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长恨不再来。

如果能重来,牧谨绝不会多废话一句,定然一剑斩下他的脑袋!

可惜人生无再来。

电闪雷鸣,大雨连下两日。

巴陵城外的乱石滩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湿亮。灰白乱石浸在雨里,石面滑得惊人,低洼处积着浑水,石缝间偶尔夹着薄薄的泥。

牧谨已经在附近寻了两日。

段三虎断了一臂,哪怕运功止血,也绝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迹。牧谨便沿着那几点稀薄血迹,一点点寻找任何可能的方向。

可雨太大了。

第一日还能勉强看见些血色。

到了后来,血迹被雨水冲开,再也分不出去向。

牧谨不肯放弃,又顺着乱石滩找出去。

北侧山坡、西面荒林、旧河岸边,他都一处处查过。雨水把草叶压得贴在地上,也把山路变得湿滑难行,他只得扶着树干前行,靴底几次陷进泥里,拔出来时带起一片湿土。

可雨势太急,所有痕迹都被冲得七零八落。

两日下来,他的青衣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

衣摆全是泥点,靴筒糊着湿土,袖口被山枝刮破,头发被雨水打乱,脸上也沾着泥痕。

这两天他没有合眼,也没有吃任何东西。

只靠《青云引气诀》强行吊着精神,找了一遍又一遍

只要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他一定能补上那一剑。

可后来雨势更急,雷声压在头顶,像是山石滚动。

牧谨站在乱石滩高处,望着被雨水冲得一片模糊的地面,终于不得不承认

追丢了。

正如苏芸所说,惊扰贼人之后,再难寻其踪迹。

尤其是在这样的雨里。

牧谨站在雨中,久久没有动。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

一滴一滴,落在剑鞘上。

青锋剑依旧清亮,可剑鞘上已经满是泥痕。

两日不吃不喝,又在暴雨中奔走,他纵是练气圆满,也不是铁打的身子。

更何况,真正拖垮人的不是饥饿。

是失败。

他明明已经一剑斩下段三虎一臂。

明明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便能完成委托,拿到报酬,还清借债,重新在巴陵城站稳脚跟。

可偏偏就差这一点,让段三虎逃了。

牧谨握剑的手一点点收紧。

指节发白。

他还是失手了。

甚至这一次没有山贼围攻,

是他自己大意,光顾着说些废话。

牧谨闭上眼,雨水顺着脸颊滑落。

心里只剩下一句反复回响的话。

人生长恨不再来。

他站在雨里许久,最后吐出一口气。

追不到了。

再找下去也只是白费力气。

他得回闭月楼。

无论是请罪,赔钱,还是被人耻笑,总归要回去面对。

牧谨将青锋剑拄在地上,一步一步朝巴陵城方向走去。

从乱石滩到西门,路似乎比来时长了许多。

他满身泥泞,脚步沉重,连腰都直不太起来。

雨仍在下。

城门口的守卫看见他这副模样,都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低声嘀咕:“这人是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吗?”

牧谨听见了,但他只是抱起剑,低头进城。

巴陵城内的石板路被雨水冲得发亮,街边行人撑着伞,匆匆避雨。铺子檐下挤着不少躲雨的人,偶尔有人看见牧谨这副模样,便露出诧异神色,又很快嫌弃地让开几步。

泥水顺着他的衣角滴在路上。

一步,一个湿痕。

牧谨走得很慢。

闭月楼在东城。从西门到东城,要横穿整个巴陵城。

平日里他或许会嫌路长,可此刻他却希望这路更长些。

最好长到他永远走不到闭月楼。

那样他便不用面对苏芸,不用告诉她自己失败了。

可路终究有尽头。

等到闭月楼那座六层高楼出现在雨幕中时,牧谨停下脚步,站在街角看了很久。

闭月楼依旧气派。

朱红立柱被雨洗得颜色更深,乌木金字匾额在阴沉天色下仍旧醒目。门口有伙计撑着伞接待客人,也有人将货箱从侧门搬入,楼内灯火明亮,与外头风雨隔成两个世界。

牧谨浑身湿透,泥水沾满裤脚,若不是腰间还挂着青锋剑,怀里还有苏芸给的信物,他这副模样,确实和乞丐没什么区别。

他咬了咬牙,迈步走向闭月楼。

刚上台阶,门口守卫便立刻皱眉拦住了他。

“站住!”

一名守卫抬手挡在他面前,眼神警惕又嫌恶。

“哪里来的乞丐?此处不是你能乱闯的地方,速速离去。”

另一人也按住腰间短刀,冷声道:“再往里走,别怪我们不客气。”

牧谨抬起头,只剩满腔心灰意冷,不做任何言语。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滴在闭月楼门前的台阶上。

守卫见他不说话,语气更加不善。

“听不见吗?让你走!”

牧谨慢慢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那是苏芸临别时交给他的信物。

玉佩被他贴身收着,两日风雨也没有沾上多少污泥。温润玉色中,“芸”字清晰可见。

守卫原本还要呵斥,可目光落在玉佩上时,脸色瞬间变了。

“芸小姐的信物?”

另一名守卫也愣住了。

两人互看一眼,方才那点嫌恶立刻变成慌乱。

他们自然知道这玉佩意味着什么。

芸小姐早有吩咐,持此信物者,便是她的贵客。

谁能想到,这位贵客会淋成这样,像是刚从荒山泥水里滚出来?

守卫连忙收手,态度顿时恭敬起来。

“原来是公子。”

“方才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公子恕罪。”

牧谨没有什么回应,唯有迈步走进楼内。

守卫不敢再拦,连忙侧身让开,又立刻招呼里面的伙计。

“快!去请芸小姐下来!”

“再叫管事备热水和干净衣物!”

牧谨踏进闭月楼。

楼内原本温暖干净。

药香、木香和账册墨香混在一起,灯火明亮,地面青石被擦得光洁。

可他一进去,身上的雨水和泥水便滴落下来,在地面上留下一串狼狈痕迹。

一楼的客人纷纷看过来。

“这是谁?”

“怎么弄成这样?”

“闭月楼怎么放这种人进来了?”

牧谨听见握着青锋剑的手紧了下,却是没有开口。

他现在没有欲望反驳…

不多时,楼梯上传来急促脚步声。

苏芸下来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浅色衣裙,发髻端正,原本神色还算平静。可刚走下楼梯,看见站在大厅中的牧谨时,整个人明显有些惊讶。

“牧公子?”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牧谨抬头看她,眼底带着两日未眠后的血丝,脸色被雨水和饥饿洗刷得发白。衣衫湿透,满腿泥巴,整个人像是都被这场雨压弯了几分。

苏芸话语里充满担忧。

“竟然真是牧公子……怎么淋成这样?”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转头吩咐身旁管事。

“速速带公子去后堂换洗,再备些热水和姜汤。”

牧谨眼眶一红,喉头上下滚动,声音低哑。

“不必了。”

苏芸一怔。

牧谨从怀中取出那枚黑色令牌。

那令牌被雨水浸过,边缘沾着泥,已经不似接下时那般干净。

他将令牌递出,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一时大意,只斩下那贼人一臂,让其逃得性命。”

不等苏芸询问,他便继续道:

“我已寻了两日。”

“城西南方向,乱石滩、荒林和附近山地,我都找过。”

“已无踪影。”

说完这些,他像是终于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大厅中安静下来。

几名管事面面相觑,目光顿时变得微妙。

苏芸看着牧谨,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公子何必如此。”

她声音还是那样轻柔,像是怕压垮眼前这个少年。

“先去梳洗一下吧。有话之后再说。若是着凉受病,反倒更不好了。”

牧谨垂下眼。

“不必。”

他把诛恶令牌放到旁边管事手里,低声道:“任务未成,押金不退。至于借苏姑娘的一枚灵石,我日后定会归还。”

说完,他转身便要往外走。

苏芸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牧公子。”

牧谨脚步不停。

他现在不想留在闭月楼,在这温暖明亮中,他就是一摊从雨里带进来的泥。

苏芸见他还要走,语气忽然重了些。

“怎么,欠了债便想跑掉吗?”

牧谨脚步一顿。

这句话戳中了他。

他转过身,声音发涩。

“我没有。”

苏芸看着他,神情少见地严厉。

“既然没有,那便留下。”

她扬起头示意牧谨满身赃污,又指向他脚下滴落的泥水。

“你既不还钱,又脏了我这店面,就想这么离开?”

牧谨怔住。

他原本预计会看到苏芸失望的眼神。

可她偏偏这样子“指责”

听起来不近人情,却又是刻意给他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牧谨望着她。

苏芸的眼神里充满认真。

认真到不容他再装作没听见。

片刻后,牧谨握着青锋剑的手松了些。

“……好。”

他终于低声应了一句。

苏芸这才转头吩咐管事。

“带牧公子去后堂,热水备足,衣物也取干净的来。”

管事连忙应下。

“是,芸小姐。”

牧谨没有再拒绝。

他一言不发地跟着管事往后堂走去。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