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没发现，还是说是发现了也不在乎。
"这边的蘑菇比那边的新鲜。"她停在一个摊位前，半精灵老妇人正在打盹，耳朵尖垂在肩膀旁边，像两片晒干的叶子。
"要叫醒她吗？"
"不用。"白银祈自己伸手挑蘑菇，蓝的、紫的、带金点的，各拿了两颗，扔在秤盘上，"我自己挑习惯了，她卖的什么价我都知道。"
她从袖子里掏出三枚铜币，放在老妇人头边的木盒里。老妇人没醒，呼噜声像拉风箱。
"她卖了你七百年蘑菇？"
"四百多年。"白银祈把蘑菇装进布袋，"从她太奶奶那辈就开始卖了。她太奶奶是精灵，活了四百岁，她奶奶是半精灵，活了两百岁，她是四分之一精灵，跟人类已经没什么区别了。现在她已经六十了，耳朵开始聋了。"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布袋口打了个结，动作快得像做过千百次。
"四百多年你都记得？"
"记得。"她走向下一个摊位，"娜迦的记性比你们人类好。不像你们，几十年就忘得差不多了。"
她说"你们"的时候，语气没变化，但林深感觉到她顿了半拍。像是不小心踩进了一个水坑，赶紧迈过去，假装没湿鞋。
旁边有个兽人在卖肉，獠牙从嘴角翘出来，但人却很和气。他看见白银祈，猪鼻子嗅了嗅，然后笑出一口黄牙："白银姐，今天买什么？"
"霜纹牛肉，两斤。要腿肉，筋膜多的。"
"好嘞。"兽人操刀切肉，刀很快，两刀下去方方正正的牛肉落在荷叶上。他抬头看了下林深，猪鼻子又嗅了嗅，"新来的？"
"100号。"他说。
"100号。"兽人重复了一遍，把肉包好递给白银祈，"都100个了。时间过得真快，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在这儿卖肉的时候，第1号才刚来。"
她从口袋里掏钱，兽人摆摆手："100号第一单，我送。第1号第一单也是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送的，这是祖传规矩。"
他把肉塞进林深手里。
"谢谢。"
"不用谢。"兽人咧嘴笑，獠牙上的肉屑跟着抖，"真是有缘，下次来我给你留最好的部位。"
白银祈在旁边听着，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走吧"，转身往香料摊走去。
林深跟上她，她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灰色的长裙在空气中甩了一下，像是在赶什么人走。
香料摊在一个角落里，摊主是个矮人，站凳子上着才能和顾客平视。他的胡子编成三股辫子，辫尾系着铜铃铛，一动就响。
"辣椒粉还有吗。"白银祈说，"最辣的那种。"
"最辣的是用龙息椒磨的粉。"矮人从柜台底下掏出一个小陶罐，"一两五枚铜币。小贵，但辣味没的说说。有12个异乡人买过，其中8个被辣哭了，还有4个说要'再来一斤'。"
白银祈掏出五枚铜币，把陶罐塞进袖子里。
"你也爱吃辣？"林深问。
"还行。"她脚步没停，"以前有人爱吃，我习惯了随身带。"
"以前的人？"
"嗯"，"他也爱吃辣，我感觉你也爱吃，所以备着。"
她说"也"的时候，声音轻了一度。像是风吹过铃铛，铃声刚传到耳边就断了。
林深没追问。问了也没用，她说话像挤牙膏，挤一点出一点，挤多了她就闭嘴。
从菜市场出来，路过修鞋铺。
"老费。"白银祈打招呼。
老头睁开眼，黄色的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他看了看林深，又看了看白银祈，尾巴尖停止了画圈。
"新来的？"
"100号。"
"100号。"老费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都100个了。过得真快。"
他上下打量一会，目光在林深脸上停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你长得有点像一个人。"
"像谁？"
"想不起来了。"老费摇摇头，尾巴尖又开始画圈，"我活了八百岁，记性越来越差，前天才把昨天的事忘了一半。前面的异乡人？早就混成一团了。"
他指指自己的脑袋，笑了一下，露出几颗残缺的牙。
"只有白银记得住。她是引导者，活了七百年，长的还跟小时候一样。"
白银祈没接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褐色的麦芽糖，扔给不知道从哪儿飞出来的小豆子。小豆子接住糖，塞进嘴里，翅膀扇得嗡嗡响。
"老费，你尾巴画的是什么？"林深问。
"圈。"老费说，"无聊的时候画圈。画了一辈子，也不知道画给谁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尾巴尖，黄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等了很久，等到忘了自己在等什么。
"白银，"老费突然说，"你还记得第个异乡人长什么样吗？"
白银祈的手停了一下，她正在整理袖口的褶皱，手指僵在半空，停了两秒。
"记不太清了。"她说。
"长什么样？"
"普通人。"她声音平得像水面，"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没什么特别的。"
"哦。"老费点点头，尾巴尖画了一个更大的圈，"我还以为你会记得。"
他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白银祈转身往铁匠铺的方向走，步伐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
铁匠铺叫"阿铁打铁"，招牌歪着，像被人踹了一脚。铺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节奏很慢，像老人的心跳。
阿铁是个独眼精灵，左眼戴着眼罩，右眼是琥珀色的。他看见白银祈，把锤子放下，用围裙擦了擦手。
"买鞋？"
"给他买。"白银指指林深，"一双耐走的，防滑，防水，最好能抗寒。第2层是冰原，冷得很。"
阿铁从柜台底下翻出几双鞋，摆在木板上。有皮的，有布的，有金属底的，还有一双看起来像是用某种生物的皮做的，表面有鳞片纹路。
"这双。"白银祈指着那双有鳞片的，"岩蜥皮做的。"
他把鞋递了过来。林深摸了一下，皮革是软的，但有种奇怪的温度，像握着一只睡着的手。
"多少钱？"
"十五枚铜币。"阿铁说，"价格没涨过，七百年了，当时都是我爷爷定的价，我从来没改过。"
白银祈掏钱，数了十五枚，一枚一枚放在柜台上。阿铁把钱扫进抽屉，又从抽屉里掏出一块磨刀石，扔给林深。
"送给你的，新手用刀机会多，钝了磨一磨就好了。
林深把磨刀石揣进包里。石头很重，棱角都被磨圆了，像是被很多人用过。
阿铁点点头，把锤子拿起来，继续打铁。叮叮当当，节奏很慢，像老人的心跳。
白银祈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看了一会后转身出了铁匠铺。
回到院子，她把买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开。锅、碗、筷子、鞋、辣椒粉、蘑菇、牛肉。摆完之后，她看着这一堆东西，发了会呆。
"怎么了？"林深问。
"没什么。"她摇了摇摇头，"就是觉得……像。太像了。"
"像什么？"
"像很久以前。"她说，声音低下去，"他也买了这些。锅、碗、筷子、岩蜥皮鞋、辣椒粉、蘑菇、牛肉。一模一样的东西，摆在一起，也是这么多。"
她顿了一下，白色的眼睛看着林深。
"但你不是他。"她像是在说服自己，"第1号是第1号，你是100号。他只是刚好和你买了同样的东西。巧合而已。"
她说"巧合"的时候，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念咒语，念一遍就能让事情变成真的。
"我也没说过我是他。"林深说。
"我知道。"她说，转过身开始收拾东西，"我知道你不是他。他只是一个人类，你也是人类，你们人类长得都差不多，买东西的习惯也差不多，说话的方式也差不多。很正常。七百年里我见过好多个，都差不多。"
她说得很快，像是在倒豆子，一颗接一颗，停不下来。
"白银祈。"林深叫住她。
"嗯。"
"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她说，但耳朵尖变成了淡粉色。她把锅往灶台上一放，力道有点大，锅沿磕出一声闷响。
"我只是——"她停下来，背对着林深，灰色的长裙在膝盖处堆了一下，"我只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他走了很久了，但我偶尔还是会想起来。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命太长，记忆太多，随便看到什么都会触发。很正常。娜迦都这样。"
她说完，开始生火。火石打了三次才着，她平时一次就着的。
林深坐在井沿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院子里的苔藓在发光，一明一灭。
"白银祈。"
"嗯。"
"谢谢你。"
"不用谢。"她说，头也不回，"这是我的工作。"
她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但你可以谢我买的鞋。岩蜥皮做的鞋很贵，七百年只卖出两双。第一双给是第1号买的，第二双给是你买的。"
她说完，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像一颗石子落进深井，涟漪刚到井口就碎掉了。
足够让林深知道，她不是在生气。
她只是在害怕。
不知道她在怕什么，但林深能感觉到，从她攥紧的拳头，从她变粉的耳朵尖。
第1号，第100号，异乡人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蘑菇汤的香气冲散了。林深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屋里。
院子里只剩下白银祈一个人，和一堆刚买的东西。锅、碗、筷子、鞋、辣椒粉。
她看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然后她从袖子里掏出那罐辣椒粉，打开，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好辣，她的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但她没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含着那根手指，让眼泪流了一脸。
七百年，吃到习惯了，吃到离不开。
她把辣椒粉收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开始生火做饭。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锅里的咕嘟声，和远处那种低沉的呼吸声。
每分钟二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