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不关你的事。”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离开。”
我的大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上辈子十五年从警生涯的经验像潮水一样涌入脑海:这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人。他的站立姿态、呼吸节奏、对距离的掌控,都带有某种职业特征。不是普通罪犯,不是普通路人。
警察?不对。如果是警察,出警不会是一个人,不会穿便装,不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条没有报警记录的巷子里。
“你是哪位?”我问道,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
他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仅仅一步,但这一步极其精准——正好跨进了我认为的安全距离临界点。这是一个进攻的信号,也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但他的身体已经做好了制服对手的一切准备。
陆鸣在我身后发出了一声细小的、绝望的呜咽。
那一瞬间,上辈子和这辈子在我脑子里像两条河流交汇在了一起。我想起李诗的案卷里那句语焉不详的记录:“本案历时多年未能侦破,期间多次出现线索中断,疑似有外部因素干扰。”当时我以为只是普通的案件积压,现在想来,如果真的有一个像眼前这样的人在暗中操纵着什么……
“走开。”高个子男人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更冷。
我看着他那张隐藏在阴影中的脸,那双只有在极近距离才能看见的、毫无温度的眼睛。我知道,如果我现在退开,让这个男人带走陆鸣,那今晚的一切——我回到过去、救下李诗、追踪到这条巷子——都将失去意义。
李诗或许安全了,但陆鸣呢?陆鸣会是下一个受害者。甚至更糟,他会被塑造成凶手,背上本不属于他的罪名,然后从这个世界消失得干干净净。而上辈子那个迟迟未能侦破的悬案,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因为关键的人物消失在了关键的时刻。
“发生什么事了?”我也往前走了一步,和那个高个子男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两米,“这个男孩受伤了,得赶紧送医院。”
高个子男人沉默了两秒钟,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甚至称不上一笑,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说。
然后他动了。
他的动作快到我这双二十二岁的眼睛几乎跟不上。一个箭步冲上来,右手探向腰间,左手猛推我的肩膀。那股力道大得惊人,我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后背撞上巷壁,肩膀传来一阵剧痛。而他已经从我身边掠了过去,像一阵黑色的风,径直冲向蜷缩在墙角的陆鸣。
“不!”陆鸣发出一声惨叫。
我想也没想,从地上摸起那块陆鸣丢下的砖头,朝着那个黑色背影砸了过去。砖头砸中了他的后背,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任何情绪。那是一种近乎绝对理性的冷漠,像一台精密仪器在评估一个意外变量。他看了我不到一秒,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我完全没想到的决定。
他走了。
转身,迈步,穿过巷子,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了雨幕中。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排练好的撤离。
我靠在巷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用力握了握还在发抖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我勉强冷静下来。
陆鸣还蜷缩在墙角,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反复念叨着:“他走了吗?他走了吗?”
“走了。”我走过去,蹲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松弛下来。他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被雨水冲刷得惨白,眼神从涣散慢慢聚拢,终于有了几分活人的生气。
“谢谢你。”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谢谢你救了我。”
我扶着他站起来,他的右腿似乎受了伤,一瘸一拐的。浑身上下的血迹让这场面看起来触目惊心,但仔细检查后发现那些血大多不是他的——衣服上、脸上、手上的血,更像是溅上去的。
“告诉我,出什么事了?”我架着他走出死胡同,往大街上路灯明亮的地方走去。
陆鸣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眶慢慢红了,泪水混着雨水从脸颊上滚落。他低下头,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的声音很小很小,“说出来都没人信我。”
我在路灯下站定,扳过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我看到了一个十八九岁少年不该有的沧桑和恐惧。
“今晚什么都别说了。”我说,“先去我那里,把身上的伤处理一下。明天你再决定要不要告诉我。”
我架着他往回走,雨还在下,路灯的光把我们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门虚掩着——我走得太急,没来得及关严。进屋的时候我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李诗还在床上睡着,呼吸均匀而平稳,甚至换了个姿势,蜷缩着侧躺,被子盖住了半张脸,露出一个安静的侧脸轮廓。
我让陆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去卫生间拿了条毛巾递给他。又从柜子里翻出碘伏和创可贴——上辈子的我不会有这些东西,但这辈子我提前准备了。
“身上的伤自己处理一下。”我把东西递给他,压低声音说,“先在门口这边坐一会儿,等我朋友醒了再说。”
陆鸣接过碘伏,沉默地点了点头。他用棉签蘸了碘伏,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手臂上的擦伤,动作笨拙而认真。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屋里,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我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雨幕,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高个子男人的眼睛,陆鸣手里的砖头,巷口的血迹,死胡同里的拖拽痕迹……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上辈子的案卷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高个子男人的信息?是警方没有发现他,还是有人刻意隐瞒了他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李诗。李诗在这起事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上辈子她死在了雨夜里,而那个高个子男人和陆鸣,和她的死有没有关系?
我看向床上的李诗。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的脸上,照出一个恬静平和的轮廓。她活着。这个事实让我的心脏剧烈地跳了一下。
不管怎样,她活着。今晚她活着。明早她活着。未来的每一天,她都会活着。
这一点,谁也不能改变。
哪怕是那个神秘的高个子男人,哪怕是陆鸣,哪怕是任何上辈子我没能看清的力量。这一次,我睁着眼睛。
雨声渐小,天快亮了。
我第一次发现,黎明前的黑暗并不全是黑暗。在那些看不见的色彩里,藏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