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驶入小巷,在出租屋门口停了下来。

那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墙面斑驳,楼梯扶手生了锈,但门口那盆绿萝长得正茂,是若小珍前阵子从菜市场顺手捎回来的,说是“添点生气”。

颜语刚摇下车窗,就听见楼道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拖鞋声。

紧接着,若小珍那张白净的脸就从单元门里探了出来,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回来啦回来啦!”她一边说,一边弯腰去帮司机拿轮椅,动作麻利得很,“师傅辛苦了啊,我来我来。”

等轮椅支好,她小心翼翼地把颜语从车上扶下来,嘴里已经噼里啪啦炸开了:

“小语!怎么样?那个姜沐云的生日宴,没人为难你吧?苏清寒那家伙没对你做什么吧?”

颜语坐稳在轮椅上,拢了拢膝头的毯子,语气平淡:“没有,挺好的。”

“真的没有人为难你吗?我早说了你不要去!”若小珍推着她往楼道里走,声音里带着心疼的埋怨,“去那种地方净是受委屈,可你性子倔,偏不听。哎,算了算了,咱们不理那群烂人——快来看看,我给你做好吃的了!”

说着,她已经推开了一楼出租屋的门。

一股温暖的饭菜香扑面而来,混着热腾腾的白雾,一下子把夜的凉意挡在了门外。

颜语抬头望去,愣了一下。

桌上摆满了菜。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一碗热腾腾的玉米排骨汤,旁边还有一小碟凉拌黄瓜。

满满当当铺了一桌,每一道都码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就花了不少心血。

“小珍,这都是你做的?”

“对呀!”若小珍叉着腰,一脸得意,“特意等着你回来吃呢。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颜语看着那桌菜,鼻尖微微一酸。她在宴会上虽然也吃了些东西,但那种场合,哪能真的放开吃?不过是夹了几筷子,装装样子罢了。此刻闻到这股家常的味道,胃里才后知后觉地咕噜了一声。

她弯起眼睛,笑了:“好,谢谢小珍。”

“谢什么嘛!”若小珍推着她到桌边,又手脚麻利地给她盛了碗汤,一边忙活一边絮叨,“咱们住同一间屋子就是一家人,多吃点,补补身体。我知道我做的肯定比不上你在天南星吃的那些美味佳肴——”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拍了拍胸脯:

“但这是小珍特制,外面可买不到!”

颜语看着她那副自吹自擂的得意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若小珍也跟着嘿嘿笑起来,夹了块排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满足的仓鼠。

两人坐在餐桌前,你一筷我一勺,有说有笑。

这间出租屋不大,墙壁有些地方掉了漆,灯泡也是暖黄色的旧式灯泡,远不如宴会厅的水晶灯璀璨华丽。

可颜语坐在这里,看着对面若小珍吃得满嘴油光、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样子,心里却觉得格外安心,格外温暖。

饭菜是热的,人心也是热的。

吃着吃着,那股从宴会带回来的寒意慢慢散了,身体从胃开始一寸一寸暖过来。

吃到半饱的时候,若小珍忽然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颜语,说起来今天有个自称你妹妹的人加了我联系方式。”

颜语正夹着一块白萝卜,筷子顿在半空,愣住了:“什么?”

“就是白嫣儿,和你同班的那个。”若小珍咬了一大口鸡腿,含混不清地说,“她好像是在年级群找到了我的头像,然后加了我好友。”

颜语隐约觉得有一丝丝怪异的感觉,慢慢放下筷子,问:“你们聊了什么?”

“没聊什么,就是随便寒暄了几句。”若小珍嚼着鸡腿,浑然不觉,“她不知从哪里知道我和你合居,特意向我问了一下你的近况,然后说什么‘真好’——还说了句‘有劳我照顾姐姐了’。”

她咂咂嘴,似乎对此毫不在意,随口补了一句:

“颜语呀,我真羡慕有个你有个这么听话懂事的妹妹呢。”

颜语垂下眼,看着碗里那半块白萝卜,没有说话。

听话懂事?

她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嚼,总觉得味道不太对。

脑海中一下就回想起了那天下午教室里的事。

白嫣儿当着她的面,毫无预兆地俯下身,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

那个画面猝不及防地闯进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原本已经平静的水面。

颜语的心突然有点莫名烦躁。

她很确信,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情绪。

她拿起了桌上的玻璃杯,咕嘟咕嘟灌了几大口凉水。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这才把那股莫名的心绪给压了下去。

她放下杯子,指尖还沾着水珠,微微攥紧了杯壁。

白嫣儿找若小珍,绝对不是“想照顾姐姐”这么简单。

就以她对白嫣儿的了解——尽管那点“了解”多半也是白嫣儿愿意让她看到的——这个妹妹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表面看起来的那个意思。

那天,白嫣儿提出要和她一起住。

被她拒绝之后,又听她说“我已经有舍友了”时。

那张精致的小脸上闪过的那一丝失落,颜语记得清清楚楚。

那失落是真实的吗?

还是另一层精心设计的表情?

她无法确定白嫣儿到底想干什么。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这个妹妹像一颗完全不受剧本控制的棋子,时不时地冒出来,打乱她所有的预判,让她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但有一点她可以确定。

白嫣儿绝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在她面前那些有些天真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一举一动,以及在外人面前刻意端出来的白家千金特有的疏离感。

不管哪一面,都只是白嫣儿精心设计的面具。

而面具下面,真实的她到底是什么目的,想要什么,颜语现在还不得而知。

她越想越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被一团潮湿的棉花堵住了。

吃过饭后,若小珍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端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和若小珍哼歌的声音从外面隐隐约约传来,给这间小小的出租屋添了几分烟火气。

颜语一个人摇着轮椅回到卧室,关上门的那一瞬,才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喊累。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倦。

她简单洗了个澡,换上睡衣,把自己塞进被子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被子被若小珍白天晒过,蓬松柔软,带着阳光的味道。

她躺了一会儿,望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吸顶灯,脑子里还乱糟糟地转着各种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眼皮渐渐沉了。

她闭上的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窗外,夜色安静地漫上来,小巷里偶尔传来几声远处的犬吠,又被风吹散了。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