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天"有点不太准确,头顶上那片灰色的东西可能根本就不是天空,只是迷宫的天花板,或者某种巨大生物的肚皮。总之它发着一种均匀的光,亮度始终一样,让人分不清是早晨还是下午。
他脑袋里胡思乱想着,看了一眼手机,上面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北京时间。屏幕右上角显示"无服务",电量还剩百分之七十三。
林深把关机塞回口袋,决定以后少掏出来。
床头的碗里留着一点汤渣,紫色的叶子沉在碗底,像几片泡烂的信纸。他盯着那些叶子看了十秒钟,试图回忆昨晚是怎么睡着的。汤里应该有安眠的东西。白银祈没告诉他。
林深起床穿上鞋,鞋带还是死结。推门出去,院子里的空气比昨晚更凉了,带着一股类似清晨露水的潮气。院子中央有一口井,井沿上长着绿色的苔藓,苔藓在发光,把整个院子照成一种幽暗的惨绿色。
白银祈坐在井沿上。
她没换衣服,还是那条灰色的长裙,裙摆上的泥点比昨晚多了一两处。她手里攥着那本皮册子,用一根炭笔在上面写什么。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白色的眼睛往林深这边看了过来。
"起得比我预料的早。"她说。
"你预料我几点起?"
"我引导的这些人,平均睡到中午。"她把册子合上,炭笔夹在耳朵后面——娜迦族居然也有耳朵,和人类一样,只是耳廓更尖一点,"你是第一个在汤里加了安眠叶还能在六点前醒来的。"
"六点?"林深看了一眼手机,"你这儿怎么计时?"
她用下巴指了指院子角落的一个沙漏。沙漏很大,大概到林深膝盖那么高,里面的沙子是淡金色的,正在以极慢的速度流动。上半截还剩大约三分之一。
"沙子漏完一次,十二个小时。"她说,"漏两次,一天。"
"一天多少个小时?"
"二十四,和你们那里一样。"她从井沿上滑下来,灰色的长裙在膝盖处堆了一下,然后垂顺下去,"迷宫有很多东西和地球一样,也有很多不一样。你会慢慢发现的。"
她朝院门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林深。
"今天带你去办手续。"她说,"注册、领物资、介绍规矩。"
"流程很长?"
"不算长。"她顿了一下,"但如果你要我帮你填表,会快很多。"
"你帮很多人填过?"
"来我这里的我都填过。"她语气平静,像是在说"都吃过饭","这是我的工作。"
林深跟了上去,院子门很矮,他低头才没撞到门框。门外的石板路比昨晚看起来更清晰——那些发光的苔藓白天没那么显眼,但石板的缝隙里嵌着一些东西,亮晶晶的,像碎玻璃。
"那是什么?"他指着缝隙。
"凝固的时间。"她头也不低,"迷宫的副产物,有些东西在这里待久了,时间会在它周围结晶。"
林深蹲下来,用手指抠了一块。很小,米粒大,透明的,攥在手心里凉凉的。准备把它揣进口袋,当作纪念品。
起始之镇比林深想象的要大。
昨晚从门里摔出来的时候,他只看见几栋石头房子,以为这就是全部。但跟着白银祈走了十分钟,路越分越多,岔路口连着岔路口,每条路上都有店铺、摊位、来来往往的人——或者说,"生物"。
一个石头人从林深旁边挤过去,浑身长满青苔,走路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他的肩膀上坐着一个小鬼族,蝙蝠翅膀还没长齐,羊角只有拇指大,手里攥着一串发光的珠子,叽叽喳喳地喊着什么。
"那是小豆子。"白银祈说,"信使。你以后的信可以找她送。"
"信?"
"迷宫里手机没用,只能写信。"她拐进一条窄巷,"或者用传声筒,但那东西贵,新手用不起。"
窄巷尽头是一栋圆顶建筑,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字:"异乡人注册处"。铜牌旁边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纸张发黄,边角卷起来,上面画着一个简笔画的小人,旁边写着:"请勿在镇内使用明火,违者罚款。"
"前面那些个人里,有几个在镇内用过明火?"林深问。
"三个。"她说,"两个交了罚款,一个跑了,再也没回来。"
"跑了去哪儿?"
她推开门,没有回答。
注册处里面比外面大。
可能是空间折叠,也可能只是林深的错觉。大厅里摆着十几张桌子,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一个工作人员,种族各异——有人类,有半精灵,有一个甚至是液态金属人,身体在椅子里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哗啦声。
白银祈径直走向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太婆,头发全白,扎成一个髻,用一根骨簪固定。她的眼睛是黄色的,像两颗陈年琥珀。
"新人?"老太婆问,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100号。"白银祈把册子递过去。
老太婆翻开册子,看了一眼,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表格是羊皮纸的,很厚,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她把它摊在桌上,推向我。
"填吧。"
林深拿起一支羽毛笔,笔尖沾着墨水。看了看表格,第一行:姓名。写了"林深"。第二行:种族。写了"人类"。第三行:来自哪里。他写了"地球"。
第四行:进入迷宫的原因。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他抬头看白银祈,她站在旁边,白色的眼睛看着墙上的某处,没看过来。
"这个原因,"林深问老太婆,"重要吗?"
"不重要。"老太婆说,"但每一个撒谎的人,后来都死在了迷宫里。"
林深写下"好奇"。
第五行:目标。
他写了"通关"。
笔尖刚离开纸面,白银祈的手伸过来,在他写的"通关"两个字旁边轻轻点了一下。她的手指冰凉,指甲是淡紫色的。
"确认吗?"老太婆问。
"确认。"林深说。
老太婆把表格收进抽屉,从另一个抽屉里掏出一个布包。
"新手物资。"她说,"里面有三天份的干粮、一瓶净水剂、一张地图、一支信号烟。信号烟只在你快死的时候用,会有人去救你,但救你的人会收你一半财产。"
"我没财产。"
"那就收你一条腿。"老太婆面无表情,"我们这里的异乡人,有17个用了信号烟,其中3个少了一条腿。"
林深把布包揣进怀里。白银祈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还有,"老太婆从桌子底下摸出一块金属牌子,上面刻着"100","你的编号牌。挂在脖子上,迷宫里很多地方需要它。"
林深把绳子套在脖子上,牌子贴着胸口,凉凉的。
"好了。"老太婆靠回椅背,黄色的眼睛半闭,"下一个。"
领完物资,白银祈带他去租房。
镇子东边的房子比较便宜,她说,因为靠近城墙,晚上能听到外面的风声。那风声听起来像哭声,很多人受不了,但她觉得还好——"听久了就会习惯"。
他们看了三间房。
第一间太小,床挨着灶台,睡一晚可能会被油烟熏成腊肉。第二间屋顶漏光,抬头就能看见灰色的"天空",下雨会漏。第三间是个小院子,有独立的灶台、一口井(苔藓照明的)、一棵枯死的树,和一张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木床。
"就这间吧。"林深说。
白银祈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几枚铜币,上面刻着太阳纹——递给房东。房东是个半精灵老头,一只眼睛是瞎的,用一块黑布罩着。他数了数硬币,咧嘴笑了,露出三颗金牙。
"先租一个月。"白银祈说。
老头耸耸肩,把钥匙扔给林深。钥匙是骨头磨的,很光滑,大概被很多人用过。
"灶台能用,但木柴要自己买。"老头说,"井里的水能喝,但建议烧开。树是死的,别指望它长叶子。"
他走了。院子里只剩下林深和白银祈。
她走到灶台前面,用手抹了一把灶台上的灰,看了看,然后说"还能用"。她打开新手物资包,掏出里面的干粮——三块硬饼,摸起来像砖头。
"这个,"她举起硬饼,"直接吃会崩掉牙。需要先用水泡,或者烤一会。"
"你会烤?"
"会。"她把硬饼放在灶台上,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一些干草样的东西,"这是引火草,迷宫里特有的,擦两下就着。"
她蹲在灶台前,用两块石头夹住引火草,搓了两下。火苗窜起来,淡蓝色的,没有烟。她把硬饼架在火苗上方,慢慢转动。
林深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火光里泛着一种奇怪的颜色——白色的皮肤被照成了暖褐色,白色的头发被照成了金色。她的手指很灵活,转动硬饼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千百次的事。
她把硬饼翻了个面,火苗舔着饼底,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林深接过硬饼。很烫,他在两手之间倒腾了几下,然后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比想象中软,外脆内韧,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好吃。"
白银祈看着他,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可能是一种表情,但他读不懂。
"你烤得比我好。"林深说。
"烤了七百年,当然比你好。"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晚上会再来看你。"
"来干什么?"
"确认你还活着。"
"有十一个异乡人在新手期就死了。我不想你是第十二个。"
她走了。灰色的长裙在门口飘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
林深坐在院子里,咬着硬饼,看着那棵枯死的树。树干上有一道刻痕,像是很久以前有人用刀子划的。他走近了看,刻痕旁边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浅,几乎被风化掉了:
"3号,住了一个月,选择留下。"
他把硬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院子里很安静,只有井沿上的苔藓在发出微弱的绿光。远处传来那种低沉的呼吸声,比昨晚更近了一些。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下一行字:
"第1天。起始之镇。白银祈,白头发白眼睛,烤饼很好吃。"
他写完之后,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林浅,别担心,我还活着。"
林深把手机收起来。备忘录里的那行字,她永远看不到。但他还是得写,像是某种仪式——写下来,就能证明他还存在于某个可以被记录的地方。
他坐在井沿上,看着沙子漏完了一半。白银祈说漏完一次是十二个小时,那现在大概是中午。
在地球上,林浅可能才刚起床,发现他没回家,可能会打电话,然后发现打不通,可能会去苏晚的实验室,可能会看见那道黑色的门——
林深摇摇头,把这些画面赶出去。想太多没用,先活下来。
院子里的枯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一种类似于琴弦震动的声音。他靠在井沿上,闭上眼睛。那个淡金色的时间结晶还在他的口袋里,凉凉的。
林深攥着它,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