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下来,借着远处十字路口透来的微光观察那些足迹。
两双鞋。一双运动鞋,尺码大约四十,鞋底花纹磨损严重,步幅小而不规则,脚印在某些位置明显加深——说明奔跑者曾经骤然变向或停顿。另一双是皮鞋,尺码四十三左右,鞋底花纹规整,步幅大而均匀,深一脚浅一脚的幅度不大,这说明穿皮鞋的人走得稳,而且没有被奔跑者的慌乱影响。
这两个人不是同伙。如果是同伙追杀,不会是这样的步态对比。矮个子的奔跑完全是随机、恐慌、毫无章法的。而高个子的步伐像是在……巡视?跟踪?还是单纯路过?
最关键的是,这两行脚印的方向截然相反。
运动鞋的脚印从巷子深处往大街方向延伸,而皮鞋的脚印从大街方向走向巷子深处。也就是说,那个穿运动鞋的矮个子是从巷子深处跑向大街的,而那个穿皮鞋的高个子是从大街走进巷子的。
如果他们是同一伙人,方向不可能相反。
如果他们是一对凶犯,追逐的方向是一致的。
那么,这个高个子和这个矮个子,也许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我的脑子里一团乱麻,暴雨和黑暗让现场的线索变得极其有限。如果是白天,如果带着勘察箱,如果这是一起已经立案的凶杀案——我可以做出一百种推理,但此刻我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赤着一只脚、被淋成落汤鸡的二十二岁大学生。
远处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我抬起头,看见一辆黑色轿车的尾灯在巷口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了雨幕中。轿车的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人。
我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那个穿皮鞋的高个子,也许是在找矮个子。但他为什么要大晚上冒雨来这里?他和矮个子是什么关系?杀人犯和受害者?警察和嫌疑人?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起李诗说过的话:“他走路没什么声音,就像猫科动物一样。”她说的“他”,是哪个“他”?是跟着她的那个人吗?她说过那个人戴帽子,看不清脸,一米八左右。一米八、猫科动物般的步伐……
高个子的体型和走路方式,和她描述的如出一辙。
我猛地站起来,不顾脚下打滑,朝着运动鞋脚印延伸的方向追了过去。不管那个矮个子是谁,不管他做了什么,我必须在今晚找到他,弄清楚这一切。因为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说:那个矮个子的表情,我在某个地方见过。
赤着脚跑过两条街,血迹。一小摊血迹,被雨水冲得很淡,但石板缝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我蹲下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是人血,还很新鲜,最多十分钟。
血迹旁边有明显的拖拽痕迹,像是有人被搀扶着或者拽着往前走了一段。拖拽的尽头是一条死胡同。胡同口有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灯泡在雨中嗞嗞作响,光线苍白而诡异。
我站在胡同口往里看。
什么都没有。死胡同的尽头是一堵砖墙,墙根下堆着几个黑色垃圾袋。雨很大,地面上的脚印已经被冲刷殆尽,看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但血的味道还在。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胡同。赤脚踩在积水里,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我的目光扫过每一寸地面,每一块砖,每一个垃圾袋。然后,我看见了。
在第三个垃圾袋后面,一只脚伸在外面。
穿着浅色的帆布鞋,鞋带散了。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绕到垃圾袋后面。一个人蜷缩在那里,双手抱着头,浑身剧烈发抖,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呢喃。他的衣服上全是血,一张惨白的脸埋在膝盖间,只能看见乱蓬蓬的头发和后颈上的几颗痣。
我伸手去翻他的肩膀,想看看他还有没有意识。刚碰到他的衣服,他就像触电一样剧烈挣扎起来,手脚乱蹬,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别动!”我压低声音喝道,“我不是坏人!”
他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到不可思议的脸。
那张脸我认识。
不,不是认识。是见过。在很多年前,在我还没有成为刑侦大佬的时候,在我还是公安大学的一名普通研究生的时候,我见过这张脸。那张脸被印在一张泛黄的报纸上,标题是“本市十余年前雨夜巷内凶杀案终告侦破”,配图是这个年轻人被法警押进法庭的黑白照片。
他叫陆鸣。
但我现在还不知道这些。此刻,在我面前的,只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面容清秀但布满惊恐,嘴唇发紫,眼神散乱,浑身是血。他的左手握着一块砖头,砖头的棱角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雨水冲下来,把那暗红色晕开成淡红的血水,顺着他的指缝滴答落下。
他没有杀人,我想。他手里有砖头,但他是蜷缩在角落里的那个人。
“你受伤了?”我蹲下来,试图看清他身上的血从哪儿来。
他剧烈地摇头,整个人缩得更紧了,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幼兽,嘴唇翕动着反复说同一句话:“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别杀我……”
这不是一个凶手的反应。
这是受害者的反应。
我的职业本能在这时完全占据了上风,盖过了初回少年身体的剧烈晕眩和不适应。我放慢动作,缓缓蹲下,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齐,声音尽量放得温和:“我不是来伤害你的。我是前面租房的学生,听见巷子里有动静才跑出来的。你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
他的目光终于对焦到我的脸上,瞳孔里映出我的倒影。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恐惧、绝望、濒临崩溃,但在这所有负面情绪的底层,有一丝微弱的、尚在燃烧的东西。
是求生欲。
“他……他在追我。”陆鸣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儿挤出来的气音,“他一直……一直在追我。”
“谁在追你?”
陆鸣没有回答。他忽然松开手中的砖头,双手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指甲几乎嵌进我的皮肉。他盯着我的眼睛,用一种我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近乎疯狂的认真说:“你要相信我。人都不是我杀的。我不是故意的。他逼我的。你相信我,求求你一定要相信我。”
他的语气让我的血液几乎凝固。
什么人都不是你杀的?什么不是你故意的?谁逼你的?
我还没来得及追问,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陆鸣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一把将我推开,踉跄着往死胡同深处退去,直到后背撞上那堵砖墙,再也没有退路。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巷口的方向,瞳孔因为恐惧而剧烈收缩。
我转过身。
巷口站着那个高个子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