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晶体落进水里,嘶嘶响。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像是对那声音感到陌生。
"甜的?"
"咸的。"她从灶台上另拿了一个罐子,这次倒出来的是褐色粉末,"拿错了。"
之前的盐没舀出来,只是又加了两勺水。
"以前拿错过?"
"没有。今天手滑。"
吃过早饭,她教林深织围巾。
毛线是灰色的,和她裙子一个颜色。林深的竹针比她的粗,说是新手用粗的容易上手。
"绕一圈,挑过来,穿过去。"她坐在旁边,手指在针上翻飞,"别拉太紧,紧了拆的时候费劲。"
林深学着起针。第一排歪歪扭扭,松紧不一,像一条喝醉的蛇。白银祈看了一眼,伸手帮他把紧的地方松了松。
"织过很多条?"
"很多。但送出去的不多。"
"为什么?"
她把织好的三排举起来对着光看,灰色的毛线变成了半透明。
"织的时候觉得好,织完了觉得一般,就不想送了。"顿了一下,"而且有的人走了之后,再看到围巾,会难过。"
最后一句声音轻了一点,但表情没变,像是在说今天风有点大。
林深没追问。
隔壁老太太来送酱的时候,他正在拆第三遍。
她从墙那边绕过来,拎着一个小陶罐。放在井沿上,看了看林深手里那团乱糟糟的毛线,又看了看旁边那条整整齐齐的。
"你教他的?"
"嗯。"
"以前教过别人时。"老太太在台阶上坐下,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织得比这个好多了。"
白银祈的手指停了一下,竹针上的毛线绷成一条直线。
"什么时候?"
"我哪记得。"老太太打开陶罐,用筷子搅了搅里面的酱,红色的,稠得像血,"反正挺久的了。那时候你院子里经常有人,笑声大得我能听见。现在安静了。"
她没抬头,低着头,继续织。
"是挺久的了。"
"那条围巾呢?"
"什么围巾?"
"就是你教那个人织的,后来你自己也织了一条,花纹复杂得很,说要送人的。"老太太蘸了一点酱,皱了下眉头,"咸了。"
她没说话。盯着毛线看了几秒,像是在回忆,然后摇了摇头。
"织的太多,分不清了。"
老太太瞥了一眼,那眼神很快,几乎注意不到。然后把陶罐推给林深。
"新腌的,酸浆果加辣椒。配你们那牛肉正好。"
林深接过来,说了句谢谢。老太太站起来,往院门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白银祈一眼。
"上次你问我借的那本菜谱,还在我这儿。要不要?"
"什么菜谱?"
"就是……"老太太顿了一下,"算了,想不起来就算了。我留着垫桌脚了。"
她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竹针悬在半空,毛线从针上垂下来,像一根断了线的风筝。
"她说的菜谱,你知道吗?"
"不知道。可能借过,也可能没借过。"
她把竹针放下来,揉了揉眉心。那个动作很轻微,几乎像是习惯性的。
"手酸了。歇一会儿。"
中午吃酱拌面。
面条是早上现擀的,粗,厚,煮出来半透明。林深把酱拌进去,辣得额头冒汗。白银祈吃得慢,一口面条嚼很久。
"下午还织?"
"织。还差半条。"
"半条?"
"给你织的。"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已经织了一半了。"
林深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织了一半。早上她一直在教自己,没见他织几针。
"什么时候织的?"
筷子停在碗沿上。
"早上。你削木头的时候。"
但林深削木头的时候,她一直在旁边教自己,手把手调整姿势。林深没看见她自己织。
也许她织得快,在我没注意的时候织了几排。也许她记混了,把上次的进度当成了这次的。
这不重要。林深想。
下午,坐在屋檐下织围巾,林深坐在旁边继续学。
她织得很快,手指在竹针上翻飞,几乎不用看。但偶尔会停一下,盯着织好的部分看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在想什么?"
"……一个朋友。"她很快岔开了话题,"算了,想不起来。平针也好看。"
低下头,继续一针上一针下。
白色的睫毛垂着,嘴角抿着,表情和平时一样平。但林深注意到她织错了——刚才那一针是反针,不是平针。在整片平针里,那一针反针凹下去一小块,像块小伤疤。
林深没说出来。
傍晚,围巾织好了。
她织的那条笔直,整齐,灰色毛线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林深的那条还是歪歪扭扭,但至少能看出是长方形。
"这条给你。"
林深接过来,是她织的那条。上面还带着她的体温。
"另一条呢?"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条丑的,手指在边缘摩挲了一下。
"先放我这儿。再修修。"
"不用修,能戴就行。"
"还是修修吧。"她把围巾折起来,塞进布包里,"修好了给你。"
她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向灶台开始洗碗。动作很快,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深把围巾绕在脖子上,贴着皮肤,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好是什么的味道——像是晒过太阳的棉花,又像是旧木头。
"晚上降温,戴着吧。"
"嗯。"
院子里安静下来。她洗碗,林深坐在井沿上削簪子。木头已经被削掉了一半,越来越细,但形状还是歪的。
远处迷宫翻了个身,地面震了一下。灶台上的盐罐晃了晃,盖子滑开,盐洒出来一小撮,白白的,落在凝结石上。
她看了一眼那撮盐,又低下头继续洗碗。
"明天做汤。"
"什么汤?"
"酸浆果炖牛肉。你主厨,我看着。"
"要是又切到手呢?"
"那我再缝。布包里还有针。"
林深笑了笑,她也笑了。
院子里,苔藓开始发光,从绿到蓝,一点一点亮起来。林深戴着围巾,继续削那根歪掉的簪子。她洗完碗,坐在台阶上,把那条丑围巾从布包里拿出来,一针一针地拆。
拆完又织,织完又拆。
没人知道她在找什么花纹,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