织了一半的围巾,坐在台阶上,"我盯着你削。"
下午,筷子削好了。
第八双,第一根能用。另一根还是歪的,但比之前的强。林深把两根并排摆在井沿上,和之前的七双废柴放在一起,像一场木头家族的聚会。
白银祈走过来,拿起那根好的,在指尖转了一圈。
"还行。"她说。
"能用?"
"能用。"她把筷子递给我,"试试。"
我林深灶台上端来一碗粥——早上剩的,凝成了一团,用筷子正好能夹起来。我夹了一坨,送进嘴里。
有点不顺手。太轻了,木头表面光滑,夹东西的时候容易滑。
"能用,但不顺手。"
"多用用就顺手了。"她坐回台阶上,继续织围巾,"木头会认手。你用久了,它就知道你手指的习惯。
"那你削过吗?"
"削过。"她说,"给一个人削过。削了很久,最后她嫌不齐,用自己的。"
林深把第十八双筷子拿在手里,两根一起,对着光看。阳光穿过木头,照出里面的纹理,像一张看不懂的地图。
"那她用的什么筷子?"我问。
"金属的。"白银祈说,"她自己打的,很短,顶端刻着花纹。她说木头的容易发霉,金属的耐用。"
"你现在也用金属的?"
"我用什么都行。"她说,"勺子,叉子,手。娜迦不讲究这些。"
院子里安静下来。她织围巾,林深修筷子。把第八双那根歪的重新削,一刀一刀,木屑落在脚边,和筐里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新旧。
晚上,月亮升起来。
裂隙之城的月亮是弯的,像一把缺了口的镰刀,挂在穹顶光点之间。月光是淡紫色的,落在院子里,把苔藓照成了深蓝色。
林深坐在台阶上,继续削第九双。
白银祈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把小柴刀。她坐在他旁边,膝盖并着,从布包里掏出一块木头——比林深的那块纹理直,颜色浅,像是刚砍下来的。
"一起削?"
"一起。"她说,"我削一根,你削一根。比谁的先能用。"
"你削过几百根了,我怎么比?"
"我让你。"她说,嘴角弯了一下,"我用左手。"
她真的换了左手。左手握刀,动作生疏,削下来的木屑很厚,像在撕树皮。
林深用右手,慢慢地修,一刀下去,薄薄的一片。
两个人都不说话。院子里只有削木头的簌簌声,和远处迷宫翻身时的低沉震动。
削到一半,她停下来了。
刀悬在半空,木头攥在手里,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枯树上。月光照在她脸上,白色的睫毛泛着淡紫色的光,像一层霜。
"你在想什么?"林深问。
"花纹。"她说,声音像在梦里,"以前她筷子上的花纹,我想不起来了。"
"什么花纹?"
她没回答。她把木头放下来,刀也放下来,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好像是一朵花。"她说,声音轻,"又好像是一个字。又好像……什么都不像,就是她喜欢的东西。"
"你以前记得清?"
"以前记得清。"她说,"现在记不起来了。"
她转过头,看着林深。
"忘了就忘了吧。"她说,"反正人走了,花纹什么样,不重要了。"
她站起来,把没削完的木头和刀都收进布包里,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睡觉。"她说,"明天做新饼。面粉还有剩。"
她走进屋,门轻轻合上。林深坐在台阶上,看着手里削了一半的第九双筷子。月光照在木头上,纹理清晰可见,像一排排细小的牙齿。
远处迷宫又翻了个身。地面震了一下,井沿上的筷子筐晃了晃,没倒。
林深把筷子放下,抬头看月亮。
淡紫色的,缺了一角,像白银祈没削完的那根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