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梅雨季的地下室,空气里能拧出水来。
白银祈走在前面,裙子下摆被湿气打湿,贴在腿上。林深跟在后面,围巾揣在布包里。
她从布包里掏出一小块布,递给林深,"绑在口鼻上,过滤孢子。"
"孢子有毒?"
"大部分没有。"她把另一块绑在自己脸上,灰色的布,灰色的裙子,整个人像一道影子,"但吸多了会做梦,做很久醒不过来。"
林深绑好布,深呼吸。空气里有股甜味,像发酵过头的米酒。
眼前是蘑菇像森林一样。
各种各样巨大的蘑菇,伞盖有伞那么大,颜色各异——白的、黄的、橙的,还有几种说不清是粉还是紫的中间色。伞柄粗得像柱子,从地面长出来,撑开,把头顶遮得严严实实。
光线从伞盖的缝隙漏下来,是孢子本身发的光。每一颗孢子都在亮,悬浮在空气里,像无数只萤火虫静止不动。
"别碰紫的。"白银祈拉住林深的手腕。
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不远处有一簇紫色的蘑菇,伞盖边缘往下滴着汁液,紫色的,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碰了会怎样?"
"手会发麻。"她说,"然后麻到胳膊,然后肩膀,最后是全身。三天才能缓过来。"
"你碰过?"
"很久以前。"她松开林深的手腕,继续往前走,"那时候我不知道,摘了一朵煮汤,喝完半边身子麻了一下午。"
森林中间有一片空地。
空地上没有大蘑菇,只有一层薄薄的菌丝铺在地表,白色的,像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有轻微的吸力。
"在这儿煮。"她放下布包,开始捡柴。
柴是蘑菇的柄,一掰就断。她捡了一堆,用石头搭了个简易灶。
林深从布包里掏出铁锅——她让他背的,说她的太重。锅是铁的,不大,正好够煮两个人的汤。
"你去摘蘑菇。"她把一个小篮子递给林深,"别摘紫的,别摘伞盖上有斑点的,也别摘太老的。"
"那要什么样的?"
"黄的,小的,伞盖鼓的。"她已经开始生火,火石打出火星子,落在干菌柄上,"那种最鲜。"
林深拎着篮子往森林深处走。
摘蘑菇比想象中难。
黄的、小的、伞盖鼓的——符合条件的不少,但大部分长在蘑菇丛深处,得钻进去。菌柄滑,上面的黏液沾了他一手,擦在裤子上,留下一道道透明的痕迹。
摘了半篮子,林深正要往回走,看见一棵巨大的枯树桩子旁边,蹲着一个人。
说"人"不准确。上半身是老头,干瘦,皮肤皱得像树皮,绿色的。下半身已经和树桩长在一起了,藤蔓从腰上伸出来,缠在木头上,分不清哪里是身体哪里是根。
"摘蘑菇呢?"老头开口,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叶。
"嗯。煮汤。"
"黄菇?"
"黄菇。"
老头点了点头,头上的几根藤蔓跟着晃。
"别往深处走。"他说,"深处有孢子雨,落下来的时候看不见,吸进去走不动道。"
"知道了。"
"你那个同伴,"老头往林深身后看了一眼,白银祈的方向,"来过很多次。"
"你认识她?"
"守林三十年,谁都认识。"老头从树桩上抠下一块树皮,放在嘴里嚼,"她以前也带人来摘蘑菇。一样的篮子,一样的锅。"
"以前?"
"很久以前了。"老头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两颗嵌在树皮里的种子,"那时候她话多些。现在话少了。"
林深拎着篮子往回走,走出几步,老头又在后面说:
"紫的别碰。说了多少遍了,总有人碰。"
汤煮好了。
黄菇掰成小块,加水,大火烧开,小火慢炖。白银祈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陶罐,里面是辣酱,闻起来像豆瓣酱和某种香料混在一起。
"你做的?"
"嗯。"她加了一勺,搅了搅,汤的颜色从淡黄变成了橙黄,"加了睡菜的根,能增加鲜味。但别放多,放多了犯困。"
林深喝了一口。
鲜。比牛肉汤鲜,比酸浆果炖肉鲜。有一种奇怪的清甜味从舌头根往上冒,像喝完一口好酒之后的回甘。
"好喝。"
"黄菇本身就好喝。"她也喝了一口,"不用什么手艺,煮熟了就行。"
他们坐在空地上喝汤,周围是巨大的蘑菇伞盖,孢子在空中飘,像无数颗星星被定格在半空。
"今晚住这儿。"她说。
"住森林里面?"
"嗯。回去太远了,明天还要去深处。"她从布包里掏出一卷兽皮,抖开,是一张帐篷,刚好躺两个人,"搭把手。"
帐篷搭在空地边缘,靠着一棵巨大的蘑菇柄。
白银祈的手法很熟练,杆子插进菌丝地毯里,绳子绑紧,兽皮展开,四角固定。全程不到十分钟。
"以前常露营?"林深问。
"带过很多人下迷宫。"她把睡袋铺好,一层垫下面,一层盖上面,"有时候一天走不完一层,就得过夜。"
"带过多少个?"
她顿了一下。
"数不清了。"她说,"有的过一层就走了,有的走到一半变白,有的……"
她停住了。
"有的走了很远。"她把睡袋拍平,站起来,"很远之后,就回不来了。"
晚上,林深躺在帐篷里,白银祈躺在外面。
说是外面,其实就是帐篷门口的兽皮上,背靠着蘑菇柄,一条腿伸直,一条腿蜷着。她说娜迦不用睡袋,地面潮,对她反而舒服。
"你不进来?"林深问。
"守着。"她说,"森林晚上有东西动,我待听着点。"
"什么东西?"
"孢子聚合体。"声音从帐篷布后面传进来,像隔着一层雾,"白天散着,晚上聚起来,像雾气一样飘。没害,但吸多了会做噩梦。"
林深闭上眼睛。
菌丝森林里有一种奇怪的香味,淡淡的,甜的,像某种花的味道。吸了几口,脑子开始发沉。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睡袋里,味道淡了一些。
迷糊中,听见她在帐篷外面动了一下。很轻,像蛇尾在菌丝上滑过。
然后安静了。
半夜,林深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在一片白雾里走,前面有个人影,看不清脸。他往前追,却一直追不上。那人不远不近,总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林深叫了一声。叫的什么不知道,反正嗓子喊出了声。
然后他醒了。
帐篷外面有动静。林深掀开兽皮帘子,看见白银祈坐在门口。
"做噩梦了?"她没回头。
"嗯。"
"我听见你叫了一声。"
"叫的什么?"
她顿了一下。
"听不清。"她声音低的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名字。听起来像一个人的名字。"
"男的还女的?"
"女的。"她终于回过头,白色的眼睛在孢子光下泛着淡紫色的光,"你认识的女人?"
"可能吧。"林深说,"地球上认识的,记不清了。"
她看着林深,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然后转回去,继续盯着森林深处。
"再睡会儿。"她说,"天还早。"
"你呢?"
"守着。"
林深躺回睡袋里。闭上眼睛之前,看见她的侧脸在孢子光里明明灭灭,像一幅画被水浸透了,轮廓还在,细节全化了。
早上,她的眼睛是红的。
"没睡好?"林深问。
"娜迦不用睡那么多。"她把帐篷拆下来,卷好塞进布包,"风沙迷了眼。"
"森林里哪儿来的风沙?"
她没回答。把铁锅倒空,用一把菌丝擦了擦内壁,装进另一个布袋里。
"今天走到第三段。"她说,"踩我踩过的地方,别乱跑。"
"好。"
第三段的路比昨天窄。
蘑菇越来越密,伞盖压得很低,得弯着腰走。孢子越来越浓,布口罩上积了一层白色粉末,每隔十分钟就得拍一拍。
她走在前面,步伐很慢,每走一步都确认一下地面结实。
"这里软。"她指着一块颜色略深的菌丝地面,"下面是空的,踩上去会陷。"
"你怎么知道是空的?"
"颜色。深的下面是洞,浅的下面是实的。"她跨过那块地方,继续往前走,"走多了就分得清。"
林深跟在她后面,一步一步踩在她的脚印里。她的脚不大,脚印清晰地印在菌丝上,灰色的裙子下摆擦过地面,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走了大概半小时,她停下来。
"到了。"
眼前是一片开阔地,地面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往外冒着白色的气。气不是很热,但有一种奇怪的、让人想靠近的温度。
"出口。"她说,"跳下去就到第4层。"
"这就到了?"
"第3层不大。"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林深,"黄菇干,到时候带回去煮汤。"
林深接过布袋,掂了掂,大概半斤重。
"你呢?"
"我再待会儿。"她站在裂缝边缘,白色的头发被热气吹得飘起来,"这里暖和,我想晒一会儿。"
"那我先下去?"
"嗯。"她转过头,看着林深,嘴角弯了一下,"下去之后等我,别乱跑。"
林深走到裂缝边,往下看了看,发现看不清底。
"深吗?"
"不深。"
林深跳了。
下落的过程比想象中长。
白色的气从身边掠过,带着那股甜味。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在往下沉,又像在往上飘。分不清方向。
落地后,地面是金属的,锈迹斑斑。四周是管道,巨大的管道,直径能容纳两个人并排走。管道壁上全是锈,褐色的,像干涸的血。
林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等了大概十分钟,身后传来落地的声音。他转过身,看见白银祈从白色的气里走出来,灰色的裙子被气流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瘦削的轮廓。
"第4层。"她说,"锈。"
"比菌丝还麻烦?"
"不麻烦。"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一根管道前面,用手指敲了敲管壁,发出空洞的回响,"就是不能说话。"
"什么?"
"层规。"她转过头,白色的眼睛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第4层,说话会引来锈虫。"
她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前面。
"从现在开始,"她小声说,"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