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午后,夏末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晒干的薰衣草香——那是温妮最爱的味道,她总说这香气能让浮躁的心沉下来。年幼的希托莉拎着藤编小篮,篮子里的奶油酥饼干还带着厨房的余温,边角处的糖霜在光下闪着细碎的亮。她踮着脚推那扇厚重的木门,铜环碰撞木框发出『哐当』一声轻响,门轴转动时的『吱呀』声像是老屋在打哈欠。

房间里静悄悄的,温妮半靠在铺着天鹅绒软垫的床上,粉色的发丝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颊边。她手里捧着一本羊皮封面的书,书页边缘已经泛黄,那是希托莉看不懂的文字。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嘴角弯起时,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温柔的光。

「妈妈,我给你带了好吃的奶油酥饼干。」

希托莉把篮子举得高高的,小胳膊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篮子的提手缠着红绸带,是她昨天缠着女仆帮忙系的,说这样妈妈看到会更开心。她费力地将篮子放在床头柜上,木头桌面与篮子底部碰撞,发出『咚』的一声轻响,饼干在里面晃了晃,掉出一块碎渣落在桌布上。做完这一切,她像只归巢的小兽,一头扎进温妮的怀抱,丝绸睡裙蹭过脸颊,带着淡淡的药香和薰衣草的气息。

「希托莉,你怎么又跑过来看我了,功课都做完了吗?」

温妮的手轻轻抚过女儿的发顶,动作慢而轻,像是在抚摸易碎的珍宝。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病后的沙哑,却像羽毛拂过心尖,软软的让人安心。

「都做完啦,但是爸爸总是要求我去和那些男生们比剑,我实在是不喜欢。」

希托莉把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闷闷地抱怨。那些男孩们总爱嘲笑她是「穿裙子的小不点」,训练木剑总是能抽到她的胳膊,疼得她想哭,可爸爸说「凯莱斯米迦家的孩子不能怕疼」。

温妮没有说话,只是指尖在希托莉的发间穿梭,将一缕调皮的碎发别到耳后。阳光落在她骨节分明的手上,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轻轻搏动。

「对了妈妈,那个女人最近对我的态度突然好了不少。」

希托莉突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两颗星星。她口中的「那个女人」是德洛丽丝,三个月前才进的宅邸,听说以前是乡下农场主的女儿,因为丈夫病逝,被塞缪尔接来照顾温妮的起居。刚来时她总是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的,可希托莉总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里藏着什么,像冬天结冰的湖面,底下黑沉沉的看不清。

「哦?德洛丽丝女士吗,说起来她最近也常来看望我呢。」

温妮的指尖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轻柔的动作,语气听不出波澜。她顺手拿起枕边的银质水杯,抿了一口温水,杯沿碰到唇瓣时,希托莉注意到她的嘴唇有些发白。

「那个女人为什么会来看望妈妈啊,她刚来的时候明明知道你在这里却一次都没来看你。」

希托莉皱着小眉头,小手攥着温妮的衣袖。她记得上个月自己撞见德洛丽丝在花园里和园丁说悄悄话,看到她过来就立刻闭了嘴,眼神慌慌张张的,像偷了东西被抓包的小偷。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一个好的开始啊。」

温妮放下水杯,杯底与托盘碰撞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她抬手摸了摸希托莉的脸颊,掌心的温度比平时要凉一些。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带着刻意的谨慎。希托莉立刻从母亲怀里直起身,像只警惕的小兽盯着门口,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温妮的衣角。

门被推开,德洛丽丝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湖蓝色的丝绸长裙,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花纹,腰间系着珍珠腰带——那是上周塞缪尔刚赏她的。她手里提着一个描金小篮,篮子里放着一只银质牛奶壶,壶嘴冒着淡淡的白汽。看到希托莉,她脸上堆起柔软的笑,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可那笑意没到眼底,反而让希托莉觉得后背发凉。

「夫人,您的肤色最近好了许多,看来治疗效果超出预料了呢。听说您最近有些失眠,这是我给您带的热牛奶,趁热喝掉吧。」

德洛丽丝的声音像浸了蜜,甜得发腻。她将牛奶壶从篮子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壶底的隔热垫蹭过藤编小篮,带起一片饼干的碎屑。

温妮接过牛奶壶时,指尖碰到了壶身,她低头看着那乳白色的液体在壶里轻轻晃,忽然开口:

「有劳你费心了,多亏了你求来的药,我才能在短时间内恢复的如此之快。」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德洛丽丝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化开,只是眼底的光暗了暗。

「妈妈……」

希托莉小声的喊道,她不喜欢德洛丽丝看母亲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即将到手的珍宝。

「希托莉,你先回去吧,让妈妈和德洛丽丝单独聊一聊天。」

温妮转头看向女儿,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希托莉咬了咬唇,想说什么,可看到母亲眼底的坚持,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跳下床时,裙摆扫过床尾的铜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叮铃』声,像是在替她表达不满。

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德洛丽丝已经坐在了床边的陪护椅上,正低头说着什么,温妮侧耳听着,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竟显得有些落寞。希托莉轻轻带上房门,将那片安静关在了里面。

门闩落下的瞬间,温妮嘴角的微笑像被风吹散的雾,瞬间消失了。她将牛奶壶放在床头柜上,壶底与木头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刚才还显得温和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像淬了冰的刀,直直刺向德洛丽丝。

「对了德洛丽丝,你的女儿泽尼亚现在怎么样,肺疾有没有好些?」

她的手指轻轻叩着床头柜上的精美木雕,木头上的蔷薇花纹被摩挲得发亮,那是塞缪尔求婚时亲手刻的,花瓣的纹路里似乎还藏着当年的温度。

德洛丽丝坐在椅子上,丝绸裙摆扫过地板时带起轻微的颤音,她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声音依旧甜腻:

「承蒙老爷关照,小女的身体已经痊愈的差不多了。」

「嗯,那就好。说起来,泽尼亚比我家希托莉没大多少吧。」

温妮的目光落在德洛丽丝的手上,那双手戴着银丝手镯,指甲涂着玫瑰色的蔻丹——这双手本该在农场里刨土,如今却戴着贵族夫人的饰物,倒显得有些滑稽。

「比小姐年长两岁。」

德洛丽丝的指尖在手镯上轻轻划着,眼神有些飘忽。

「嗯,等她痊愈希托莉也可以多一个玩伴了。」

温妮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可德洛丽丝却莫名觉得后背发紧,像有什么东西正盯着自己。

「一定会的夫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忽然觉得那双手有些陌生。

「我知道我撑不了多久了。」

温妮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像深秋的湖水,带着彻骨的凉。

德洛丽丝猛地抬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丝绸裙摆被她攥出深深的褶皱:

「夫人,您怎么会说这种……」

「我很清楚我自己的身体情况。」

温妮打断她,指尖在牛奶壶的边缘轻轻敲着,『笃、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你每天给我送的药,并没办法使我痊愈,只能让我短时间内维持一个相对健康的状态,但是会加速我的死亡。我说的对吧,德洛丽丝?」

德洛丽丝像被抽走了骨头,猛地从椅子上滑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只能徒劳地看着温妮,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夫、夫人,您在说什么呢?怎么可能呢,您看您现在明明已经——」

「我见过那种草药。」

温妮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她缓缓坐直身体,尽管动作间带着病后的虚弱,气势却丝毫未减。

「去年冬天,老管家的妻子咳得厉害,村里的巫医用过类似的药,说是能『吊着一口气』,结果人没过半月就没了。那草药的根茎是暗紫色的,晒干后磨成粉,混在液体里几乎看不出颜色,对吗?」

德洛丽丝瘫坐在地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丝绸衣领。她知道温妮的手段——这个女人看似温和,却能在塞缪尔出征时稳住整个家族,连那些刁钻的老贵族都得让她三分。若是被她认定自己下毒,别说成为凯莱斯米迦家的夫人,恐怕连带着泽尼亚都得被赶出城,甚至可能……

「你不用这么害怕,我不会杀了你。」

温妮看着她发抖的样子,忽然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

「我知道你的意图是什么,不过是想取代我的位置,让泽尼亚过上好日子。这些我都不在乎,我所在意的只有希托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床头柜的抽屉上——那里锁着一份家族地契,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嫁妆,地段极好,每年的租金足够希托莉衣食无忧一辈子。她早就和老管家说好了,等自己走后,地契由他代为保管,等希托莉成年再亲手交还给她,任何人都不能动,包括塞缪尔。这是她给希托莉留的后路,也是制约德洛丽丝的筹码——她知道德洛丽丝最想要的就是家族的产业,有这份地契在,德洛丽丝就算得势,也不敢对希托莉太过放肆。

「只要你安安分分的,我保证你可以彻底摆脱在农场猪圈中打滚的村姑身份,从此过上无忧的贵族生活。但是——」

温妮的眼神骤然变冷,像结了冰的湖面:

「如果你敢碰希托莉的话,即便我死了,也能保证你和你那个病秧子女儿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她抬手拍了拍床头柜的抽屉,铜锁在光下闪着冷光:

「老管家知道该怎么做,他跟着凯莱斯米迦家三十年了,比谁都清楚规矩。」

德洛丽丝的瞳孔猛地收缩——她当然知道那份地契,上个月她就从老管家醉酒的儿子嘴里套出了消息。她原本以为只要温妮死了,塞缪尔迟早会把地契交给自己,却没想到温妮早就布好了局。她死死咬着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

「听清楚了吗?」

温妮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德洛丽丝没有反应,只是盯着床头柜的抽屉,脑子里飞速转着——老管家的儿子嗜赌,前几天还欠了赌场一笔钱,被人追着打。若是……

「我问你听清楚了吗?」

温妮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德洛丽丝猛地回神,连忙点头,头发散落在脸上,显得狼狈又可笑:

「听、听清楚了夫人。」

「很好,那么,请你先出去吧,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

温妮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什么烦人的东西。

德洛丽丝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房间。走到走廊拐角时,她撞到了一个端着水盆的女仆,水盆里的水洒了她一身,可她却像没感觉到一样,只是死死攥着拳头,快步走向老管家的住处——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房间里,希托莉正踮着脚趴在门缝上往里看,听到脚步声慌忙躲到柱子后面。她看到德洛丽丝脸色惨白地跑过,裙摆上还沾着灰尘,那慌张的样子像是在逃命。希托莉疑惑地皱起眉,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温妮已经重新靠回枕头上,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温柔的笑,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只是一场幻觉。

「妈妈,那个女人怎么慌慌张张的跑出去了?」

希托莉爬上床,重新依偎在母亲怀里,鼻尖蹭着温妮的衣襟,那股薰衣草香似乎淡了些,药味却浓了。

「可能她有什么急事吧。」

温妮抚摸着女儿的头发,指尖有些发凉。

「希托莉,妈妈有些累了,可以让妈妈睡一觉吗?」

「我想和妈妈一起睡~」

希托莉撒娇地蹭了蹭她的颈窝,小胳膊紧紧搂着她的腰。

「好吧,就这一次哦。」

温妮笑了,抬手将被子拉到女儿的肩上,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一件瓷器。

阳光渐渐西斜,透过窗棂的光斑移到了墙上,像一只安静的眼睛。希托莉在母亲的怀里渐渐睡熟,嘴角还挂着甜甜的笑,梦里或许又梦到了和妈妈一起在花园里摘薰衣草的场景。温妮却没有睡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雕花,眼神里藏着深深的疲惫和担忧,指尖无意识地在希托莉的背上画着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时光荏苒,两个月后的一个清晨,希托莉又拎着装满零食的篮子来看望母亲。篮子里是新烤的杏仁饼干,是她跟着厨房的玛莎婶学了三天才做好的,边缘烤得有点焦,可她觉得妈妈一定会喜欢。

推开门时,房间里静得可怕,连阳光都像是凝固了。温妮平躺在床上,双眼闭着,粉色发丝铺在枕头上,像一蓬散开的夕阳。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着喊希托莉的名字,只是静静地躺着,胸口没有起伏,仿佛睡得极沉。

希托莉手里的篮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饼干撒了一地,碎成了小块。她僵在原地,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死死盯着床上的母亲,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糊住了视线。

两天后,塞缪尔为温妮举办了葬礼。

天阴沉沉的,像是谁把墨汁泼在了天上。灵堂设在家族的礼拜堂里,黑色的帷幔从穹顶垂下来,上面绣着银色的十字花纹,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群沉默的影子。白烛在铜台里燃着,烛芯爆出细碎的火星,烛泪顺着台沿往下淌,积成小小的水洼,像谁没忍住的眼泪。

塞缪尔穿着黑色的礼服,胸前别着白花,平日里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着,侧脸的线条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僵硬。希托莉穿着黑色的小裙子,裙摆拖在地上,沾了不少灰尘。德洛丽丝站在塞缪尔身侧,一身素黑的衣裙,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哀伤,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吊唁的人络绎不绝,他们走到棺木前鞠躬,低声说着「节哀」,然后转身离开,裙摆扫过地板的声音像春蚕在啃桑叶。

最后一位献花的是希托莉。她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花瓣上还沾着晨露,那是她凌晨在花园里亲手摘的,妈妈说过,白玫瑰代表纯洁的灵魂。

她站在棺前,木然地看着那具黑色的棺木。妈妈就躺在里面,穿着最喜欢的银白色睡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昨天她偷偷掀开一角看了看,妈妈的脸还是那么美,只是冷得像块冰。

她把白玫瑰放在棺木上,花瓣上的露水顺着木头往下淌,像一滴无声的泪。她就那么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棺木,仿佛这样就能把妈妈从里面拉出来。

「该走了希托莉。」

塞缪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沙哑的疲惫。

希托莉没有动,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小雕像。

塞缪尔示意其他人先回去,礼拜堂里很快就只剩下他们父女俩。烛火在风里抖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一场无声的拉扯。

「爸爸,明明前几天妈妈还好好的,为什么突然间会这样呢?」

希托莉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她低着头,黑色的裙摆遮住了颤抖的膝盖。

塞缪尔顿了很久,久到宛如时间静止。风从敞开的门里灌进来,掀起帷幔的一角,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

「德洛丽丝每日送给温妮的牛奶中有一种药物,可以使非健康状态的生物在短时间内恢复活力,但同时会加速生命的流失。」

塞缪尔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不过她并不知道这个药物的作用,只是受到了别有用心之人的欺骗,将这种药物混进了牛奶。因为这种药物一旦使用将会变得不可逆,我也就默许了她的行为。」

希托莉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黑色的裙摆上,洇出小小的深色痕迹:

「为什么……」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的腥气。

「为什么你要同意,为什么你明明发现了却默不作声,为什么那个女人还可以安然无恙……」

「这么说可能显得很不近人情,但是温妮已经病入膏肓,所有医生都表示回天乏力。」

塞缪尔转过身,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我也很爱她,但如果这个时候还要为了她赶走一个有能力接替她的人……」

「你走吧,我想和妈妈单独待一会。」

希托莉打断他,声音里的决绝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斩断了塞缪尔未说完的话。她不想听这些冷酷的道理,她只知道,那个会温柔地叫她名字、会偷偷给她藏糖果、会在她摔倒时把她搂进怀里的妈妈,没了。

塞缪尔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把黑色的雨伞放在地上,伞柄上的家族纹章在烛火下闪着冷光。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转身离开了。

木门关上的瞬间,希托莉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放声大哭。眼泪混着鼻涕淌下来,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肯松口。地上的雨伞孤零零地躺着,可她不在乎——浑身已经湿透了,雨丝从敞开的门里飘进来,打在她的脸上、身上,冷得像冰,可再冷也比不上心里的疼。

她就那样在空荡荡的礼拜堂里哭着,哭到嗓子发哑,哭到眼泪流干,直到窗外的天彻底黑下来,才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出礼拜堂。雨还在下,打在身上生疼,可她却觉得,这样或许能离妈妈近一点。

自从温妮走后,希托莉像是变了个人。那个会甜甜地叫「爸爸」、会抱着妈妈撒娇的小姑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眼神里带着倔强的少女。她开始和塞缪尔顶撞,把他安排的礼仪课改成剑术练习,把德洛丽丝送来的新裙子扔在地上,踩着靴子在雨后的花园里狂奔。

德洛丽丝没过多久就成了凯莱斯米迦家族的夫人。一开始,她确实忌惮温妮生前的警告,对希托莉还算客气——会让厨房给她留喜欢的甜点,会在塞缪尔面前说她几句好话。

可日子一久,老管家也撒手人寰了,但他手里那份地契却始终没个下落。后来,还是从老管家那个嗜赌成性的儿子口中才得知真相:温妮留下的地契,早就被他偷偷拿去抵押给了赌场,甚至还伪造了温妮的笔迹,写了张“自愿赠予”的字条。老管家正是被他这番作派活活气绝的。

德洛丽丝的心彻底放了下来。她最忌惮的雷厉风行的老管家死了,地契也没了,温妮一个死人,又能奈她何?

她对希托莉的态度渐渐变了。会故意在塞缪尔面前说希托莉「不懂规矩」,会把她的剑术老师换成一个严苛的老兵,会在她的食物里偷偷加些让她失眠的草药。

希托莉当然不会忍。她把德洛丽丝最爱的丝绸披肩剪碎,藏在泽尼亚的衣柜里;她在德洛丽丝的茶水里加了泻药,让她在宴会上出尽洋相;她甚至偷偷放跑了德洛丽丝新买的波斯猫,看着那个女人在花园里气急败坏地尖叫。

她们像两只斗架的猫,每天都在上演无声的战争。可塞缪尔永远看不到这些——他要么在前线打仗,要么在书房处理公务,家里的事全权交给德洛丽丝。偶尔听到些风声,也只当是小姑娘脾气,皱着眉对希托莉说「你该懂事了」、「要尊重德洛丽丝夫人」。

希托莉的心一点点冷下去。这个家,再也没有能让她留恋的东西了。

她开始计划逃跑。第一次,她藏在运煤的马车里,刚出城门就被卫兵抓了回来,塞缪尔罚她在祠堂跪了一夜;第二次,她顺着排水管爬墙,摔在地上崴了脚,被巡逻的仆人发现;第三次,第四次……她的逃跑路线越来越隐蔽,手段越来越巧妙,而家里的卫兵也越来越多,门窗上的锁换了又换。

可她像一株野草,有着惊人的韧性。摔疼了,揉一揉继续爬;被抓住了,罚完了继续想办法。她知道,只要能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好。

终于,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她用发簪撬开了窗户的锁,顺着提前系好的床单滑下去,蹚过花园的积水,翻过那道高高的围墙,一路朝着城外跑。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雷声在头顶炸响,可她却觉得无比自由,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她跑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在一个小镇的铁匠铺前停下。她用身上唯一的银项链换了一把短剑和几个面包,然后朝着冒险者公会的方向走去。

从此,世上再没有凯莱斯米迦家的小姐希托莉,只有冒险者希托莉。

希托莉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被风吹散。她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颤抖,发梢上的水珠滴落在沙地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埃塔斯站在她面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他一直以为希托莉是那种天生勇敢、无所畏惧的人,却没想到她的铠甲之下,藏着这么深伤痕。

尤莉轻轻搂着希托莉的肩膀,另一只手笨拙地拍着她的后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原来希托莉的童年这么悲惨啊。」

希托莉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把脸,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好啦,都已经过去了,我也已经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冒险者了不是吗?」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可眼睛里的红却怎么也藏不住。

「刚才我进去的时候本来是想着和他好好谈谈,但是他那一副自作主张的说辞实在让我感到厌恶,所以我们便吵了起来。」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说我『不该属于冒险者行列』,说要让我『过回贵族小姐的生活』,他凭什么?他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安排我的人生?」

周遭只剩下风卷过的呜咽。另外两人望着她紧抿的唇线和微微发颤的指尖,眼底浮起沉沉的同情。

「总之,我们还是先回去吧,这里毕竟是战场,万一有魔王军的余党就麻烦了。」

埃塔斯轻声说,目光扫过周围空旷的沙地。远处的营地已经亮起了火把,像一串散落的星辰,只是那光芒照不亮这片被悲伤笼罩的角落。

「嗯。」

希托莉点了点头,尤莉扶着她慢慢站起来。她的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埃塔斯连忙伸手扶住她。

三人沉默着往营地走去,夜风吹过,带着战场上特有的血腥气和泥土的腥气。远处传来士兵们收拾尸体的脚步声,沉重而缓慢,像在为谁送行。

希托莉的脚步渐渐稳了些,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云层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弯细细的银钩。她想,妈妈一定也在看着她吧,看着她现在自由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长枪。不管过去有多难,她都已经挺过来了,以后的路,她依然会自己走下去。

然而,希托莉忽然顿住脚,视线盯向远处。埃塔斯和尤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几道模糊身影在夜色里动了动,让他们瞬间收住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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