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先于身体醒来。

熟悉的酸痛感从腰腹深处传来,像被什么东西碾过。然后是冷。皮肤直接贴着布料——不是自己的衣服,是某种更光滑、更厚实的织物。被单。不是粗麻,是丝绸。她从来没有睡过丝绸。

这不对!

海因里希猛地睁开眼。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床。陌生的窗帘透进来淡金色的晨光。她躺在柔软得不像话的床垫上,银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然后她低下头,看见了自己——什么都没穿。连内衣都没有。锁骨以下,小腹以上,全是裸露的皮肤。被单堪堪遮到胸口,遮得很勉强。

“……啊。”

声音很小,还没完全从睡眠里醒透。但大脑已经开始疯狂运转——昨晚发生了什么。父亲呢。银币呢。风车呢。为什么没穿衣服。这是谁家。这是谁的床。这是谁的房间。

啊啊啊……想不起来——

墙上挂着剑。桌上摆着书。地上有一双男人的靴子。不对。这靴子眼熟。金色的线。

那个黄毛!

她抓紧被单,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

然后门开了。

奥德修斯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面包、黄油、热牛奶和一小碟蜂蜜。他看到床上的海因里希时愣了一下——她裹着被单缩在床头,只露出一双蓝眼睛和一堆乱七八糟的银发。那双眼睛瞪得浑圆,里面写满了信息量过载。

“你醒了。”他说,语气尽量正常,“饿不饿。厨房刚做的,面包还热——”

“你睡了我吗。”

“这是一个刚睡醒女孩子该说的话吗!”

奥德修斯的托盘差点翻了。

“没有——不是——”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从耳朵一直蔓延到脖子,

“你衣服是侍女脱的。不是我是侍女。啊呸,我不是侍女。啊对,昨天你在巷子里昏过去了,我把你带回来,然后叫了侍女给你换衣服,因为你的衣服都湿了,你当时都疼晕了,我全程不在场。我在门外。我可以发誓。我可以叫侍女过来证明。我——”

海因里希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抢救那杯差点翻倒的牛奶,看着他耳根的红已经烧到了脸颊,看着他嘴里还在不停地说着什么侍女发烧门外发誓之类的词。

她眨了一下眼。

“……哦。”

然后她伸出手,很自然地接过那杯牛奶,抿了一口。奶沫沾在上唇,她伸出舌头舔掉。奥德修斯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跟了一下那条舌头,然后他狠狠地别过脸去,开始对着墙角面壁思过。

海因里希抱着牛奶杯,歪了歪头。他耳朵好红。这个人好奇怪。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比我还慌。不过床上好软。牛奶好甜。被子好香。是他的味道。她低头闻了闻被单,又抬头看了看还在对着墙的黄毛。

“我好变态……唔咕……”

“……你还要在那边站多久。”

“站到你觉得安全为止。”

她放下牛奶杯,转头看向床头。

一个新的风车,静静插在床头柜的小花瓶里。不是父亲随手从路边摊买的那种简陋纸片——这个风车的花瓣是薄薄的彩绘木片,每一片都画着不同的小花,蓝的、紫的、白的,花心点着金粉。

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木片轻轻转起来,那些金色花心在晨光里一闪一闪。

她伸手去摸。指尖碰到一片,凉凉的,光滑的,不是纸。是木头。削得很薄很薄的木头,薄得透光。

“好漂亮……”

她碰一下,缩回手。又碰一下。

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她把风车从花瓶里拔出来,举到眼前。窗外的风吹得它呼呼转,彩色的花瓣转成一圈模糊的彩虹。她盯着它看,看了很久。银发散在赤裸的肩上,被单滑下来一点,露出锁骨。她没有去拉。“……给我的吗。”她问。

声音很轻,像怕说错了就会变成不是给她的。

奥德修斯终于从墙角转过身来。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看到她把风车举在眼前、嘴巴微张、蓝眼睛里全是碎光的那个表情,他愣了一下。

“嗯。昨天那个掉在地上摔坏了。”他别开视线,又开始看墙角那个不存在的东西,“这个比较结实。木头做的。摔不坏。……应该……吧……”

海因里希没有说谢谢。她把风车换到左手,右手在被单上反复擦了两下,然后又换回右手举着。风一直在吹,风车一直在转,她就那么举着它,缩在丝绸被子里,银发披散,蓝眼睛追着花瓣一圈一圈地转,像一个对世界一无所知的孩子。

她盯着风车看了很久。

木片在晨光里转,金粉一闪一闪。很好看。但好看的东西她见过很多——贵族房间里的水晶灯也好看,绸缎床单也好看,那些人在脱衣服之前对她笑的时候,笑容也好看,不对那是猥琐。

好看不代表安全。好看有时候是最危险的。

她把风车放回花瓶里。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然后她抱住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银发从肩膀滑下来,遮住了脸。被单裹得很紧,指节攥着布料,攥得发白。

“这不对。”她想。“为什么对我好。给我牛奶。给我风车,他想得到什么?看我的眼神没有那种东西。这不对。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我好。父亲对我好是因为我能……做很多事”

她的嘴唇又开始自己动起来。很小声,闷闷的,像在跟自己开会。“……他是王子。他肯定想要什么。是不是还没想好要什么。是不是想先让我放松警惕。是不是想让我自己说谢谢然后他就好开口了。“用你的身体报答”这种话,不要信。不要信不要信不要信——”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从膝盖缝隙里偷偷看了一眼那个风车。

木片还在转。画着小花,蓝的紫的白的,花心点着金粉。不是纸的。摔不坏。

她盯着它,眉头皱得紧紧的,蓝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不喜欢,是不敢喜欢。就像饿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一桌子菜,第一反应不是馋,是怕。怕这桌子不是给自己准备的。怕吃一口就会被赶走。怕菜里有毒。

“而且。”她又把脸埋回去,声音更小了,“万一是梦怎么办。”

“今天有集市。”奥德修斯站在门口,已经换好了便服,“你要不要一起去。”

海因里希从膝盖缝里看着他。

又是那种表情。不是命令,不是交易,不是在说“你陪我去”。是在问。问她想不想。她不想。她想缩回被子里。被子里安全。没有人会用那种黏腻的眼神打量她的银发和胸口。但……

想去。不想去。想去。去吧……

她脑子里有个很轻的声音在说话。

“你知道你这样不对,对吧。你总是把所有的好都当成陷阱。前世是这样,那个同学帮你捡了橡皮,你怀疑他要偷看你答案,后来你们再也没说过话。今世还是这样。别人给你一个风车,你就在等巴掌。逃避善意不会让你更安全,只会让你一直冷。你明明知道。”

她知道自己有问题。她读过书。她甚至能在脑子里画出一张自己的心理分析图。

但这没用。知道是一回事。感觉到是另一回事。理智上明白这个金毛王子可能真的只是人好,但身体还是会在被接近时缩起来,脑子里还是会自动播放所有最坏的剧本。她知道的越多,越清楚自己卡在哪里——知道和做到的鸿沟,大到不敢想象。

“……嗯。”

声音很小,但她点了点头。

她在心里对自己又说了一句:要学会拥抱快乐。这句话是她前世在书上看到的。当时觉得矫情,现在发现说这话的人大概从来没经历过真正的痛苦。拥抱快乐的前提是你不怕快乐会咬你。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奥德修斯笑了一下,转身去牵马。

奥德修斯说去牵马,让她在门口等。

海因里希站在门口,裹着一件奥德修斯临时找来的斗篷——太大了,下摆拖在地上,袖子挽了三圈还是长。她抱着自己的胳膊,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看远处奥德修斯和马夫说着什么。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靠近。

不是奥德修斯。是另一个方向。一个拎着菜篮的妇人从她身边经过,篮子不小心蹭到了她的手臂。“哎呀,对不住——”妇人笑着道歉,海因里希已经退到了墙根,后背紧贴石墙,手指攥着斗篷领口。

“……没、没事。”她说完发现自己声音在抖。

只是蹭了一下。隔着斗篷。隔着袖子。但鸡皮疙瘩从被碰到的位置往四周扩散,一路爬到后颈。她咬了咬嘴唇,偷偷用另一只手去搓自己的手臂,想把那种虫爬一样的感觉搓掉。

前世的自己也是这样的。真是个怪人……不是吗……

奥德修斯牵着马回来了。只有一匹。“马厩里只剩一匹了,其他的都在运伤兵。”他挠了挠头,“要不你先骑——”

海因里希看着他,又看了看马。一匹马。两个人。她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开始算计距离——马背上能坐多远。他的胸口会不会贴到她的背。他的手会不会扶她的腰。

“……一起走。”她说。声音很轻,但说得很坚定。“走路。”

奥德修斯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行。反正也不远。”

他把马牵在左手,自己走在马的另一侧,让海因里希走在马的外侧。中间隔着一匹马。海因里希偷偷看了一眼马那边的金发,又低下头。他没问为什么。没说她矫情。没叹着气翻白眼。他好像只是很自然地接受了“她不想挨着人”这件事,然后调整了自己站的位置。

他们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匹马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她不用绷着背。

屋顶上,夏塔丝蹲在烟囱旁边,嘴里叼着一根草。她看着下面那个画面——王子牵着马,女孩子裹着过大的斗篷拖在地上走,两人中间隔了一整匹马,谁也没说话。

“这个追女孩子的办法也太猎奇了,”她想。但她又说不出什么更难听的话。因为她看见了。海因里希一边走一边偷偷搓自己刚才被碰到的那条手臂。那个动作很轻,像在抹掉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夏塔丝叼着的草从嘴角左边换到右边。

“……可怜。”她自言自语,从屋顶上站起来,远远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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