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头落在木桩边缘,木头飞出去半块,砸在井沿上,弹进菜地里。他弯腰去捡,看见指甲上的白又退了一点。原本盖住四分之一的霜,现在缩到五分之一,几乎看不清了。
林深跑进屋,手伸出来给白银祈看。
她正坐在灶台前剥豆子。豆子是紫色的,剥开里面是白色的仁。她看了一眼指甲,又低下头继续剥。
"退了。"她说。
"是不是下迷宫有用?"
"是有用。"她把一颗豆子扔进陶碗,发出轻微的脆响,"但一层大概只管一周。下周还得下。"
"一周一层就行?"
"不用急,但也不能拖。拖过了,会变成白纸,太急了,容易死在迷宫。"
林深松了一口气。先前格蕾塔说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连睡觉的时间都没了。现在看,只要每周下一次迷宫,就能维持住。
"那这周呢?"
"这周不用下。"她把剥好的豆子推到一边,站起来拍掉裙子上的灰,"格蕾塔今天来。她说要看看你血的颜色。"
"查血?"
"嗯。"她走向灶台,往锅里倒水,"顺便,她答应给你修那把骨刀。刀刃钝了,切肉还行,砍不了东西。"
格蕾塔来的时候,林深正在院子里削木头。
削的是那根簪子——给白银祈的。她说娜迦不用簪子,但林深还是要削。他削了三天,还是一头粗一头细,像根歪掉的牙签。
格蕾塔从院门走进来,辫子上的金属珠子叮当作响,她拎着一个布包,包里装着锤子之类的东西,沉得她走路有点歪。
"手。"她说。
林深把簪子夹在耳朵上,走过去,伸出左手。她抓起手腕,翻转,看林深的指甲。粗短的手指力道大,像钳子。
"还行。"她说,"比上次淡多了。"
"上周是金的,这周退成粉了。"
"正常速度。"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皮匣,里面是一排骨针,"坐。"
林深坐在井沿上。她挑了一根细骨针,扎破中指,血珠渗出来,颜色比上周好了——上周是橙的,这周是红的,只是比正常的红淡一点,像掺了水。
格蕾塔把血滴在瓷碟里,倒了滴透明液体。血晃了晃,颜色没变。
"不错。"她说,"一周一层,能稳住。"
"那我可以慢慢来了?"
"慢慢下,别停就行。"她把瓷碟收起来,从腰带上解下一把小锤,"刀呢?"
林深进屋把骨刀拿出来。刀刃确实钝了,切菜的时候打滑,昨天切土豆差点又切到手。
格蕾塔接过刀,用手指试了试刃口,皱眉头。
"钝成这样了。"她说,"你拿它砍什么了?"
"没砍什么,就切菜。"
"切菜能切成这样?"她把刀翻过来,指着刃口上的一道缺口,"这是砍到骨头了。"
林深想了想。"上周炖牛肉,骨头没剁开,拿刀硬劈的。"
格蕾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白银祈一眼。白银祈站在灶台边,正在往锅里放豆子,动作很慢,像是在想别的事。
"她让你劈的?"格蕾塔问。
"我自己劈的。"
"嗯。"格蕾塔没再说什么,从布包里掏出一块磨石,蘸了水,开始磨刀。磨石和刀刃摩擦发出沙沙声,像蚕食桑叶。
白银祈在灶台前炖牛肉。
牛肉是早上从菜市场买的,还是霜纹牛腿肉,纹理漂亮。她切成方块,焯水,撇沫,然后换水,加酸浆果,加骨菌,小火慢炖。
格蕾塔坐在井沿上磨刀,林深坐在旁边削簪子。三个人都不说话,院子里只有磨刀声、炖汤的咕嘟声、和远处迷宫翻身时的低沉震动。
"盐。"白银祈突然说。
林深抬头看她。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盐罐,盖子开着,但她没往锅里倒。她盯着盐罐,像是在发呆。
"盐?"
"放多少?"她说。
"你以前放多少?"
她愣了一下。白色的眼睛在蒸汽里显得模糊,像蒙了一层雾。
"以前……"她说,声音轻下去,"以前她放两勺。我说太咸,她说不够。后来……"
她停住了。手指攥着盐罐,指节发白。
"后来什么?"
"后来……"她眨了眨眼,把盐罐放下,"我忘了。"
院子里安静了。格蕾塔磨刀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磨,沙沙声又响起来。
"你以前不这样。"格蕾塔说,声音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白银祈没回头。
"以前你记得清。几勺盐,几片骨菌,火多大,炖多久。"格蕾塔把刀翻了个面,磨另一边,"最近你记性差了。"
"娜迦活太久。"白银祈说,往锅里加了一勺盐,量都没量,"记性差是正常的。"
"不是正常的差。"格蕾塔说,"上周你来我铺子,问我借锤子。借完走了,过了两个时辰又回来,说'格蕾塔,我锤子落你这儿了'。锤子在你自己包里。"
白银祈的背影僵了一下。
"是吗。"
"是。"格蕾塔说,"还有上上周,你来问我'第3层怎么走来着'。你走了七百年的第3层,你问我怎么走来着。"
白银祈没说话。她搅了搅锅里的汤,动作很慢,勺子和锅壁碰撞发出单调的响声。
"我可能困了。"她说。
"娜迦不困。"格蕾塔说,"你七百年没困过。"
"那我可能就是老了。"
格蕾塔把磨好的刀举起来,对着光看,刃口上闪过一道亮线,"你不是老了,你是乱了。"
"我那里乱了?"
"记忆。"格蕾塔把刀递给林深,"你最近说话,经常前言不搭后语。昨天你说'那个嫌我汤咸的姑娘',今天你说'以前那个女孩'。你以前从不这样,你以前说起她,名字记得清清楚楚。"
林深看向白银祈,她站在蒸汽里,白色的头发被湿气打湿,贴在脸颊上。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不记得了。"她说。
"不记得什么?"
"名字。"她说,声音轻得像蒸汽,"我记得有这么个人。我记得她嫌我咸,我记得她切菜切到手,我记得她走了。但她的名字……我想不起来了。"
她转过身,白色的眼睛看着林深和格蕾塔。
"就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擦了一块黑板。"她说,"擦得不干净,还能看见粉笔印,但字已经认不出来了。"
格蕾塔走了之后,白银祈继续炖牛肉。
她坐在灶台前,盯着锅里的汤,一动不动。汤咕嘟咕嘟响,酸浆果煮烂了,果肉化在汤里,把汤水染成淡红色。她该搅了,但她没搅。
林深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勺子,搅了一圈。
"格蕾塔说的,"林深问,"是真的?"
"真的。"她说,"我记得很多事,七百年的事,像昨天发生的一样。但关于她的事……越来越模糊了。"
"多久开始的?"
"你来的前几天。"她说,"一开始是细节忘了。她穿什么颜色的裙子,我记不清了。然后是时间,她在这里住了多久,三个月还是半年,我分不清了。现在……名字也没了。"
她抬起头,白色的眼睛看着林深。那目光里有恐慌,但她藏得很好,只露出一点点,像冰层下面的水纹。
"我记得我等了一个人。"她说,"我记得我等了很久。但等的是谁,为什么等,等来了没有……这些,像一团雾。"
"那你记得我什么?"
她看着林深,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久到锅里的汤咕嘟声变了,从急促到缓慢,像是要烧干了。
"我记得你给我削簪子。"她说,"我记得你切菜切到手。我记得你说'汤好喝'。"
"就这些?"
"就这些。"她说,"已经足够了。"
她站起来,从林深手里接过勺子,继续搅锅。动作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一圈,两圈,顺时针。
"汤好了。"她说,"盛饭吧。"
中午,他们喝了那锅牛肉汤。
她盛了两碗,一碗给林深,一碗给自己。汤的味道和上周不一样——上周酸,这周咸。盐她放了两勺半,比她平时的量多,但比那个女孩以前要求的少半勺。
林深没说咸,她也没问。
他们坐在院子里喝,太阳照在碗沿上,把汤水照得发亮。远处迷宫翻身,地面震了一下,碗里的汤晃了晃,没洒出来。
"下周去第3层。"
"第3层是什么?"
"菌丝。"她说,"那里地面是活的,会吃人。比冰原麻烦。"
"你带路?"
"对。"她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筷子摆在碗边,对齐,"你跟着我,别乱跑,踩我踩过的地方。"
"要是踩错了呢?"
"踩错了,"她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地面会抓住你的脚,把你拖下去。大概三秒钟,你就只剩一个头露在外面了。"
"三秒钟,"林深说,"够你救我吗?"
她看着林深,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像一颗石子落进深井。
"够。",
"但你最好别试。"
下午,林深继续削簪子。
木头已经被我削掉了一半,越来越细,但形状还是歪的。白银祈坐在台阶上织围巾,她织了拆,拆了织,反复了三四次。
"你在找什么?"
"花纹。"她说,"以前我会织一种花纹,现在想不起来了。手记得,脑子不记得。"
"什么花纹?"
她停下动作,盯着毛线看了很久。
"一朵花。"她说,声音轻,"或者一个字。或者……什么都不像,只是她喜欢的东西。"
"她?"
她没回答。她把毛线从竹针上全拆了,卷成一个球,重新开始织平针。最简单的,一针上一针下,没有花纹。
"不记得了。"她说,"那就别织了。"
林深低头继续削簪子。木屑落在脚边,堆成一小堆,像一堆金色的沙子。
"削好了叫我。"她说,"我帮你修边。"
"好。"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织围巾的沙沙声,和削木头的簌簌声,一轻一重,像是在对话。
远处迷宫翻了个身。这次震得比较厉害,灶台上的盐罐晃了一下,盖子滑开,盐洒出来一小撮,落在凝结石上,白白的,像一层霜。
白银祈看了一眼那撮盐,又低下头继续织。
"睡相不好。"她说。
"嗯。"
他们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