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谨沿着官道往前走了一段,便见路旁行人越来越少。再往前,原本平整的道路也逐渐变得崎岖,草木稀疏,碎石遍地。
不多时,一大片乱石滩便遥遥在望。
那石滩极大,灰白乱石层层叠叠,像是被什么巨力从地底翻出,又随手抛洒在天地之间。石缝中生着野草,偶尔有几株歪斜的小树,枝叶稀疏,看着颇有几分荒凉。
据说这里本是巴陵江昔日流经之地。
后来不知哪里来的仙人在此斗法,神通碰撞,打得山崩地裂,最后竟硬生生令江水改道南流。
旧河道便只留下这片荒芜石滩。
牧谨站在高处远望,心中不由神往。
这等手段,已远超他的想象。
他师尊玄微乃筑基真人,在牧谨眼中已是极了不得。
可即便是师尊,也绝做不到让一条大江改道。
想来,那至少也是金丹修士,甚至更上层的大能。
牧谨握着腰间青锋剑,眼神渐渐明亮起来。
修道之路,果然广阔。
他如今虽已练气圆满,在青云门同辈之中无人能及,可放在这片天地之间,仍旧不过刚刚起步。
炼气之后有筑基,筑基之后有金丹。
金丹之上,想来还有更不可思议的境界。
若有一日,他也能修到那方天地….
搬山填海,令江河改道。
夺寿延年,与日月同辉。
大丈夫生当如是也。
念头一起,牧谨胸中顿时热意翻涌。
那种初下山时的少年意气,又一次从心底升起。
他仿佛已经看见未来某日,自己立于云海之上,青锋剑早已换作真正飞剑,剑光横空,群山低首。
牧谨越想,心里越畅快。不过很快,他又想起自己的借款。
胸中刚刚升起的万丈豪情,也便平稳了一些。
还是先把眼前这单委托做完吧。
金丹大能的事情,离他尚远。
眼下若杀不了段三虎,他连欠苏芸的一枚灵石都还不上。
牧谨深吸一口气,运转《青云引气诀》。
丹田中真气缓缓流转,沿经脉游走一周,心头激荡也随之平复下来。
青云引气,重在清正平和。
师尊曾说过,不可轻狂。
也就是说,可以有锐气,却不可被锐气牵着走。
牧谨按住剑柄,目光重新沉静下来。
他从怀中取出闭月楼给的密信,展开又看了一遍。
乱石滩往北三里,有一处废弃山腰古庙。
段三虎近日便藏在那里。
身边手下不多,但此人身法诡异,性情多疑。若要动手,宜快不宜慢。
牧谨将密信收好,继续向乱石滩深处行去。
石滩难走。
脚下全是大大小小的碎石,松动而又锋利。寻常人在这里走上半个时辰,脚底便要磨烂。
牧谨却走得极稳。
补气丹药力尚未完全散去,他体内真气充盈,步法一展,整个人便像一片青云在乱石之间掠过。脚尖每一次落下,都只在石面上一点,借力向前,衣袂随风轻动,飘然出尘。
此刻的牧谨,终于有了几分青云门首席行走的样子。
行到乱石滩尽头,前方地势渐高。
山并不算高大,只是一片低矮石岭。
山腰处树木杂乱,隐约能看见一角破旧飞檐。
牧谨眼神一凝。
就是那里。
他没有贸然冲上去,而是先绕着山脚走了半圈。
密信中说段三虎多疑,那身边自然可能设有暗哨。
牧谨吃过被人围攻的亏,如今肯定谨慎许多。
他屏息凝神,将真气聚于耳目。
四周风声、虫鸣,乱石都清晰起来。
片刻后,他确实在庙外一处矮林旁发现了两名守卫。
那两人靠在石头后面,一个抱着刀打盹,另一个正低头剔牙,看起来不像什么高手。
牧谨没有犹豫,他身形一晃,绕到二人身后。
青云步轻灵无声。
那剔牙的守卫只觉得后颈一凉,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被牧谨一指点在穴位上,软软倒了下去。
另一个刚睁开眼,嘴还没张开,牧谨已经顺手一掌按在他肩上。
真气一吐。
那人眼前一黑,也昏了过去。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毫无声响。
牧谨低头看了看两人,心里稍微满意。
这才对嘛。
只要不是被一堆人围着乱打,他堂堂练气圆满,还是很厉害的。
他将二人拖到树后,又确认没有其他动静,这才沿着破旧石阶往山腰古庙走去。
古庙年久失修。
门前石狮断了脑袋,台阶缝隙里长满杂草。庙门半开,门板被虫蛀得破破烂烂,风一吹,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庙内香火早已断绝。
正中供着一尊看不清面目的泥塑神像,身上落满灰尘。殿角堆着些破木板和干草,旁边还有几个空酒坛。
而在神像前方,一名膀大腰圆的男子正背对着大门盘膝而坐。
此人赤着半边臂膀,肩背宽厚,手臂肌肉虬结。
正是密信中所画的段三虎。
此刻他悄无声息,似在打坐修炼。
牧谨站在庙门外,看着这人背影,眉头皱起。
此人气息虽沉稳绵长,但远不如他,确实是练气中期境界。
他没有偷袭。
虽然接的是杀人买卖,但到底还是青云门弟子。
若对方正在打坐,他一声不吭上去便刺,岂不有失正道风采。
于是他站在门口,朗声问道:
“阁下可是段三虎本人?”
声音在破庙里回荡开来。
神像前,段三虎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很小,带着几分凶光。
他结束打坐,起来转身看向门口的青衣少年。
“你是何人?”
段三虎声音粗哑,带着几分警惕。
“来此作甚?”
牧谨看着他,叹了口气。
“我本无事。”
段三虎皱眉。
牧谨按住剑柄,神情认真道:
“只是阁下头颅与我有缘,请借我一用。”
话音落下。
青锋出鞘。
牧谨脚下步法一踏,整个人瞬间从庙门外掠入殿中。
那一瞬间,破庙里亮起一线寒光,直取段三虎胸口。
这一剑毫无保留。
练气圆满的真气灌入剑身,青锋剑发出一声清越轻鸣。剑尖破开殿中浮尘,所过之处,灰雾向两侧散开,竟像是被硬生生切出了一条清亮的线。
段三虎脸色骤变。
他显然没想到这青衣少年说动手便动手,而且一出手便是杀招。
仓促之间,他腰身一侧,肩膀向旁边软软塌去。
那动作极怪。
他明明生得膀大腰圆,身形魁梧,可这一避却没有半分粗笨,反倒像戏台上甩袖侧身的伶人,身段柔得不可思议。
胸口避开剑锋,可牧谨太快,剑光擦着他的肩头掠过。
嗤!
鲜血飞溅。
一条粗壮手臂被齐肩削下,重重落在地上。
段三虎吃痛,惨叫声几乎震得破庙梁上落灰。
“啊!”
牧谨一剑得利,脚步在神像前一踏,借势转身。
段三虎捂着断臂处,连退数步,脸色瞬间惨白。
下一刻,他胸腹猛地一鼓,周身肌肉像是被什么力道拧紧。断臂处的血流竟肉眼可见地缓了下来,不消片刻,只剩几道血线顺着肩头往下淌。
牧谨眼神微凝。
运功止血。
此人虽然凶恶,倒确实有些操控真气的本事。
段三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落在地上的手臂,眼中又惊又怒,随后忽然放低声音,急促道:
“爷爷饶命!”
牧谨身形一缓。
段三虎咬着牙,额头冷汗直冒。
“可是我二哥派人来取我性命?只为一个破功法,这又是何苦?”
牧谨剑尖轻扫,鲜血滚落成珠,寒光不染。
“并非如此。”
他缓缓道:“你作恶多端,劫杀商旅,掳掠良家,手中人命不可胜数。”
他抬起青锋剑,剑尖微微下压。
“如今已有取死之道。我只是替天而行罢了。”
段三虎脸色阴晴不定,大骂道:
“休要骗人!”
话不投机,牧谨再不迟疑,又是一道寒光直取咽喉。
段三虎不敢正面硬接,只得身段一旋,若只看影子,几乎不像一名魁梧汉子在逃命,倒像一名舞姬在灯下转身。
肩、腰、膝、足各处像是没有骨头般一节节卸开,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半丈,避开了牧谨这一剑。
段三虎借着这一旋已飘至庙门边缘。
牧谨三步并作两步,迅速跟上。
只是心中暗道不妙,这贼子想逃。
然而段三虎却回转身来,剩下那只手忽然握拳,猛地打向牧谨面门。
拳风凶猛。
牧谨眼神一凝,立刻回剑格挡。
然而这一拳没有打到实处。
看似直奔面门,实则拳势虚浮在外,根本没有真正压进来。
佯攻!
牧谨心头一沉。
果然,那拳头尚未碰到剑身,其腰背便弯出一个诡异弧度,足尖一点庙门门槛,整个人如一缕被风卷起的烟,散了出去。
牧谨挥剑追斩。
剑光只削下一片衣角,段三虎便已掠出庙外。
“想走?”
牧谨暴喝一声,青云步全力展开,紧追出门。
可他冲出庙来,只有山风迎面。
乱石、荒草、枯树,全都静悄悄地立在原地。
山腰小路空空荡荡。
段三虎已经没了踪影。
牧谨握剑站在庙门口,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该死!”