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隔着马走了半条街。集市的声音从前方隐隐传来,叫卖声、马蹄声、孩子的笑声混成一片。海因里希低着头走路,斗篷的下摆在地上拖出一道细细的痕迹。她还在搓那条手臂——其实已经不痒了,但她忘了停。

“对了。”奥德修斯先开口,“我派人跟你父亲说过了。就说你昨天受了风寒,在军营医务处休息。”

海因里希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小的一下,马上又跟上。父亲知道了。他知道她在王子那里。他会怎么想。他会高兴。他肯定高兴。女儿又跟王子搭上关系了。

“下次开价可以更高。”她咬了咬嘴唇内侧,把那口酸水咽回去。

“……谢谢。”她说。声音很糯。

奥德修斯看了她一眼,隔着马的鬃毛。“还有件事。”他顿了顿,“那三枚金币——你父亲给你了吗。”

海因里希的手指在斗篷里收紧。给她。什么叫给她。父亲攥在手里了。磕头的时候攥得死死的,指甲都抠进掌心。

她一枚都没拿到。她甚至没敢伸手要。但她不能说。说出来的话这个王子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去找父亲。父亲会不会挨骂。

“王子骂父亲,父亲会反过来骂她。打她。会多一个巴掌。很多个巴掌。不能说。不能让他知道。”

“给了。”她说。然后马上意识到自己回答得太快了。太快就是假的。她开始补救,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语速快得像在背书:

“我真的拿到了,三枚都拿到了,我花掉了,我已经花了,买了很多东西,吃的,还有——”她脑子里拼命找画面,找不到,她没有花过金币,她从来只花过铜币,银币都少,金币长什么样她都要想一下。

“买了鞋子!新鞋子,还有头饰,银的那种,上面有蓝色宝石,跟我的眼睛很配——还有一个发带,红色的,现在就在我头上……”

她抬手去指自己的头顶。没有发带。她披散着头发出门,什么都没戴,连梳头都是用手指随便扒了两下。手在头顶尴尬地悬了一秒,然后她飞快地把手收回来,改成指前方的集市:“对!还吃了烤饼!加蜂蜜的!很甜!”她这辈子没在摊位上买过加蜂蜜的烤饼。

她甚至不知道那种东西卖多少钱。但她编得很用力,蓝眼睛睁得大大的,鼻尖微微发红,嘴唇还在动,但词已经用完了。她站在自己的谎话废墟上,手还举着,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像一只打翻了花盆的猫,拼命想用爪子把土拨回去——结果越拨越散。

“……真的。”她最后补了一句。声音小了很多。底气全无。

奥德修斯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他噗地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那种看到小猫在纸箱里翻了个跟头的笑。他没拆穿。“行吧。花掉了就好。”他说,继续牵着马往前走,“那个烤饼——加蜂蜜的——等会儿到了集市,我请你再吃一个。”

海因里希走在他旁边,中间还是隔着一匹马。她把脸往斗篷里缩了缩,耳朵尖红得快要烧起来。“他是不是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但他没说。为什么不说。是因为觉得我撒谎的样子很好笑吗。还是因为不想让我难堪。不管是哪种,她脑子里那个冷静的声音又开始下棋了:你看,善意。又一次。这次你接住了吗。不知道。但烤饼应该是热的。”

集市飘来炸鱼的香气。海因里希鼻子微微动了动,脚不自觉往那个方向偏。

“想吃?我买给你。”奥德修斯伸手摸钱袋。

她摇头。自己从斗篷内侧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枚铜币,来回数了三遍,挑出最旧的两枚递给摊主。接过油纸包时手指被烫了一下,但她没松手,先低头闻了闻,嘴角翘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奥德修斯把钱袋收回怀里。又是自己付钱。牛奶她喝了,但风车她放下了,烤饼还没答应,炸鱼一定要自己买。

他隐约明白了——礼物和照顾她可以接受一点点,但自己想要的东西绝不能欠。他没见过这样的人。在宫廷里所有人都在抢欠条,只有她在躲。

隔壁铺子传来骂声。一个胖子拽着女孩的头发往外拖,女孩摔在地上,膝盖磕出血。周围没人停步。海因里希也没动。她捧着油纸包,安静地看着,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磨损过的平静。

“你为什么不帮她。”奥德修斯问。

“帮不了。”她咬了一口炸鱼,“那是她父亲。”

她嚼完,又补了一句:“而且她可能也有不对的地方吧。我也经常惹父亲生气。挨打是正常的。”

奥德修斯愣住了。然后海因里希开始解释——不是诉苦,是真心实意地替他分析。

“其实父亲也不是一直都坏。昨天他给了我风车,之前带我去钓鱼,还给我买过药。那个药很贵吧。所以他也不能说是坏人。可能是我做了什么让他不满意。”

“……你做了什么。”

“我砍了你。你是王子,父亲当然会生气。打我那下也是应该的,错就要挨罚,这个很正常。”

奥德修斯张开嘴,又闭上。她不是在讽刺,不是在自怨。眉头微微皱着,蓝眼睛垂下去,像在认真复盘一件做错的事。

“而且我这个人很麻烦。”她继续吃炸鱼,语气还是那个认真过头的调子,“别人对我好,我会不知道怎么办。刚才你问我要不要出来玩,我犹豫了好久。早上你给我牛奶我没说谢谢。如果有人对我不好,可能也是我活该。对吧。”

她抬头看他。蓝眼睛里是征求认同的目光。她是真的在等他点头。

奥德修斯什么也没说。他见过英勇的、懦弱的、狡诈的、忠诚的——但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被踩进泥里,还在认真帮踩她的那只脚找理由。

“……你刚才说,别人对你好,你会不知道怎么办。”

“嗯。”

“那现在就是个练习机会。”他把手负在身后,“你买炸鱼的时候多给了摊主一枚铜币,自己没发现。”

“啊!啊?”

海因里希低头去数手里的铜币。一枚一枚地拨,眉头皱起来,嘴唇无声地算着数。炸鱼在纸包里慢慢变凉。奥德修斯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只是想——以后要多带她来集市。让她自己付钱。让她慢慢习惯。

“对了。”奥德修斯把马缰换到左手,“还没正式说过。奥德修斯·冯·帕斯卡尔。”

他说完等了一下。

但海因里希只是咬着炸鱼,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嘴里有东西,赶紧咽下去,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油。她站直了一点,像被老师点名的学生,很认真地开口。

“海因里希·佩涅罗佩。”

说完她又低下头,小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姓,好像在确认自己没说错。

奥德修斯看着她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油光,忽然笑了一下。“佩涅罗佩。好名字。”他重新牵起马,“走吧,集市那边还有卖蜂蜜烤饼的。”

海因里希没回答。她把最后一口炸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认真。

晚上,海因里希躺在那张对她来说太过柔软的床上,被单拉到了下巴。

风车还在床头。没有风,它安静地立着。她侧躺着,看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风车的影子投在墙上。木片的轮廓,花瓣的轮廓,纹丝不动。她盯着它看了很久,好像在确认它还在。

奥德修斯·冯·帕斯卡尔。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又一遍。没有原因。就是觉得这个名字念起来很顺。

“脸好烫”

然后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银发散了一床。白天说过的那些话又自动开始回放——“我活该”“我也有不对的地方”“错就要挨罚”。

她听着这些声音,心想:我又那样了。她又试图跟自己下棋,那个冷静的声音又来了。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说那些话吗。因为你怕他不信你是真的在自责,所以你更努力地自责。你把自责当成了某种防御。只要你先怪自己,别人就没办法再怪你。这是你从父亲那里学来的。这是你从无数个晚上里学来的。

她听着那个声音,没有反驳。她只是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又看了一眼床头的风车。

木片的花瓣。蓝色紫色白色。金粉在月光下不闪了,但轮廓还在。

她把被单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下巴。没再想那些分析。她只是觉得,炸鱼很好吃。那个人把马牵在两个人中间走路的样子,有点笨。但让她想起以前——前世。体育课分组的时候,那个揽住他肩膀的男生。她当时什么都没回应,手僵着,脸也僵着,像一尊石像。后来再也没有人揽过她的肩膀。

她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眼睛闭得很紧。不是哭。只是枕头太软了。

“明天……再和他一起去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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