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林深是被呛醒的。

一股焦糊味从门缝钻进来,像有人往屋里扔了一把烧着的草。林深翻身下床推开门,看见白银祈蹲在灶台前,锅里冒着黑烟。她拿着锅铲,和一块粘在锅底的面饼搏斗,饼已经变成黑色,铲起来咔咔响。

"你在做什么?"

"早饭。"她把糊饼翻了个面,另一面更黑,"烙饼。

"糊了。"

"我看见了。"她把饼铲出来扔在木盘里,饼发出一声闷响,"水和面的比例记混了。"

"你以前做过?"

"做过。"她把糊饼推到一边,从布袋里掏出干面条扔进锅里,"那人说'水少放',我就放了正常量的一半,结果太干,我只能加水,结果太稀了,只能再加面,循环了几次,就糊了。"

锅里有刚才烙饼剩的油,面条下去滋滋响,像在惨叫。她打了两个蛋,扔了几片蘑菇,一把苦艾草。五分钟后,一碗颜色古怪的面端到林深面前。

"尝尝。"

林深尝了一口,咸,鲜,蘑菇汁水混着蛋花,苦艾的味道被冲淡了,只剩一股清香。比看起来好吃。

"怎么样?"

"好吃。"

院子里吃面的时候,小豆子从墙头飞过来,翅膀扇得嗡嗡响。他落在井沿上,鼻子凑近我的碗闻了闻。

"给我一口。"

白银祈用筷子头敲他脑门,他捂着脑袋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三圈。

"白银祈姐你偏心!99号吃的时候你也敲我,100号吃你也敲我!你就没让我吃过一口!"

"你自己去买。"

"我没钱!"

"没钱那就饿着。"

小豆子气呼呼地飞走了,翅膀扇起的风把地上的树叶卷起来,飘到院子外面。

白银祈把碗里的汤喝完,站起来收拾碗筷。

"今天下第1层。"她说,"草原层,最简单的一关,但死的人却是最多的,全是因为大意。"

"层规是什么?"

"顺风即死。顺着风走,风会越来越大,最后把你卷到天上去。必须逆风走。"

她从屋里拿出两个布包,一个给林深,一个自己背着。又从袖子里掏出两块护腕,粗布的,里面垫了软毛。

"戴上去。逆风走风沙大,割手腕。"

林深戴上,大小正好。她看见林深把护腕翻过来调正,手指在腕带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第1层的入口,是一道石门,门框刻着褪色的花纹。推开发出一声闷响,像某种生物打了个嗝。里面是向下的台阶,石阶上长满绿色苔藓,走上去脚底打滑。

白银祈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很稳。林深跟在她后面,护腕下的软毛被风吹得贴在皮肤上,有点痒。

台阶走完,眼前豁然开朗。

草原像一张被熨斗烫过的绿毯子,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天空浅蓝色,有云,但云不会动,像画在天幕上。风从左边吹来,带着青草的腥味,把头发吹得竖起来。

"顺风即死。"白银祈说,"跟紧我。"

她率先往逆风方向走。林深跟上,风里沙子多,打在后颈上像针扎。白银祈走在前面半步,灰色的长裙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灰色的帆。

走了大概一小时,草原中间出现一棵树。

树很矮,只到林深肩膀,树枝上结着红色果子,像小一号的苹果。树下坐着一个老头——或者说,半个老头。他是骨族,只剩上半身的骨架,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晒太阳。肋骨上刻着字,密密麻麻的,像是某种日记。

"思乡树。"白银祈说,"迷宫里唯一会长果实的树。每个人吃出来的味道不一样,是你最想吃到的水果的味道。"

她摘了一个递给林深。他咬了一口。

苹果味的。清脆,甜,带一点酸。和小时候老家吃的红富士一模一样。那种熟悉的味道从舌尖炸开,一路冲到脑门,林深突然有点想家。

"什么味道?"

"苹果。"

她点点头,自己也摘了一个,咬了一口。她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复杂,像是尝到了又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你的是什么味道?"

"辣椒。"她说,"习惯了。第一次吃的时候觉得怪,吃多了就戒不掉。"

她啃完整个果子,连核都嚼了,把果核吐在手心里,埋进树下的土里。动作很轻,像在埋什么珍贵的东西。

骨族老头在旁边看着,眼窝里两点磷光一闪一闪。

"100号。"他说,声音像骨头摩擦,"你吃出来的是苹果味?"

"对。"

"少见。前99个里吃出来苹果的不超过五个。大部分都是葡萄、香蕉、西瓜,地球上常见的那种。苹果——"他顿了一下,"苹果应该是那种又普通又难种的吧,地球上有些地方专门种,有些地方压根没有。"

"我老家有。"林深说,"院子里就有一棵,我跟我妹妹每年秋天摘一筐,吃不完就做酱。"

"哦。"老头点点头,肋骨上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你还有个妹妹。"

"嗯。在地球上。"

老头没再说话。他看向白银祈,眼窝里的磷光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白银,你不吃?"

"吃了。"她说,"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老头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像骨头在叹气,"七百年了,你每次来都是辣椒味。你就没换过?"

"换不了。"她说,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习惯了。"

回程顺风走,比去的时候快一倍。风推着我们,草叶在脚边倒伏。白银祈走在前面,白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

她突然停下来。

"鞋带。"她蹲下来,手指飞快地在林深鞋带上打了一个结,"松了。岩蜥皮鞋的鞋带容易松,要时不时检查。"

她打完结,手指在他脚踝上停了一秒。凉的,隔着袜子也能感觉到。

"谢谢。"

"不用谢。"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继续往前走。

林深跟上她,风推着他的背。娜迦皮鞋踩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护腕下的手腕被风吹着,软毛贴着皮肤,痒兮兮的。

"那个人。"林深问,"教你做面的人,也吃过思乡树的果子吗?"

白银祈的脚步停了一下。只有一下,半秒钟,然后继续走。

"吃过。"她说,声音平,"她吃出来的是辣椒味。和我一样。她说'没想到世界上最奇怪的水果是辣椒味的'。"

"她也戴过你缝的护腕?"

"戴过。"她说,但加了一句,"但她戴的是左手,你戴的是右手。她左撇子,切菜切到手,我给她缝了护腕挡着。你是右撇子,我给你缝的右手。"

她说完,步伐比之前快了一点。灰色的长裙在空气中甩了一下,像是在赶什么人走。

林深跟上她。风从背后推着,沙子打在后颈上,但没那么疼了。护腕挡着风,手腕暖烘烘的。

第1层。草原。思乡树。苹果味。辣椒味。

林深没有再想太多,只想跟上她的脚步,活着回到裂隙之城。

回到院子,天还灰着。

白银祈径直走向灶台,生火,倒水,从布袋里掏出剩下的霜纹牛肉和蘑菇。动作很快,像是在用忙碌把刚才路上说的话压下去。

林深坐在井沿上,把鞋子脱下来,倒里面的沙子。沙子是淡金色的,和脚踝上的印记一个颜色。

"晚上吃什么?"

"牛肉炖蘑菇。"白银祈说,"你买的牛肉,再不吃就坏了。"

"需要帮忙吗?"

"不用。"她说,但停了一下,"你把那根葱洗了。在灶台旁边的木盆里。"

林深走过去,把葱从木盆里捞出来,在水下搓了搓。葱是迷宫里特有的品种,紫色的,比地球上的葱粗,味道更冲。他洗的时候打了个喷嚏,眼泪都出来了。

"那人洗葱的时候也打喷嚏。"白银祈在旁边说,"她说'娜迦的鼻子构造不同,闻不到刺激性气味'。她说我鼻子不好使,我说她鼻子太敏感,她说'敏感才能闻到更多味道'。"

她说完,嘴角弯了一下。

"她话多吗?"林深问。

"多。"她说,"比你们地球人话都多。她说这里太闷了。那三个月她每天说个不停,我连睡觉时耳朵里都是她的声音。"

"三个月?"

"她在裂隙之城住了三个月。"白银祈说,把牛肉切成方块,每一块大小差不多,"那三个月,她每天吃我做的饭,睡我铺的床,穿我缝的衣服。临走前她说'等我找到办法,我带你回地球'。我说娜迦不能离开迷宫,她说'那我就留下来陪你'。"

她顿了一下,刀停在砧板上,刀刃嵌进木头里。

"然后她走了。去了迷宫深处。再没回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水面。

"她死了吗?"

"不知道。"白银祈说,把刀从木头里拔出来,继续切牛肉,"可能死了,可能活着,可能在迷宫的某个角落,忘了回来的路。迷宫很大,99层,一层比一层深。走进去的人,很少能走出来。"

她把切好的牛肉放进锅里,加水,盖上锅盖。然后转身面对着林深,白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但你别走太深。活着比走到后面更重要。"

她说完,转过身继续看锅。灶膛里的火发出轻微的爆裂声,火星溅出来,在石板地上熄灭。

林深坐在井沿上,看着她的背影。白头发在火光里泛着金色,肩膀瘦削,但动作很稳。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锅里的咕嘟声,和远处那种低沉的呼吸声。一明一灭,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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