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因里希。就是那个银头发的,战场上一剑砍了孔波雷的那个。”
“听说是个美人,可惜摊上那么个爹。”
“卡德纳斯?就他?他连他女儿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我听说他是冒险者,现在你看看——女儿在前面砍魔族叛将,他在后面数钱。”
“数什么钱?”
“你说什么钱。你以为他女儿天天晚上被带去贵族帐篷里,是谁牵的线?”
笑声。
卡德纳斯提上裤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站在墙角,手还在裤腰上,指节慢慢收紧。那些人走远了,笑声还挂在他耳朵里。他女儿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银头发的。一剑砍了孔波雷。他女儿。那个出生时杀死了他妻子的女儿。
他走回酒馆,又喝了两杯。然后第三杯。第四杯。酒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夜深了。营地的篝火只剩暗红色的余烬。卡德纳斯推开海因里希的房门。不是自己的帐篷,是二王子安排给她的房间。他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黑暗。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床上。
银发散在枕上,像一摊融化的月光。被单薄薄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腰、臀的弧线。她的呼吸很轻,嘴唇微张,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衣领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开了,露出锁骨往下的一小截皮肤,在月光下白得几乎透明。
那具身体蜷缩成小小的、柔软的、毫不设防的角度——完全不知道自己正被注视着。多漂亮啊。
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像冻湖,闭上的时候又像温顺的幼兽。皮肤按下去会弹回来。摸上去是热的,软的,活的。
他走过去。没有脚步声。地板在他脚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这张脸像她。太像了。
那眉,那眼,每一处轮廓都像从他死去妻子脸上剥下来重新贴在这个孩子身上的。她死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好像有什么话没说完。
他当时站在产房外面,手里还攥着给孩子取名字的那张纸。海因里希。那是男孩的名字,他想要个男孩的。
“她死了,留下了你。”
他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压上去。
海因里希猛地睁眼。嘴被捂住。鼻腔里全是酒气。瞳孔在黑暗中放大,看清那张脸之后,反而缩得更小。不是挣扎。是僵硬。
那种训练有素的、经历了太多次的、自动切换到忍耐模式的僵硬。不反抗,不喊叫,只是把眼睛别过去,盯着墙角的某个点,开始等它结束。
“又是这样。父亲又是这样。不对。这次不太一样。这次父亲的眼睛里有别的。是嫉妒”
“那些人在酒馆说,你比我强。呵呵……嗯啊……一剑砍了孔波雷。跟二王子走在集市上。佩涅罗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名字是因为她的名字。也是恨——你杀了她。你出生那天她死了。你站在这里,长着她的脸,却不是我的人。她死了,你活着。你凭什么活着。”
衣领被扯开。布帛撕裂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脆。
但海因里希没有尖叫。她用被扯开领口的间隙,很轻很轻地,用那种干涩到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妈妈不是我的错。”
卡德纳斯的手停住了。月光照亮他的脸,也照亮了她扭过去的下颌弧线。没有眼泪,没有表情,只有嘴角那一小块——被她自己咬得发白,又慢慢涌出一点血珠。
嘴被捂住了。鼻腔里全是熟悉的气味——劣质麦酒,汗,还有父亲外套上永远洗不掉的,令她熟悉的血腥。
海因里希睁着眼睛,瞳孔在月光下缩成两个很小的蓝点。她没有叫。叫了也没用。
这个世界不会有人来。她知道的。但她还是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自己往外涌,无声地淌进耳根,淌进散开的银发里。
“求求你……父亲……不要……”
声音很小。她很久没有求饶过了。因为求饶没用。但今晚不一样。今晚父亲的眼睛里有别的东西——不是醉,不是发泄,是恨。他看着她,像看一个仇人。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恨她。因为妈妈吗?
可能是因为白天那些人说的话。可能是因为王子。不知道。她不知道。
身体被翻过去。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是丝绸的。是那个人给她准备的。风车还在床头柜上。木头的。摔不坏。他说的。然后撕裂的痛从身体深处传来。不是肚子。是更下面。更里面。更熟悉。
“呜……呜……”
她咬着枕头,眼泪把丝绸洇湿了一大片。
又来了。又是这样。又是这种。数不清了。第几次。数不清。不要数。数了也没用。
反正明天还有。后天也有。大后天——不对。大后天是讨伐。不对。讨伐已经结束了。
今天是打完仗的第二天。我在王子安排的房间里。枕头是丝绸的。很舒服。
风车是木头的。我在被父亲侵犯。他说过要带我去钓鱼。他真的带我去钓鱼了。他没有食言。食言的是我。是我没有钓到更大的。
不对。我钓了很多条。他说了“还不错”。不,钓的不够多。
纸的很容易坏。纸的风车。纸的命。纸的女儿。
“忍忍就过去了。忍忍就过去了。忍忍就过去了。”
我忍了多少年了。前世忍了十六年。今世忍了——几年?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是多大被卖的。可能是十二岁。可能是十三岁。也可能是更小的时候。
不记得了。只记得第一次父亲说“有个贵族想见你”。然后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肚子上全是毛,笑起来牙是黄的。
好可怕……
事后父亲给了三个银币。三个银币。比今天少。不对。今天是三枚金币。涨价了。我应该高兴。我是更贵的女儿了。更好卖了。更值钱了。为什么还在哭。不应该哭。不值得的东西不配哭。我是不值钱的东西。不对,我值三枚金币。也不对,那些金币我没拿到。风车是纸的。断了。
前世男厕所墙上写我的名字。后面跟着三个字。没妈的。
他们把我推进隔间,锁上门,从上面往下倒水。下课之后我在隔间里站了整整一节课。裤子湿了,不敢出去。怕他们还在外面。身上被滴502。
后来老师骂我逃课,说我品德有问题。我说不是逃课,是被锁在里面。老师说那你怎么不喊人。我说我喊了。老师说喊了没人听见就是没喊。逻辑不对。
但她信了。大家都信了。没人听见就是没发生。发生的都是我编的。我在骗人。我品德有问题。品德有问题的人活该被欺负。活该被锁在厕所里。活该裤子湿掉。活该——
“妈妈,不是我的错。”
谁在说话。是我说的。不对。我说过这句话。刚才说的。对父亲说的。他没有停。果然没有停。母亲不是我的错。那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因为母亲死了。
“因为我活着。不对。不是因为母亲。因为你嫉妒我。你怕我。你恨我。我的爸爸……”
“别碰我——!”
她不知道自己喊出来了。声音从枕头里炸开,闷闷的,但是很大,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站不起来。为什么站不起来。因为他在压着我。
不对。不是他。不是他一个人。是所有人。是前世往我身上倒水的人。是今世往我身上爬的人。是嘲笑我的人。是摸我头发的贵族。是问我为什么不去死的人。好多人。
重。太重了。推不开。
“谁能救我……”
“没有人……只有……”
她推开了。
不是推开父亲。是推开身上所有的人。
推不开?推得开!
她从床上摔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站不起来。身体还在发抖。腿还在发软。但她爬向墙角。不是逃跑。是去拿那把剑。
大剑靠着墙。月光照在剑身上,反射出冰冷的银光。她握住剑柄的同时,在剑身的倒影里看见了自己的脸。银发散乱,满脸泪痕,嘴角还有血。蓝眼睛在月光下亮得不像话,眼眶里还蓄着没流完的泪。这张脸不是她的脸。是那个男孩的脸。
那个站在天台上的男孩。风很大。天空像一条百褶裙。他在跳下去之前说——如果我是女孩子该多好。现在她是了。
现在她是女孩子了。银发蓝瞳。长生之相。所有人都在看她。所有人都在摸她。所有人都在把她往床单上摁。女孩子又怎样。变成女孩子又怎样。还不是一样被欺负。还不是一样被压着。还不是一样被当成东西……
卡德纳斯从床上站起来,嘴里骂骂咧咧。然后他看到了她手中的剑。“你——”
“凭什么。”
海因里希的声音很小,然后越来越大,然后撕裂了整间屋子:“啊——!!!!!!!!!”
她挥起大剑。月光下剑锋划出一道完整的银色弧光。卡德纳斯的表情从醉意变成不解,从不改变成恐惧。然后他什么都来不及做了。血。黑红色的血从额头、鼻梁、脖子、胸口那道整齐的中轴线同时喷涌而出。他被劈成两半的身体向两侧缓缓滑开,内脏、碎骨、被斩断的脊椎在月光下清晰可见。然后倒在地上,发出两声沉重的闷响。
寂静。
血还在从剑身上往下淌。
海因里希盯着地上那两半尸体,盯了很久。月光照在父亲分开的脸上,两只眼睛各自望着不同的方向,嘴巴还保持着那个骂骂咧咧的形状。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手开始抖。不是握剑的那种抖——是连手指都控制不住的那种抖,从指尖一路颤到肩膀。
情绪下去了。
“……父亲?”
没人回答。当然没人回答。他死了。被她劈成了两半。从头顶到胯下,切得整整齐齐,像切一条鱼——不对,她切鱼没那么整齐。她把父亲切得比鱼还整齐。
她倒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大剑从手里滑落,咣当一声砸在地上,血溅了一地。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是父亲的血。她亲手杀的。
“我杀了他。我杀了父亲。我把父亲杀了。我把他劈成了两半。他的眼睛还在看。他在看我。他在看我。不对他已经死了——”
她的嘴唇疯狂地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破碎的,不成句的,像一堆被扯断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地上。她蹲下去,想捡那把剑,又不敢碰。想站起来,膝盖打滑。
想呼吸,吸不进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压得很重,比刚才压在她身上的重量还重。那是父亲刚才还在动。还在骂她。还在撕她的衣服。然后她把他劈成了两半。
她恨他。她恨他。她恨他。但他死了。恨的人死了,恨该怎么办。
但那毕竟是……
“我不是故意的——不对我是故意的。我挥剑了。我用了很大力气。我想过要砍他,很久以前就想过。”“可他是父亲。他给我风车。他带我去钓鱼。他说还不错。他死了我却好害怕。”
她猛地捂住嘴,但哭声已经从指缝里漏出来。
“呜呜……呜……呜哇——!”
尖叫卡在嗓子里,变成一种被掐住脖子的呜咽。她蜷缩在墙角,银发浸泡在地上的血泊里,染红了一大片。她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起伏,整个人缩成了很小很小的、发抖的一团。
“我杀了我父亲……我杀了我父亲……我杀了我父亲……”
她重复这句话,重复了好多遍。声音从大到小,从尖叫到呢喃,最后变成气声,嘴唇还在动,但什么也听不见了。脑子里那个从前一直很冷静的、会帮她分析问题下棋的声音——现在也沉默了。不是不想说是给她崩溃让步。她现在的脑子里没有棋局。只有父亲。只有他那双分开的眼睛,和他临死前那个没说完的嘴型。他说“你——”他要说什么。你找死?你敢?你凭什么?还是——你是我的女儿。她永远不知道了。
她杀了父亲。她推开了身上所有的重量,然后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地里。重量没了,方向也没了。父亲是她的地图。疼痛是她的指南针。忍忍就过去了是她的口诀。现在父亲死了,口诀没用了。
她自由了。然后她坐在这片突如其来的自由里,嚎啕大哭。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害怕。害怕自己竟杀了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